第67章 阶下囚
昏睡的房间里,两支蜡烛遥遥呼应,微弱的烛火不断跳动,好似下一秒就能熄灭掉。 而此时,整个房间里都弥散着浓郁的汤药味道,和香炉中浅淡的草木香混杂在一起,却是有着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绕过房间正中央的两块屏风走进去,不远处的床上还放着纱帘,影影绰绰中能看见床上似乎还躺着什么人似的。 倘若玄影能有幸睁眼看一看,他定是能够发现,此处不就是谢逸潜的卧房...... “吱——”房门打开又合上,随之响起的是两个人一快一慢的脚步声。 谢逸潜一直走到床边,抬手掀开纱帘在旁坐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人,随口便是问道:“情况还没有好吗?他的经脉要怎么办?” 数十天前,谢逸潜终于在皇宫枯亭里找到强弓之弩的玄影,被怒火包围的他只顾着连声逼问,可虚弱的玄影那里还来得力气回答他? 随着玄影眼中的恐惧越甚,他终究没有挨到谢逸潜的下一次询问,一个气弱闭眼昏倒过去。 谢逸潜见状,满心的愤怒瞬间就散了,他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最后被玄影一声细碎的呻吟唤醒,谢逸潜这才低头看去,只见玄影面上正源源不断地落下斗大的汗珠,而身体内部传来的剧痛让他哪怕昏迷也不得解脱。 玄影的脸紧紧皱在一起,五指虚窝成爪,偏偏又找不到借力点。 当谢逸潜将手放到玄影肩上,只听玄影一声闷哼,无意识中找到了支撑一般,反手抓住了谢逸潜的右手,那一刹那的力道之大,竟是直接划破了谢逸潜的手背。 谢逸潜这才想起探查玄影的身体状况,这一看不要紧,却是瞬间就证实了古老告诉他的——就在这两日,定成废人。 之后谢逸潜忙敛了敛心神,背上玄影一路冲出宫门,又一路回到王府。 面对天仞跪地的“不值相救”,谢逸潜连多余的目光都没分给他,转头就叫来的地仁“全力施救,但有意外连坐陪葬”。 虽然几乎整个影卫营的人都已经知道,玄影是叛逃出府了。 但地仁远没有天仞那样的赏罚分明,他不愿意看着玄影生生痛死,又有主上命令,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救治玄影。 可饶是如此,地仁和谢逸潜还是要眼睁睁看着玄影丹田中的最后一丝内力耗尽,遍观其身,再也找不出任何习武的可能。 虽然谢逸潜拿出了整个瑞王府的资源给玄影治伤,但对方还是一连数十日,眼睛都不曾睁开一次。 ...... 现如今,谢逸潜的询问和前几日一模一样,地仁在给玄影号脉后,他的回答也是照旧搬套:“是主上,玄影他伤势已经得以控制,至于迟迟不能醒来却是不知原因。” “而续借经脉一事......恕属下无能。” “那是为什么不醒!”谢逸潜早有所料,闻言还是控制不住地低吼质问。 或者说他不是不满玄影的不清醒,而是......玄影的气息一日比一日弱了。 在某些夜晚,就是谢逸潜彻夜守在玄影床边,都会有那么几个瞬间失去玄影的喘息,即便顷刻就能恢复,但那样即将彻底失去的恐惧只让谢逸潜惶惶不安。 地仁退后半步跪到下去,再次无言以对。 谢逸潜转头看回床上仍旧昏睡的玄影,那胸口郁结的闷气重新散了。 他仿佛垂暮的老朽,只能无力地摆摆手:“算了,你退下,再找找、再找找办法,本王的小影怎么能这样,本王还想让他好好的......” 地仁面对主上话语中包含的大量信息已经习以为常,闻言只淡淡说了一声:“是。” 当地仁转身将要退下的时候,谢逸潜蓦然想起什么,连忙把人叫住:“等等,影阁里那一群老家伙......”他眼中杀机一闪而过,“继续打,玄影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停!” 说他迁怒也好说他不讲道理也罢,既然玄影不醒,那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也别想解脱。 地仁回身再应一声“是”,随后才离开。 谢逸潜终于有了和玄影独处的时间,他弯着腰距离玄影很近,两人的鼻息甚至都能交织在一起。 而随着他距离玄影的距离越短,对方身上的药味也就越浓郁,说是刺鼻也不为过。 但任何东西都阻止不了谢逸潜看着玄影的痴迷,即便是只面对一个不能说话不能动的病娃娃,但谢逸潜还是异常满足。 