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晨间,校园的操场上已有学生运动的身影。 整齐划一的队伍,占了外圈跑道,也不知道是哪个运动校队在训练。 “一、二!” “三、四!” 前头的人喊了口号,下一秒后半部的人跟着接上,让全体步调更为一致。 祁宴没跟他们一块儿挤,选了内圈的跑道自己跑着。 他们熙江高中运动校队相当盛行,出外比赛都能取得不错的成绩,学校也相当重视这些选手,运动设备会尽量给到最好,操场也时常维护。 祁宴主攻的虽是游泳,但陆上训练也是相当重要的一环。 跑步这项运动不光是锻炼体力,也训练呼吸的节奏。 虽然明天才是他们游泳校队正式开始训练的日子,但只要空了下来,祁宴就会自己找时间练习,自主性很好,从来不用教练操心。 当他跑到第六圈,速度放慢了下来,由跑改为快走。 运动完还得冲澡了再去上课,否则顶着一身大汗坐在教室里听课,祁宴第一个受不了自己。 剧烈运动后,没经过休息马上就洗澡对身体不好,祁宴深知这个道理,给了自己喘息时间。 鼓胀的肺从绷紧慢慢放松,祁宴有意识地控制自己呼吸,让它趋于平稳。 汗水不断滴落,背部湿了一片,祁宴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脸,从快步走再改为慢走。 “呼……” 剧烈运动后小腿还没缓过劲来,但跑完以后全身特别畅快,连脑袋都清明不少。 走到一半,刚放下毛巾,祁宴注意到操场边有人正对他招手。 ──是李教练。 祁宴走了过去:“教练早。” 李教练把手上拎着的水抛给他,祁宴笑着单手接住:“谢谢教练。” 他拧开瓶盖,当即就喝了一大口。 这水来得很是时候,是常温的,祁宴口正渴。 还以为李教练看他努力练习,特意来送水,祁宴喝着喝着,看他一脸为难,便明白李教练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李教练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那个霍则的事……” 想也知道是为了下个月高中联赛的事。 祁宴抹了抹嘴,问:“他拒绝了?” 李教练愁容满面,点点头。 这是祁宴意料之中的结果。 他把矿泉水瓶捏扁,扔到旁边的回收桶里:“霍则的回答,我完全不意外。” 训练都荒废了一年的人,突然要他参加比赛,对方会答应就有鬼了。 昨天晚上霍则在他们家吃完饭,祁宴奉父母之命送他离开,等关上了祁家的大门,祁宴脸上招呼客人用的笑容随即消散。 本来觉得霍则不会跟自己搭话,可大概吃了他家的大米,霍则连说话的口气都好了不少。 “今天谢谢你们家的招待,梅姨煮的饭很好吃,我走了。” 然后不等祁宴反应过来,霍则就踩着他的自行车,绝尘而去。 祁宴本来还想晾一晾他,最后再跟他道声谢。 好歹他今天也是被霍则送回来的,一句“谢谢”而已,他还没那么吝啬。 谁知道霍则一下子就跑没影了,连听他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祁宴就是想瞪人也无处瞪。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特别泄气。 李教练看见祁宴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眉头紧锁:“难道去年那事造成了那么大的影响吗?” 祁宴抓起毛巾擦汗的动作顿住,慢悠悠擦完汗后,他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真要说,原因只怕是出在他自己身上。 升上高中的那暑假开始,霍则就恨不得想远离自己。 尽管上了梦寐以求的高中,连校队也不进,最爱的游泳也没碰。 祁宴这一年来有好几次都不断问自己,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让霍则不惜一切避着自己避到这种程度? 自己想不通,直接问当事人也从没回答,祁宴半垂着眼,心中五味杂陈。 李教练试探性地开口:“要不你再帮我劝劝他?你俩不是一个班吗?” 祁宴举起的手刚左右摆了摆,拒绝的话都还没说出口,李教练便指了指回收桶的位置:“你已经收了我的谢礼,不能反悔。” ????? 刚刚那瓶水? 祁宴瞪圆双眼,不敢置信。 他捡回瓶子,再把水吐出来还给教练成吗? 只可惜教练毕竟还是教练,就只有他讹学生的份儿,祁宴最后也只能摸摸鼻子认了。 再说,不光是李教练,其实就连祁宴自己,也希望霍则能重回赛场。 回到教室,霍则已经端坐在座位上。 还是老样子,每回一到校,他也不管教室里头同学们聊天打闹,就静静地拿起教科书翻看,或是提笔做卷子。 嬉笑声此起彼落的教室内,只有他这一隅格格不入。 明明以前霍则也不是这般不苟言笑的性子,却在上了高中以后,渐渐地,那股锐芒都被收了起来,表情能少则少,仿佛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 祁宴特别不喜欢这样沉闷的霍则。 “喂。” 他忍不住开口,想把他头部和手脚的提绳全剪断,可剪断了,木偶仍是木偶。 霍则转过头看他了,面无表情的。 与此同时,教室内其他人也纷纷收了说话声,支起耳朵,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他们这处瞥。 祁宴:“……” 刚才他那声“喂”喊得太大声了点,把别人的注意力也跟着喊了过来。 “咳。”他尴尬地轻咳一声,眼神往旁边看去,就是没正眼对着霍则:“……那什么,出来讲话。” 说完也不等对方到底是同意不同意,径自离开教室。 他们教室在三楼,再往上一层四楼多是空置的教室,只有需要用到大屏幕的视听课程才会使用,因此平常除非有课,否则会上来的学生很少。 已经接近上课铃响的时间,学生们都往教室移动,四楼走廊放眼望去,也就只有他跟霍则两人。 ──是很好的谈话时机。 祁宴转身,看着从刚刚开始不发一语的霍则,直奔主题。 “李教练希望你加入校队,参加下个月游泳比赛,为咱们学校争光。” 霍则秒答:“我已经婉拒了。” 祁宴:“我知道你已经拒了,不过我想问的是,你有什么其他打算?还是打算放弃游泳?” 放弃这两个字太重。 他们两个在游泳上投注的精力是一样的。 十二年,足足有十二年的时间,同年龄的孩子还在床上酣睡时,他们已经在冰冷的游泳池里,不分季节,不分昼夜,为了将游出的成绩缩减一分一秒,不断精进。 恒温的泳池设备还是近几年才开始出现的,以前大冬天的时候,可没有这种东西。 曾经那么辛苦,他们都咬牙撑过来了,不是真的喜欢游泳,怎么可能忍受高压严峻的训练环境? 霍则的回答果然如祁宴所想:“……我没有要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