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1)
☆、替婚 荣国公夫人房中的高嬷嬷来请人时,宝宁正坐在炕上逗弄她刚养的小狗。 厨房里张嬷嬷养的大黄狗前几日刚生了窝崽儿,但张嬷嬷返乡养老去了,现在正月里,天寒地冻,母狗没几日就病死了,一窝崽儿就剩这一个还活着,被宝宁抱回了屋子。 屋里点了熏香,淡淡的烟气缭绕着,很好闻的木香味儿,宝宁抱着小奶狗靠在软垫上,一勺勺给它喂奶。 高嬷嬷站在门口撇了撇嘴,心道,人家都说许姨娘院里的五姑娘从小就心里少了根弦儿似的,一点也不争气,白生了张漂亮脸蛋儿,如今一看,这话还真不错。这都什么时候了,眼看着就要到及笄年龄,连个婚事都没着落,不知道像六姑娘似的赶紧去主母那多讨好露脸,争取以后嫁个有头脸的夫君,反倒整日窝在这小院子里,真把自己当狗娘了。 心中不喜,但面上还是要恭敬的,高嬷嬷轻扣了三声门:“五姑娘,主母请您到倚梅苑去一趟,事儿急,还请您快些。” 宝宁抬起头,一张俏若胭脂的小脸上写满惊讶:“母亲找我?” 高嬷嬷应道:“是,还唤了许姨娘来,正在路上呢,老爷也在。” 宝宁更意外了。 国公夫人陶氏一直和她姨娘不和,因为陶氏无子,府里唯一的男孩是她姨娘所生,叫季蕴,今年十二岁,陶氏深觉她姨娘威胁了自己的地位,所以这些年都没给过她们娘仨好脸色,连见着都觉着烦。今天怎么转了性了? 宝宁心想,准是有事儿了。 她颔首应了句“稍等”,再唤了丫鬟进来绾发穿衣,急匆匆便出了门。 走出院门前,宝宁不忘叮嘱道:“别忘了给小狗喂奶,还有等季蕴从书院回来,防着他点儿,让他离我的狗远些。” 丫鬟笑着应道:“姑娘放心。” 宝宁拢了拢衣襟,笑了下,这才走了。 高嬷嬷瞧着她背影,又撇了下嘴,暗道了句真是没出息,就知道狗狗狗,心性还不及她们四姑娘半根手指头。 …… 一路上,宝宁都在想,陶氏唤她去是要做什么,弄得阵仗那么大,难不成是有人来提亲? 但细想了想,又觉着不太可能。 这么多年来,上门的媒人也不少,大多是小户家的嫡子,或者是高门的庶子,品行都很端正,算是良配,但俱都被陶氏给挡了回去,理由是五姑娘宝宁还小,不急于一时,要慢慢择夫郎。 陶氏打的算盘,宝宁心里像明镜一样,她就是盼着她嫁的差一点,最好是个疯子癫子,好衬的她的四姑娘多么幸福和高贵。 这就是后宅生活,斤斤计较、无趣,又惹人心烦。 宝宁改变不了什么,她也懒得费心去改变,她就盼着早一日出府,离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远些,到个清净的地方去。 还好,这样的生活似乎不太远了,因为季嘉盈已经定亲了,当今圣上的四皇子,济北王裴原,过几日就要下聘。 嫁到皇家去,还做了正王妃,虽然裴原名声不太好,颇有些臭名昭著的感觉,但这还是让陶氏和季嘉盈得意了许久。 宝宁想,希望陶氏的心情可以因为这件事好些,不要再找茬了,那些刁钻泼辣的手段,她实在是应对不住。 ……说起来,季嘉盈这婚事,应该算是捡了个漏儿。 老荣国公是个功勋卓著的人物,曾和先帝一起打下了半片江山,两人关系极好,一日酒后谈天,说起两人的儿媳妇都有孕了,觉着缘分奇妙,当场就定下了指腹婚,说等孙儿们出生,若是同性,便义结金兰,若是一儿一女,便结为姻亲。 后来果真是一儿一女,不过季嘉盈刚出生三天,先帝便病逝了,新皇登基,又过一个月,老荣国公也病逝了,那段指腹婚便也没人再提起。 直到前些日子,陶氏动了心思,塞了点钱给自己在朝中做正二品虎威将军的哥哥陶茂兵,让他在圣上面前稍微提了提此事。 圣上正在为裴原的事操心,这儿子天性野得很,张扬纨绔,不服管教,年纪到了,但好姑娘都不愿嫁给他,陶茂兵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圣上大笔一挥,当即定下了这门婚事。 …… 转过回廊的拐角就是倚梅苑了,宝宁站住脚,对着结冰的湖面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弯出抹笑。 她想好了,待会见到季嘉盈,一定要找个机会奉承她,哄她高兴,季嘉盈高兴了,也能少说些恼人的刻薄话。 就说:“恭喜四姐姐觅得如意郎君,姐姐好福气,嫁入皇门,府里也有光彩,姐姐定能与姐夫琴瑟和鸣,一生顺遂无忧。” 只没想到,还未踏进院门呢,便听见季嘉盈摔东西的声音和大哭:“娘,我不要嫁,你要帮我!” 宝宁愣在门口。 …… 屋里一地的碎瓷片,陶氏抱着女儿的肩膀哭的呜呜哎哎,荣国公背着手走来走去,跺了跺脚回头道:“早告诉你,皇家的事,不要掺和不要掺和,就你爱慕虚荣要面子,非要往里进,以为自己多会打算盘呢?现在好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陶氏红着眼道:“若不是你没出息,顶着国公的爵位,却只能做个五品通政司参议,我能走那一步吗?我的女儿金枝玉叶,可你看来提亲的都是些什么人,没一个正经有前途的,我怎么舍得嫁!好人家都瞧不上你这个没用的爹,你能不能看清你自己!” 荣国公冷笑一声道:“那现在好了?太子和四皇子合着伙地给圣上下毒,太子被废,四皇子被囚,爵位也丢了,现在一个失踪,一个残废,你就舍得嫁了?” 陶氏撒泼:“我不管,你那么多姨娘,那么多女儿,要跳火坑让她们去跳,我的嘉盈不行!” 闻言,季嘉盈哭的更大声:“娘,你救我,四皇子没几日活头了,我不想当寡妇……” 荣国公气的手指颤抖:“你这恶婆娘……” 高嬷嬷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屋里吵成这样。 她尴尬地领着宝宁站在门口,低声道:“老爷,夫人,五姑娘来了。” 话音落,屋里的三人都看过来。 宝宁赶紧收起脸上的震惊,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爹爹,母亲。” 陶氏抹了抹眼睛,找了个地方坐下,没搭理她。 荣国公面色胀红,讪讪冲她招了招手:“宝宁来啦,怎么也不出声,快到爹爹这来。” “季昌平,脸都撕破了,说那些客套话还有意思吗?” 陶氏冷目扫过来,喝道,“我告诉你,我那会和你说那么多,是给你面子,现在我将话撂在这,那个倒霉催的婚事,不管你怎么想的,许氏怎么想的,季宝宁她都得去替!这,就是我为我的女儿想出的法子!若是你敢和我耍脸子,不愿意,我明日就去找我哥哥,到圣上面前参你一本,让你连个狗屁的五品官都做不上!” “你你你……”荣国公手指着陶氏,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你出来。 宝宁却冷静下来了。听了这好一会儿,她已经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 陶氏拼死拼活为季嘉盈寻来的皇室姻亲变成了火坑,她舍不得自己女儿跳,要拉别人的女儿来垫背。府里一共有六个姑娘,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已经嫁出去了,六姑娘季留湘才十二岁,就剩下她一个适龄未婚,连个亲都没定过的姑娘,是唯一的替罪羊。 这是陶氏一贯的作风。 她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季嘉盈,四姑娘已经哭得缓过劲儿来了,知道母亲为她撑腰,也不害怕了,还有心情冲宝宁笑了下。 她这一笑,宝宁只觉心底都开始泛冷。 季嘉盈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开口道:“五妹妹,你也别心中不平,你和我能是一样的吗?我是嫡女,你是庶女,嫁给皇子做正妻,是你高攀,你该感谢我将这个机会让给了你,而不是嫉恨我,知道吗?” 荣国公怒道:“嘉盈,你在说什么话!” “四姑娘说的有错吗?”陶氏站起来护着女儿,瞪了荣国公一眼,转向宝宁道:“我就问你一句,你是嫁,还是不嫁?” 宝宁将视线从季嘉盈得意挑衅的脸上移开,舒了口气:“我嫁。” 作者有话说:每晚6点日更啦, 这次我长记性啦,存稿充足,宝贝们放心跳坑! 求收藏求评论呀, (*  ̄3)(ε ̄ *) ☆、出嫁 许姨娘是半刻钟后才到的,她本和二姑娘的生母明姨娘在一块打叶子牌,听到陶氏找,匆匆过来了。 陶氏风轻云淡地和她交代了要宝宁替嫁的这回事:“……到时我便说,四姑娘病了,短时间内没法出嫁,怕耽误了四皇子的年纪,便由五姑娘替嫁。过几日,我便将宝宁过继到我的名下,那她便也是嫡女了,再加上我哥哥的进言,圣上不会不允的。倒是便宜了你们娘俩,又掰正了身份,又做了皇子妃,得意得很。” 许姨娘听得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过去:“你说的好听,你怎么不将女儿嫁给残废!你是要毁了宝宁的一辈子啊!” “姨娘,别说了。”许氏太激动,宝宁怕她口不择言说出祸事来,赶紧道了辞,拉着她回了院子。 