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抉择路口
惊慌之中,温仪手徒劳往前抓去,想要借一个着力点。而那个与他长着一样面容的人,只是闭着眼坐在那里,仿佛是一座雕像,亘古在此,一丝一毫要帮忙的意思也没有。不,这不怪他,温仪连这人是不是活着的都不知道。 他终于还是跌入了湖中。 这水似乎很轻,轻到能将他托起来。 “……” 但仍然把自己搞湿了的温仪咒骂了一声,他扶住了额头,心想,算了,既然是梦,有多惊悚都不为过。但他倒是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起码温仪觉得自己不自恋。如果一定要梦一个人,他觉得,怎么也该是元霄。 他不是在给元霄解毒吗? 这么大的功德,都不能令太子殿下跑进他的梦中好好温存感谢一番。 ——不错,温国公暗搓搓地本以为是个春梦的。 天地良心啊。 温仪叹口气,回过身去看那镜花水月一般的车水马龙。 曾经一度温仪满心想要回去,但是后来他渐渐开始迷茫,回去了做什么呢?他原来也只是一个人,回去后,他还有朋友么,还是他熟悉的环境么?可是不回去,他在这个地方做什么,漫长的活着,看着一代代人老去,看着土地被瓜分,沧海又桑田,天地分又合?他又不是神,也没有那个兴趣当神。 他是如何来的,为何而来,温仪想不明白。他既然想不明白,一度就把这‘家乡故土’当成自己追求的目标,不然他的人生,就当真索然无味,毫无乐趣。可如今不同往日,他有想要相互依靠的对象了,他甚至——就在刚才,在大乾有了自己的家。 抒摇是个好地方,那里的人都长寿。待元霄当了皇帝,温仪可以叫他与抒摇结友邻,他们一道活得长长久久。到时候再选个姓元的,好好养着当皇帝,等元霄退休了,他们就去看遍大江南北,看大好河山。等把大洲看遍,就去找个地方,安居乐业,做一对神仙眷侣—— 这是他现在想要的生活。 眼前是熟悉而又陌生的灯红酒绿,温仪看着看着,目光柔和下来。 他是该放手了。 “看样子你已经想通了。” 温仪一惊。 他迅速转过身,身后那位石雕一样的人睁开了双眼,和他一样的面孔上漠无表情。 温仪谨慎道:“刚才是你在说话。” 那人嘴角勾了勾,仿佛是笑,但可能又不大习惯。 “不然是你?” 温仪道:“……你是我?” “是你,也不是你。在这里我可以是任何人。此时此刻,我就是你。”那人说,“不过连着来这里三次的人,我确实也只见过你一个。” 三次? 温仪毫无印象。 可这拗口的话…… 他默默地看着那个奇怪的人,就在刚才他差点又要以为作一道河神的选择题,如果是这样,他就又想叫人套麻袋了。真的,好烦啊。 那人——姑且叫他‘温仪’,他仿佛能看透温仪的想法,但他不怕,反正这里是他的主宰,温仪手上也没有麻袋。他只是觉得很有意思:“你的反应也与之前三次一样。” 一直三次三次的,话能不能说清楚一些。温仪于是道:“哪三次?” “这个问题,你也问过。” 温仪:“……”他道,“爱说说,不说滚。” 那人笑了笑,方道:“好。那我便重新说。第一次,你被肃岭的山贼杀了,你来到这里,我问你回哪里?你说要回去,你要亲手将背叛你的人付出代价。” 温仪:“……”胡说八道,他明明很善良。 可是有些人他不会因为你心底很‘善良’就住嘴。 “第二次,你被温家人出卖了,他们让你尝尽了原本加诸在温家公子身上的痛苦,你又来了。我又问你,你还要回去么?你说你要回去,你同样要他们付出代价。” 这两件事,温仪知道——毕竟虽然这个开头他并不清楚,但中间操盘的过程和结果他是一清二楚的。“那第三回 呢?”他印象中,后来就没有被人捅死过啊。 ‘温仪’道:“第三回 ,你是为了救一个孩子。” 孩子? 温仪搜遍了记忆,想不出他会救谁。元霄么?他什么时候救过。就算救过,那他后来好像也没死过啊。照这人的说法,他应该是死了才会到这个地方的。温仪想了半天,决定换个问法:“所以你又问我要不要回去了?看样子,我一定是又回去了。” “不错。但这回我问你,你既然没有要报复的人了,回去做什么。你说——” 虽然不是因为要报复人,但是,突然起了兴致,就想看看,能在石头缝中挣扎的草籽,能不能顺利扎根。是长成大树,还是被鹰鸟吞入腹中,湮灭在尘世里。 “如果你第四回 到这里,我再问你,你是想回去,还是回到这里。”那人点了点湖心。那里是温仪出生的地方,他本该在的国度。而这异世,原本不过是他生命中的戏曲。一段——如果当初就放弃这段旅途,就能直接回到原本在的世界的人生。 温仪理了理思路,方想明白过来:“所以你的意思是,其实我一直有机会回去,但是你给了我机会,我都没有回去。”而他在大乾,竟然还一直在寻找要回去的方法。 ——他是不是傻? ‘温仪’勾勾嘴角:“不是你傻。你作了选择,就要重新开始,自然不会留下记忆。” 话又回到最后一句。 “你要回去吗?” 温仪回答得毫不犹豫:“回。” 他好不容易救活了崽子,难道眼睁睁让给别人?温仪掐了一把自己,啧,不痛,看来果然是做梦。温仪道:“如果我下回来,你也不用问我了。我一定是要回去的。” “下回我也不必问你。”那人意味深长看着他,“事不过三,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事不过三?可他这不是已经第四次来了吗? 