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武陵人
“行罢, 听你这么说,我哥好像待我还挺不错的。我原谅他了。“傅行简郑重其事的说。想了想又挠挠自己耳朵:”嗨,反正现在那些事都同咱们无关了。咱们就在这儿做咱们的桃花源中人, 挺好的!” 段慕鸿摇了摇头道:“我到底是担心我母亲和诚儿········虽说给显扬留了书信, 可·······” 傅行简叹了口气道:“我又何尝不担心我爹娘呢, 这些年,因为同你之间这些事, 我和我爹娘闹得也不愉快。我爹一直想劝我别跟你死磕了, 赶快听从他的安排,同他世交家那位闺秀成婚。可我到底是不愿意。大哥又出家了。爹娘被我俩气得够呛·········” 他把手指插进段慕鸿发间轻轻梳理着, 低声说道:“希望我爹娘就当我这个不孝子死了。如此这般, 无牵无挂了他们心里也能好受些。” 两个人一时间俱是沉默不语。石屋靠近崖壁的地方渐渐晒不到阳光了, 屋子里涌起一种森森然的冷。傅行简强打精神笑笑道:“不过咱俩也不用担心!如今这世道,手里有银钱的人都不会过得太差。这一点,我爹娘和你娘是绝对不怕的。咱们给他们留的银子可不少——你那边应该也还可以罢?” “给我娘留了两万多两,还有乐安的一百多亩地。但愿显扬能搭把手,帮她把我的诚儿养大罢·······说起这个我就生气!老天不长眼, 我好好儿的两间铺子,大半条街的买卖。怎得能突然起火了!一夜之间烧个精光!哎!若是那两间铺子还在, 我娘和诚儿也——” 段慕鸿痛心疾首的低下头, 十分沮丧。傅行简愣了愣, 慢慢伸出手去无言的拍了拍她。停了半晌,傅行简道:“那件事的确是叫人防不胜防········我当初都准备放下同你之间的不快, 从库里提一批货给你, 不要钱,就当是救你的铺子。可你········你说我在想屁吃。” 段慕鸿本来还在沮丧,这想屁吃三个字出来, 她不禁喷饭,立刻难过不起来了。回过身去推了傅行简一把道:“你还说!我当初看我的铺子被火烧了个精光,你那边却开的正是红火,心里那个气呀!我想着········我那铺子突然被烧,傅行简应该不至于这么赶尽杀绝?烧别人铺子这种下作恶毒的事,不像是傅行简会干出来的。所以我就没有去跟你对质。可我也受不了你用一副施舍怜悯的模样来对我。怪膈应的。” “是是是,是我错了,是我错了·······筝儿,你别生我的气。”傅行简苦笑道。他把段慕鸿抱进怀里,喃喃轻声道:“还好现在你原谅我了,还好还好········” “诶,不过说起来,往我家铺子地基上泼粪的还有在县里造谣的·······先前你说你知道是谁。你同我说说,是谁?” “嗨,你居然没猜到?就是——” “等等,你让我猜猜,是不是裘敬武?” 傅行简有些惊讶的点了点头:“对!你怎么知道?” 段慕鸿冷哼一声,有些得意的撇撇嘴:“虎落平阳被犬欺。敢欺负姑奶奶这只老虎的,也就那几条狗。不是你,自然就是他咯!他一直妒忌我的布庄生意比他的绸缎庄好嘛!” 傅行简讪讪的摸了摸鼻子,怀疑段慕鸿在指桑骂槐。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转眼之间,岩壁外的划痕已经快要占满段慕鸿手能碰到的所有地方了。看她伸长胳膊艰难的在岩壁上划刻痕的样子,傅行简心里有些难过,又有些暗暗的得意。他上前一把拦腰圈住段慕鸿,一闪身就把后者给倒扛在肩头扛回洞里去了。傅行简说:“还画那些做什么?左右是困在这里回不去了,你自己也说过,安安心心做个桃花源中人罢了。记着到这里是第几天,又有什么意思?” 段慕鸿被他说服,从此以后不再在石壁上划刻痕。傅行简趁她去给母兔接生时看了一眼那石壁上的刻痕,粗略一数,大概一百二三十条的样子。 “看来我们已经在这里呆了四个多月了啊·······”傅行简冷静的想。“有如花美眷,水秀桃源,其实就算在荒无人烟的岛上,也还挺幸福的。” 母兔子生了四个兔宝宝。段慕鸿给胖乎乎的灰兔子接生,忙得不亦乐乎。她甚至还用破布给它们做了个产房。傅行简说:“这产房可是上等的番布做的,这一窝兔子,好福气啊!从小这么好福气长大的兔子,估计肉也会比一般兔子好吃罢?” 段慕鸿扒拉着小兔,看母兔给它们喂奶。她有些愁眉苦脸的说:“傅二你说什么混账话呢,兔子养久了养出感情了。这以后还怎么吃?让我吃他们的肉跟吃自己孩子的肉似的,算了········” 傅行简也蹲下身跟她一齐去看那吃奶的小兔子,又看看段慕鸿,他摇摇头啧啧称奇:“瞧瞧,人家估计都想不到,铁石心肠的段朝奉,竟然会心疼一窝野兔子!好好好,不吃不吃不吃,这以后就不是一窝小兔崽子啦,这是段朝奉御赐名头的黄金兔崽子!” 因为不说人话,傅朝奉被段朝奉撵到温泉旁边踹下去了——还在温泉里冲着段朝奉哈哈大笑。 “诶?筝儿,你快看外面!” “哎呀干嘛啊·······我才刚睡着!” “不是,你看!” 段慕鸿不满的揉揉眼睛坐起身子,岛上没有冬天,但算算日子,大概知道现在已经接近十二月了。