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桶水从头到脚酣畅淋漓浇了下来,步青云与萧十七登时混成了落汤鸡。 背着身负重伤的萧十七,步青云趔趄穿梭于火焰之中,火舌逐渐让水渍蒸腾,步青云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走在火焰中,寻找着破绽。 火焰吞噬了每一块土地,蔓延着燃烧着,侵占了所有退路。 到底哪儿有出路? 步青云急得额头冒汗。 “喂。”耳边有热流划过,只听萧十七道,“好像无路可走了。” “闭嘴!”步青云无端端升起几分烦躁,“安静!” 萧炀凝视着书生的后脑勺,一波高过一波的暗潮在琥珀瞳色中翻腾而起。 拳头紧了又握。 当真人心难测,情绪变化莫测。 火焰似要冲天,再好的轻功也得要付出点代价。 萧炀心脏仿佛生出一个恶魔。 这个人有没有必须要救的价值? 萧炀问:“怎么称呼?” “姓步,字东篱。”那人如是道。 仿佛带着某种蛊惑,萧十七风凉话一茬接着一茬。 “丢下我,一盆水,钻进火里,没准命能保住。” “你好笨。” “我不想和你死在一块。” “……” 唠唠叨叨,唠唠叨叨! 就算萧十七想要让自己独自跑,这些话也说的让人气血翻涌! 步青云终于触到爆发点:“闭嘴!你好好待着别说话!我丢下你我还怕你变成鬼来找我算账!” 诡异的,身后人终于缄默。 “呵。”身后是男人虚无缥缈到令人发寒的话,“你该庆幸这个决定。” 没有让你死在这儿。 步青云看不到,燕王殿下琥珀色的瞳孔中,落入了一点点的寒霜,深藏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那轻蔑既对自己,也对步青云。 这一头,步青云还未松口气,谁知身后人陡然从后背跳了下来。 步青云杏眼中氤氲着汹涌的风暴,风雨欲来,年轻人可真是容易暴躁:“我都说了!你别搞事情!” 萧炀包扎用的布条重新晕染了血渍,迎着火光,步青云这才发现,这人真的是极其从容。 因为步青云看到了萧十七的动作。 琥珀色的瞳孔点燃了火焰,薄唇因为火焰变得干燥,男人伸出舌头舔过去,立刻润上一层水光。 男人很有闲心的将弄乱的衣领整好。 好似只是进行一项再为平常不过的事情。 错! 大错特错! 步青云心尖窜出了滔天火焰,猛地上前一步道:“你——” “聒噪。”萧十七以比步青云高上一度的声音成功压下了这句话。 “别瞎操心。” 步青云嘴角抽搐。 我不是老妈子! 怒火尚未窜上脑袋,步青云蓦地感觉到身体腾空,一阵天旋地转,竟然被萧十七扛在肩头! 蓦然身体失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冲上了脑海。 火海由大变小由小变大如此反复,滚烫的热意也时浓时淡。 步青云脑袋发晕,是自己的身体向上空跃去。 几个跳跃。 火光越来越远,热意越来越淡,两人终于寻到了一处僻静之所。 这一走,越过了大半个山头,跑到了山的北面处。 北风阻拦了火势蔓延到北面,无形中为身处火海的两人提供空地。 逃出火海,两人才发现,此时已经月上中天。 没了火光,寒意如附骨之蛆爬上骨头。 不待细想,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步青云后背陡然被砸在了土地上。 “你——”步青云顾不得被摔得疼痛的后背以及臀部,猛地看向半跪在地的萧十七。 所有的暴躁烦闷在被营救后成了满心欢喜,看到萧十七捂着伤口的时候,欢喜又变成了担忧。 步青云霍然站起走到萧炀的身前,迅速撕扯衣服又是给萧炀包扎。 情不自禁便仰头开口道:“疼?” 萧炀有些微怔愣。 自然不疼。 从来不会有人询问燕王殿下疼吗。 稀奇的两个字只在燕王殿下的心湖上溅起了水花,便恢复了平静。 他正想张开口屈尊回答,谁知步东篱也觉得尴尬,掩面轻咳一声揭过话题:“我们还是先找其他地方,然后找个大夫。” 方才那句确实有些越距。 言罢,步青云又半蹲下来,做出了要背人的架势。 萧炀顺理成章揭过此话。 —— 夜晚的玉盘罕见的明亮,清寒的月光不仅带来了光亮,也带来了寒意。 两个衣衫略微被火烧毁的男人,互相搀扶着,沿着崎岖的山路漫无目的的走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萧十七道:“去哪儿?” “先下山。”步青云此刻对他充满了感激,说起话来特意放得柔和,“找个医馆,替你包扎一下伤口。” “哦。” 愚公山虽小,但却真真切切横跨了很大地域。 凉风嗖嗖吹鼓了袖角,步青云情不自禁瑟缩一下。 萧十七最为直观的感受到他的颤抖,不经意挑了眉道:“你好弱。” 即使他此刻浑身伤痕,也并没有觉得冰冷。 步青云没空去和他瞎掰扯,便无视了他。 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青苔上,不知是谁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步青云猛地停住脚步,白净的面上爬起羞赧,浑身的血液仿佛聚在了脸颊带来滚烫热意。 自从被虏上山,话不投机半句多。 但偏偏步青云每次一听到他们叫“夫人”心情就不美妙,怀揣着不美妙的心情,自然也不会吃饱喝足。 又闹了一场“逃婚”,饿了也是难免。 好在身后的人骄矜冷漠的很,并没有开口嘲讽。亦或者有些累,怠于讥讽。 步青云不禁加快了步伐。 找到饭吃。 奈何天公不作美。 天禧四年的最后一场雪,便铺天盖地的来了。 雪花浩浩荡荡飘了下来,似有人从天上撒盐。 山太高,雪势来得太猛。 不一会儿,雪褥已经积起来了。 “瑞雪兆丰年。”耳边传来叹息般的嗓音。 的确是个忧国忧民的。 步青云脚步一顿,旋即又若无其事的沿着山路走下去。 他说:“现在对我们来说,这雪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呵。”本该嘲讽的嗓音,气势因为头晕而削弱。 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接二连三的痛击。 被刀戳,火灾,轻功,雪花…… 肩上突然承载了重量,步青云侧过头,下颌擦过萧十七的头顶。 步青云低了脸颊,贴上了萧炀的腮边。 肌肤相贴,不算冷,但也不热。 体温正常。 步青云心下稍松。 旋即扭过脖颈。 长靴在雪褥上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萧十七没有心情搭腔,步青云便胡思乱想起来。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为何来到汴京城围绕自己的不是环肥燕瘦,吃喝玩乐,而是一堆事呢? 想着想着,又绕到了萧十七身上。 萧十七。 萧十七。 步青云咀嚼着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