一进了屋子,许氏便再忍不住眼泪,扑到床上哭了起来:“我的儿啊,是姨娘没用,才让你受了这样的委屈,我的宝宁怎么能嫁到那样的地方去……” 许氏是个很温柔的女人,一向端庄舒雅,宝宁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失态。 看着这样的姨娘,宝宁心里也酸酸的,她上前坐到许氏身旁,宽慰道:“姨娘,您也别太难过,我觉着,这也不是坏事。” “这还不是坏事吗?”许氏震惊地坐起来,“我的儿,你是不是还不知道那个裴原是怎样的德行?” 宝宁回想了下以往从府中下人闲聊处听来的只言片语:“阴险狡诈,纨绔风流,心狠手毒,臭名昭著。” 许氏点点头:“不止这些,他现在还获了罪,谋逆的大罪啊,圣上怎么会宽容他?没在玉碟上除了名,那是看在他死去的母亲的份儿上,但是那样活着,和死又差了什么,瘫在床上,人不人鬼不鬼的,又生了一副坏心肠……” 许氏想到这里,又哭了起来:“我苦命的宝宁!” 宝宁叹息一声,抱住许氏的肩头,低声道:“姨娘,但我还是觉着,这样挺好的。” 许氏哽咽着问:“好在哪里?” 宝宁道:“至少四皇子再不能娶妻纳妾了,他的府里,只会有我一个,没有乱七八糟的其他人,多清净。他再怎么也是圣上的亲儿子,原来的罪名已经发落了,也受了处罚,总不会真的再杀了他的。而且,四皇子都这样了,对皇位也没什么威胁,估计也没有别人会想着害他。如此一来,便更清净了,多好。” 许氏哭笑不得:“清净是清净了,但你一辈子的幸福就没了!” “什么是幸福呢?”宝宁垂着眼看自己的手指,“像大姐姐那样的,嫁给崇远侯世子,每天有操不完的心,斗不完的法算幸福。还是像二姐姐那样的,不停生孩子,一个又一个,就为了夫君多看自己一眼算幸福。我都不要,我就想安安静静过日子,我不想害旁人,旁人也不要来害我。嫁给四皇子就很好。” 许氏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宝宁又道:“再说了,主母那样的性子,咱们不答应又如何,她不会罢手的,父亲也帮不了咱们。” 许氏知她说的有理,叹息一声。 沉默许久,许氏想到什么,忽的蹙起眉:“季蕴还不知道这事,等他回来,还不得闹翻了天。” …… 季蕴是傍晚时分回来的,如许氏所料,果真大发雷霆了一场,直直地要往陶氏的院子奔,去找她理论,被宝宁死拽着才没跑脱。 季蕴心中憋屈,又没处说,抱着臂蹲在地上,慢慢红了眼眶:“都是我没用,陶氏的哥哥是二品大将军,她才有底气这样横行霸道的,若我以后也做了大将军,我姐姐就不会这样受人欺负了。” 宝宁有些好笑:“你才十二岁,她哥哥都快四十岁了,有什么好比的。” 季蕴十二岁,又是国公府的独子,陶氏虽不喜他,平时也不敢苛责,一直都是娇养着长大的,宝宁还没见他哭过,蓦的看见这样的季蕴,心里很不好受。 宝宁哄他:“好啦,等你以后发达了,姐姐就和四皇子和离,你把姐姐接走,好不好?” 季蕴抬头,泪眼朦胧问:“当真?” 宝宁点头。 季蕴果真被安慰到,握住宝宁的手,坚定道:“姐你放心,我以后一定更用功地读书、练武,早一日出头,带你离开那个地方!” 宝宁笑起来,摸了把他的头发。 …… 又过了三日,少府监送来聘礼。 裴原犯的错是谋逆,伙同太子裴澈欲要弑君即位,幸被三皇子裴霄及时发现,才没酿成大错。 圣上勃然大怒,当即将两人打下牢狱,废了太子位和爵位,下了秋后处斩的旨。但后来裴澈忽然在狱中病重,出狱疗养后没几日便失踪了,裴原也伤了身子,成了不良于行的废人。两个儿子都出现这样的事,圣上年纪大了,又气又急,大病了一场。好了后许是想开了许多,没再追究裴原的罪过,将他放了出去。 说的好听点,裴原是个失宠的四皇子,说的不好听点,他就是被圣上放弃的儿子,等着他自生自灭。 宝宁早就做好了聘礼微薄的准备,但等真的看见后,还是吃了一惊。 一口生锈掉漆的大箱子,草草裹了几条红绸,打开后里面只有三袋小米,和用破布包裹着的五两银子。 季嘉盈当场就笑出了声:“我道是四皇子落魄,没想到已经落魄成了这样,就算是只有几亩地的农户家娶媳妇,也不会这么寒酸?” 少府监来送礼的太监还没走,听女儿这样讲,荣国公脸上有些挂不住,喝了句:“嘉盈,住口。” 小太监倒不在意,笑着道:“四姑娘说的也没错,圣上说了,四皇子虽不从玉碟上除名,但其余待遇与庶人无差。国公爷别嫌咱们送的聘礼寒酸,实在是听差办事,奴才也没有办法。” 荣国公小心瞥向宝宁的脸色,见她还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心里放松了许多。 