看看玄影一点嫣红的嘴角,看看他偶尔颤抖的睫毛,再看看对方乌密的青丝...... 一切的一切,在谢逸潜眼中都很好。 谢逸潜就这样看了玄影很久,久到他弯下去的腰开始酸麻得难以忍受,他这才停止这些无谓的举动。 谢逸潜最后低头在玄影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力道之轻仿佛是对待一个易碎的珍品。 在这之后,谢逸潜才终于起身离开。 可是就在他离开不久,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摩擦声。 玄影意识尚且混沌,他迷糊中微微睁了睁眼,入目所见带着一些熟悉的陌生感,而当他视线下移,只见几根粗重的铁链,一端挂在床顶,一端......深入附在他被褥的下面。 玄影来不及多想什么,他很快就再一次被黑暗侵蚀,重新坠入昏睡。 ...... 同一时间,熟悉的大理寺狱,熟悉的人...... 林枫被关押在牢狱最深处,可即便是他外面围了多几倍的狱卒,也丝毫看不出他有一丝恐惧。 甚至看他吊儿郎当坐在木桌上晃手晃脚的样子,可是没有半分深陷牢狱的窘迫。 而此时,林枫嘴角勾笑,满是戏谑地望着对面牢房里的人,唏嘘两声,再次嘲讽:“左相大人这样可不行呀!” 在他对面的牢房里,赫然是季羡渊孤零零地蹲坐在牢房中,只是比起林枫的悠然,季羡渊更显得落魄萧瑟。 只见他一身雪白的囚衣上沾染了许多泥渍,一头墨发也凌乱地披散在肩后,而最让人心惊的,无疑是他眼中的低沉和绝望。 哪怕是面对林枫从进来就从没有停止过的嘲讽奚落,季羡渊也没给出过一点回应。 任由说骂,偏无生机。 只可惜林枫短时间之内还真找不到旁的有趣的东西,只能将自己的乐趣建立在季羡渊身上,以至于他虽然听不见回应,也不妨继续说下去。 “要让本王说,左相大人不如一头撞死在柱上,总归也难逃一死,早死晚死都是死,还省得看见妻女死在面前呢,干嘛这么固执呀!” 林枫翘起二郎腿:“来来快撞,本王都等不及要看了!” 总归一甘狱卒已经习惯了梁王的抽风,对此见怪不怪,便是头也不曾回一次。 以至于那被林枫随手丢出牢房窗子的纸条,更是没有人注意到...... 后面的一段时间里,林枫话唠本质尽显,他的嘴从一开始就不曾停下过,变着法子奚落季羡渊,从他的学识到经历,从被下狱到宣判秋后问斩。 只有别人想不到的,没有他奚落不出来的。 一直到林枫说的口干舌燥,环顾左右也没找到一口冷水,他这才讪讪的停下。 “那个......本王渴了,?端口茶来?白水也行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狱卒们腻了背后的唠叨,眼见有了制住梁王的办法,顿时只做听不见,任凭林枫在身后喊破了嗓子,也没什么人去听命。 虎落平阳被犬欺,不过如是而已。 待到林枫折腾够了,他终于不再作妖,转身躺回泛着霉味的床上,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调,迷迷糊糊地迷上眼睛。 在牢狱里待了这么多天,也不妨碍林枫从别人嘴里听些别的消息。 像是皇帝被刺客下了毒,如今已经无力回天生命垂危。 又像是朝臣陷入恐慌,前段时间一直往皇宫跑的瑞王都自顾不暇不出门了。 又像是......暗一暗二告诉他,那玄影给皇帝下了毒,到最后不管生死,终究没被抓住凌迟。 到如今,林枫早已经猜到了玄影当初投奔他的原因,只是不知谢逸潜钓鱼的陷阱里,诱惑他闯宫谋逆,又有多少玄影的影子在里面。 不论说什么,总之林枫想知道的已经明白了大半,而他在大理寺狱里无所事事了这么长时间,也是时候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林枫翻身躺着,换了个调子继续哼,一句句从烟花女子嘴里学来的淫词浪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是莫名其妙变了个味道。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压海棠呀压海棠......” 可怜他三十而立之年,连个漂亮王妃都没娶,怎能折在这小小的大理寺狱里,传出去可不是平白坠了梁王的威名? 林枫百无聊赖的想着,弯曲的嘴角中溢出的哼唱始终不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