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我叫小原
温仪在抒摇因着身份与身体的特殊,古尔真向来对他很是照顾,宫里侍候的人都挑最好的。温仪眼睛不行,但其余感官还算敏锐。 就比如—— 最近服侍的人换了一个,温仪能从气味上感觉出来。对方可能是新来的,格外的小心翼翼。 可惜就是个哑巴,不论是替他擦身,或者是给他的眼睛换药,从来不说话。 这一日,温仪在那宫人给他吹药时,突然说:“古尔真是不是恨我?” 那宫人显然没料到他这么一问,手一抖,药都差点洒了。 “你别怕啊,我随便说说的。”温仪虽然瞎,但治了这么久,些许光亮是能瞧见的,如今大概知道那里有个人影。他准确地望过去,伸手要扶,笑道:“你看,我那么喜欢说话的人,他特地叫个不会说话的来照顾我,这不是恨我是什么?” 温仪掰着手指算:“我也没吃他多少大米。” 过得一会都没声音,温仪还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他了,接过药皱着眉头喝了下去,随后嘴里一甜。原来是有人塞了个蜜饯给他。手指不小心触碰到的感觉凉凉的,温仪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嚼完了蜜饯。 就听那人道:“我声音不好听,怕吓着你。” “……” 粗糙喑哑,确实不好听。 温仪道:“没事,我还丑呢,我们正好配一对。” “你不丑。”那人话一落,顿了顿,才说,“你很好看。陛下说,先生已经成了亲,家里想必是有妻有子,这种配不配的话——就不要拿来戏弄奴才了。” 温仪眉心不易察觉地皱了皱,轻声道:“你在我这里,不要自称奴才。”又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那宫人哪里想得到他问这么多,一时想不出来,胡乱说道:“他们叫我小原,今年二十——二十不到。”说着便端起药盘子,略有些慌张,“我,我先走了。” “等——” 然而温仪还没能留住人,听声音对方已经出去了。 温仪沉默了一会儿,方低低笑出声来:“古尔真怎么给我找个胆小的人。” 此后数日,都是由小原照顾温仪。替他擦身,给他敷药。每每温仪要与他调侃,小原便会义正言辞道:“先生家有妻室。不要戏弄旁人。” 年纪才二十不到,说话如此老成。温仪听了好笑,便说:“好,那我认真些,你可曾有婚配了?我叫陛下给你指一门婚事如何?” 小原沉默了一会儿,一边给温仪用药水轻轻擦着头发,一边说:“不用了。” “我已经成亲了。” “……”温仪讶然道,“你二十就成了亲?” 小原却摇摇头:“是十七。” “十七?”温仪更惊讶了。 小原道:“怎么?” “没什么。”温仪摇摇头,“只是觉得挺早的。” “早么?我没觉得。” 他虽然先前几天动作不够娴熟,如今却已十分稳当,小心而细致地握着温仪的白发,用药水轻轻地擦。这是温仪要的,他觉得这样可能会让头发变黑一点。虽然没什么用。 眼前的膏药也差不多到时间要揭下来了。温仪仰着面,任膏药温热的触感渗入眼中,听到小原如此说,便道:“算早了。你这么早就成亲,没想过往后或许遇上更合适的人呢?” 这话好像有道理,小原顿了顿:“我没想过。” 温仪扭头去‘看’他——也看不着。他带着好奇说:“那你现在想呢?” 小原觉得莫名其妙:“现在有什么好想的,还能休了不成。” “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分手。”温仪理所当然道,“婚姻要自由。”然而这个理念,这里的人是不会理解的。大多还是觉得一纸休书很没面子。或许是因为这个人的年纪小,温仪便很感兴趣,催促道,“快,现在想想。” 这个人明明很大了,怎么像个孩子一样。小原被催得没办法,只能道:“好了好了你别乱动,膏药要掉下来了。我想,我想总成了。” 他说想,也真的是想了。温仪一边希望他想得久一些,一边希望他想得快一些,一时之间竟然比被问话的人还要煎熬。正在胡思乱想着,就听那人粗着个嗓子道:“我想好了。” 温仪一下振奋起来:“哦,你说。” “我说——大约是会重新考虑的。” 啊—— 温仪很明显有些失望,他略略勉强道:“是,是。” 小原瞧在眼里,勾了勾嘴角,道:“好了,骗你的。我若十五岁遇见他,便十五岁成亲。三十岁遇见他,便三十岁成亲。只要我喜欢他,就没有什么分别。” 年岁不在长远,属意如珍宝。 就这样一边这样与温仪搭着话,一边替他取下敷在眼睛上的膏药。 “今天的药——” 小原顿了顿:“烫痛你了吗?” 竟然连眼睛都红了。 “……啊。”温仪扭过头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方说,“稍微有一些。” 小原哦了一声:“那我下次注意点。” “不是你的问题。” 大约是被温仪问多了,小原从开始的不说话,也到现在能问他几句来。今日份的眼睛已经敷完,头发也擦了,药也喝了。但是他不大想走,便磨磨蹭蹭地找话聊。 “那你呢。”小原说,“你这么关心我成亲早,莫非家中妻子也很小?” 温仪伸出手去朝着他的方向摸索。 小原本想伸手握住,想了想又有些迟疑。可是温仪很执着地伸着手,他只好伸出手去。这么一伸手,就叫温仪察出了不对劲。“你手怎么包了纱布?” “没什么,被炉子烫了一下。”说着要缩回手去,又舍不得。偏温仪也不松手。 温仪沉默了一下,方说:“你叫别人煎药就好了。” 小原胡乱应着,又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温仪牵他的手,本就是想引他坐得离自己近一些。闻言便拉他坐下,这才说:“我家中的妻——”本要说妻子,又改了口,“家里的人比你大一些。但是我们成亲也好些年了。” “他好么?你喜欢他么?” 温仪用力想了一下。 小原酸溜溜道:“看来是不喜欢了,要想这么久。” 说罢手一动,就要抽出去。既然有了家室,还要随便牵着别人的手不放,可见这位温先生也不是什么痴情的人,能随意与人动手动脚的。连个声音难听的都不放过。 察觉指间的手要溜走,温仪一把攥紧,笑道:“不是。我只是在想,他有多好,我有多喜欢他。我想来想去,觉得这世间的人,没有一个像他那么好的。我也想不出来,我该怎么去形容自己有多喜欢他。这才想得久了一点。” 话音落下,他就察觉边上人久久不出声,很久后才磕磕巴巴道:“你,你很会说话。” 哦,这还是头一回有这么高的评价。 温仪笑道:“我也觉得。” “可惜这些话,我不曾对他说过。等回了家,我一定要每天同他说一遍。” “……”小原沉默一瞬,便低着声音说,“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香,光影斑驳。元霄握着温仪的手,两人坐在窗边,微风拂过,外头树上的花瓣就落了下来,有几片飘在温仪的头发上,白衬着粉,还别说,挺好看的。不远处,已经能起身的秦素歌同古尔真站在那里,看着元霄替温仪摘去发间飞花。 秦素歌问古尔真:“他们这样玩有意思吗?” 古尔真负着手:“我只想叫你们太子付我药费。” 为什么不回家,这是一个很犀利的问题。 温仪觉得心头开始痛起来,但这不是因为伤病,也不是因为中毒。而是因为他牵着手的那个人流下了眼泪。他为什么知道呢,因为那滴泪不小心滴到他手上了,烫得心里痛,眼里也热,大约是膏药的热度未散,星愿眼眶又要开始红了。 他动了好几次嘴,才能发出正常的声音,说:“因为我怕。” “怕我死了,叫他白高兴一场。” “怕我永远瞎了,成为他的拖累。” “也怕如今面貌古怪,他不喜欢。” 他足智多谋,风流俊俏。寡情近妖,为世人所仰。 可终究是人,出生时,有血有肉,也有畏缩之时。 温仪每说一句话,便觉手中交握的力道又紧了一分。他不自觉滚下泪来,哑着声音说:“依你看,我这么久不回家,他会生气么?” “不会。” 然后温仪就觉得他被人抱住了,抱在怀里那种。像是一个成人,哄着一个孩子。顺着他的头发,拍着他的背心。低声且和缓地说:“他只会高兴你活着,活得好好的。就算再久,他也等得起。只要你回家,不论哪一天,都不算晚。” “你要是死的早,他会好好想着你。” “你要是瞎了,他就带着你走。” “在他心里,不论你什么样子,永远都欢喜。” “……” 他这一生,多有异数,流为传闻。也曾迷茫,懵懂无知。被人背叛过,出卖过,后渐渐心性变硬,学会了浑水摸鱼。就着风雨冬雪,春秋明媚,往前看不知为何而来,往后看亦不晓得身归何处。如今想来,生死数回,每每在虚幻的故乡与现世的交界处缩回脚来——大约就是为了等这么一个人。 温仪闭上眼,嗫嚅两声,终于回抱住对方,叫出那个他在心里想了很久,念了很久,与他日日夜夜相对——却始终不敢出口的名字。 “霄儿啊。” “嗯。”元霄轻轻拍拍他,“在呢。” 作者有话要说: 霄儿啊—— 嗯,在呢。 老温(纠结):我怎么听着你像在不着痕迹的骂我。 元霄(淡定):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