傅行简把先前那张老虎皮拿去外面的小溪里洗干净,弄回来做了个大虎皮被子。晚上就和段慕鸿一起盖着。她刚在老虎皮底下做了一个吃红烧肉的梦,梦里正和傅行简大快朵颐的高兴呢。傅行简忽然就把她给吵醒了。 “干嘛啦!什么事情把你高兴成这样!”她继续揉眼睛,同时觉得有些头疼。 “我刚才看到有东西从温泉上面飞过去了,好多亮晶晶的东西!” 段慕鸿一下子清醒了。“飞过去?亮晶晶?”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起从石床上连滚带爬的骨碌下来,争先恐后的跑到了石屋后的温泉旁,一齐仰头看向他们的“天井”。 一条又一条拖着长尾巴的星星从天空中无声的飞了过去,它们好像有生命力似的,你追我赶,飞的飞快。红的,白的,蓝的,甚至还有荧荧的绿色星星。都拖着长尾巴飞过湛蓝的夜空,像另一种深海里遨游的鱼,在争先恐后的赶去赴某场盛大的宴会。段慕鸿和傅行简目瞪口呆的望着那些飞过去的星星,一瞬间竟然看愣了。直到身后兔子窝里的母兔子踩到了小兔子,一大一小同时哼唧了一声,傅行简才反应过来,看了段慕鸿一眼道:“我去拿老虎皮,咱们到外面山顶看!” 荒岛不分四季,他们把彼此裹进老虎皮里坐在山顶,仰头静静望着那一颗颗划过天际的星星。远处是大海的浪涛,声声入耳,夜色中,雪白的浪花一波接一波的滚上沙滩。傅行简把段慕鸿抱的更紧了一些,用老虎皮把她的脖子以下围的严严实实。他们头顶是比烟花还要绚丽的流星。耳边是涛声与风声。在这天高海阔的一瞬间,段慕鸿把两只手挣出老虎皮,认真的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傅行简回过头去看她,看见星与月光的银晖之下,她象牙白色的脸颊散发出微光。长睫毛低垂着,抿起嘴角,他从少年时代心心念念至今的飞天,如今在他身畔垂眸祈祷。 傅行简觉得,这已经是幸福了。 他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认真的祈求这难遇的异象,能够满足荒岛上这个卑微的他一个小小的愿望。 过了一会儿,他发觉段慕鸿戳了他的肩头一下。 “我也不知道这个能不能许愿,但这是异象?对异象许愿,肯定是有用的,是么?” 她有些忐忑的望着傅行简。 傅行简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将她揽进自己怀里道:“肯定了,必须有用。” “那你许的什么愿?” “不能跟你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诶,也对哦!” 光阴似箭,段慕鸿和傅行简种在山坡上的草果然是麦子。他们被困在荒岛上的第二年夏天,麦子熟了。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段慕鸿和傅行简很受振奋。振奋到舍不得吃。只用了一部分烙了一次饼,剩下的都用来当种子继续种在山坡上了。 “养了兔子你又不让吃,还要倒贴野菜喂它们。早知道当时不让你养了·······”傅行简看着段慕鸿坐在石床边,给小兔子嘴里喂草。他不以为然的笑着摇了摇头。段慕鸿抬起头对他笑笑道:“你懂什么?它们现在就跟我的孩子似的,你啊,大恶人,不准动我的孩子噢!不然我跟你拼命!” “遵命,母兔子大人。”傅行简对她做个鬼脸,起身去拿铁枪和刀了。段慕鸿又不肯吃兔子。他馋了,当然要出去打猎。拿起铁枪往外走了两步,他又倒着退回来笑嘻嘻的伸出手去拍了一下段慕鸿的肚子道:“小兔子马上都要生小兔子了,这个大兔子怎么还不给我生一窝?”说完不等段慕鸿反应,自己就跳着做了个鬼脸跑了。段慕鸿眼疾腿快的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对他发出嘘声。 “喂!傅二!”傅行简沿着温泉后的山洞已经走出去好远,忽听到背后段慕鸿喊他。他打横扛着铁枪转过身,直筒袍子的腰间绑着大刀。瞧着就像个摆夷酋长家的土兵。然而段慕鸿站在温泉湖泊的对岸,头发是傅行简帮她梳的不甚标准的堕马髻,鬓侧插了两条傅行简刻给她的鱼儿。身上穿着白色三梭布的直筒裙子,袒露肩头,怀里抱着小灰兔望着他笑道:“你出去,小心猛兽啊!抓不到就别抓了,我们不吃肉便罢了,记得噢!” 傅行简笑着拿手指在鼻子底下蹭了蹭,对段慕鸿挤了挤眼睛。他觉得段慕鸿这样挺好看的。站在水雾弥漫的温泉湖后面,像副画儿似的。他使劲多看了几眼,尔后一笑,心想好啦,这样这副画儿就永远都能烙在我心里啦! “放心!”他说。“你男人什么时候失手过?你就别出来啦,在屋子里等我!” 傅行简出门很久都没有回来。段慕鸿有些担心,又觉得有些无聊。她于是出了山洞,爬到山顶去了。没想到刚一爬到山顶,她就看见傅行简在海滩边,正冲着一艘小船扔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