但温仪不关心这个,他看了看周围,已经给了答案:“我该怎么出去。” “你已经做好决定了?” “我觉得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换过决定。” “你明不明白,什么叫最后一次机会。” 温仪只说:“劳驾,我不大习惯别人用我的脸。”他极尽谦和地表达了想套麻袋的兴趣爱好,“我想你可能听过,有个喜欢问别人丢了什么东西的河神的故事?” ‘温仪’:“……”他不想知道。 温仪顺着那人指给他的方向,往迷雾中走去。他的身后,那片虚妄的湖泊,和那个虚妄的人,一道渐渐隐在雾气之中,再不复寻。这或许是一个往生之道,温仪却坚定地踏上回程。 “你真的不想知道自己会在这里的原因?” “不好意思,我只喜欢让别人自己告诉我。”并不想求人。温仪微一欠身,语气仿佛略带着歉意,神情却十分淡漠。时光的荏苒让他不再喜欢追根究底,一切想要的答案,永远是通过自己努力得来的最为准确。而他永远不会再做被黄雀盯着的螳螂。 他已没兴趣再继续这个荒诞似非的梦境。 是该醒了。 如果他一次次的决定留在大乾,最终是为了遇到元霄。那么他很庆幸过往经历的一切。 这里是哪里,他为何而来,为何而去,都已不必探寻。 来时路已在身后,归途有人携手。 该当珍惜。 但是—— 最后却仍听得不放弃的一句话,仿偌诱·哄,要骗他回头:“既然你我缘尽于此,临别之际,我送你一个礼物。”与他一模一样的那个人双手插着袖子,这个动作倒是与温仪一个模样。见温仪回头,他诡谲一笑,却忽然卖起关子,“但得等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那一日——” 话未说完忽见一道风袭来然后他就被踹进了湖里。 假温仪:“……” 善解人意温国公冷着脸揍人:“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他本来已经走远了一些,听到这句话后,沉默了一瞬,果断折了回去——撸起袖子,一把就将那个人按进了湖里团成一团,又踩上了两脚。 ——神他妈卖关子,从刚才到现在都说过多少遍了,不要瞎逼逼!就这么想被套麻袋吗! 揍完人后,温国公神清气爽,终于将自元霄中毒后积攒下来的怨气发泄了出来——倒是免了元霄一顿皮肉之苦。他冷淡地撸平袖子,方居高临下道:“早说了,爱说说,不说滚。” 都一个个什么毛病,非得惹他才高兴。 意识回笼时,应当是下午。因为午后的阳光十分热烈,跳在他脸上。温仪眯了眯眼,方发觉为什么这大太阳能照在他脸上。因为有人将他挪到了窗边的椅子上,大敞着窗子晒他。 “……” 这是在干什么,把他当衣服晾吗? 温仪抬起手,手有些酸软。动了动腿,有点发麻。偏头一看,一个人都没有,更别提那只令他提心吊胆的汤团子。不远处的床上,被子倒还是那条,大红喜被没变过。温仪心中偷偷舒了口气,看样子是挺成功的。若是元霄出了什么事,想必温府的人也不会将这床被子戳在他眼前刺他的心。 “老爷!你终于醒啦!” 温仪转过头:“温蜓?” 温蜓喜极而泣地扑上来,在扑到之前及时收手:“我去告诉他们。” 没过多久,空荡荡的屋子就哄进来一堆人。 秦三,苏炳容,白芝璋,古尔真,今拔汗,薛云,不该在的都在。温仪看了一圈,点了半天人头,就是没从中找到该在的那个。他道:“太子殿下呢?”一边说着一边要站起身,然而浑身无力,根本起不了身。 古尔真走上前,把了下他的脉,又翻了翻温仪眼皮,说道:“死了。” 温仪心口一停。 古尔真这才道:“骗你的。”他皮笑肉不笑,“毕竟温大人威风地很,说什么你和太子能活几个,我们抒摇的国师和陛下就能活几个。我们怎么敢让太子死啊?” 想到这事古尔真就怨念,太子倒是救得很成功,温仪却因为中和药性差点就撒手而去。好不容易又扎针又喂药,大约温仪身体也强健,虽有曲折但也平安地救了回来。左等右等就是不醒,要不是温仪心好端端跳着,秦三大约能直接往抒摇下令放箭了。 古尔真暗暗想,要不是今拔汗一直与抒摇国内有消息来往,知道宫中受人照顾,好端端把持在那里,没叫他两个兄弟惹事生非闹夺权,他保不齐就不是拿好药好汤给温仪强灌下去,而是扎温国公一针,叫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如果元霄在,他一定是第一个守在这里的。温仪想了想:“他进宫了?” 本还想骗他一骗的古尔真:“……” 秦三道:“他说让我们不要告诉你他进宫了。” 其他人:“……”你这和告诉也没区别! 温仪若有所思:“那看来他进宫还没多久。”不然怎么还没回来。 温蜓小小声道:“老爷,你睡了五天了。” 而太子在等不到温仪醒来的第二天,就进宫了。 还大闹了一仗。 五天? 温仪有些惊讶。 他印象中感觉只是闭了闭眼,竟然有五天。那元霄这么多天都没有动静—— “他究竟怎么了?”温仪呵道,见众人不回,更是气愤,“他叫你们不说就不说,谁是这府中的主子?” 温蜓小声逼逼:“可他是夫人啊。” 他们不是才成亲,难道这么快就休了嘛。 “行了,我来说!”一个个顾左右而言他听得古尔真心烦,他抬手就拿起别人半拎不拎的刀,一字一句往温仪心口戳,“他去找了皇帝,要皇帝拿药救你。你当你库里有那么多奇珍药材不要钱地往你嘴里灌?那是太子一个头一个头磕着求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温仪:……很好,又他妈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