对这个女儿,他是有些愧疚的,但是有心无力,陶氏强势,他也确实需要倚靠陶茂兵,不敢违背这个妻子的意思。 不过既然宝宁不在意,他心里也好受了许多。 陶氏给拿了些赏银,又客气两句,将少府监的太监送走了。 宝宁道过谢,带着那个大箱子回了许氏的院子。 身后季嘉盈的声音传来:“嘁,还笑得出来呢,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 …… 回到房里,许氏自然又是不平了一段时间,但怕伤了女儿的心,她也不敢表露出来,偷偷躲在外头叹气。 叹过气后,继续回屋子里帮着宝宁一起绣嫁妆。 出嫁的日子定的太匆忙,就在十天后,说那天是个吉日,过了时间还得再等半年,四皇子怕是等不了。 等不了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 宝宁以前虽然没定亲,但嫁妆也一直在做着,她和许氏都长了一双巧手,十日里紧赶慢赶的,终于是做完了。 迎亲的日子一晃就到了。 少府监遣来了一辆四面漏风的马车,果真是将圣上的旨意贯彻到底,要将裴原视为庶人。 季蕴去看了眼,回来气的心口发疼,坐在台阶上生闷气。 宝宁笑着劝了他几句,没往心里去,对着镜子贴花钿。 她很认真地打扮了一番,按着成亲时新嫁娘该走的那套流程,开了脸,绾了发,戴上凤冠。宝宁想的很开,日子是要自己过,旁人爱说什么也碍不着她的事,再落魄,也得干净漂亮,活的舒适。 何况,她也没落魄成那个样子不是? 宝宁本就是个美人,即使素面朝天,容貌也是府里六个姑娘中最出彩的,现在穿上大红色的喜服,又抹了口脂,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她回身,笑着问许氏:“娘,我好看吗?” 许氏抹抹眼泪:“我们宝宁最好看了,四皇子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宝宁笑得更高兴,眼睛像弯小月亮。 又等了会,到了吉时,季蕴将宝宁背出府门,送到马车上。 少年的背还有些单薄,但已经很稳了,他一步步走着,声音有些颤:“姐,我以后会常去看你的,你要对自己好一点啊。” 宝宁贴着他的耳朵道:“放心,你姐姐什么时候对自己差过。” 季蕴乐出声:“姐,你放心!以后姐夫要是敢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 荣国公府的大门口,该来的人都来了。 陶氏一脸的事不关己,季嘉盈抱着胸在看好戏,叶姨娘带着她的六姑娘畏畏缩缩躲在最后面,露出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眼神中一半嘲讽一半害怕,怕自己以后也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唯有明姨娘和许姨娘担忧地看着她,眼中有泪。明姨娘是二姑娘的生母,精明利落的性子,和许氏是好友。 宝宁坐在马车上,撩了帘子向她们挥了挥手,还没来得及说句话,车夫“驾”了一声,缓缓开走了。 …… 一路上,宝宁都在回忆裴原的样子。 宝宁对他是有些印象的。三年前的上元节,她随着姨娘和陶氏出府玩,站在酒楼临街的窗边往下瞧的时候,看见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打马挥鞭地过来,身后跟了一众黑衣侍从,惊得路人纷纷躲避。 少年容貌极盛,一身嚣张气势,鞭柄是银的,在黑夜中抽出一道光。 店小二说,那就是四皇子裴原,不学无术,一身纨绔习气,还杀过人,但他是皇子,谁都不敢惹,只能躲着。 那时候,谁都没想过裴原会变成现在这样,宝宁也没想过,他们之间竟会有这种纠葛。 但不管他原来是什么样的,以后都是她的丈夫了,她总不能撇下裴原不管。 宝宁想,她尽心待裴原,问心无愧,与他好好过日子,至于以后的事,便随遇而安,走一步算一步。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晃晃悠悠的,像是走到了什么荒郊野外。 宝宁早上便没吃饭,早就饿得心中发慌,快要受不住了的时候,车终于停了下来。 车夫掀开帘子冲她道:“四皇子妃,到了。” 作者有话说:新生活开始啦! 温柔女主×脾气不好的痞子男主,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又是个以柔克刚的故事 求收藏求评论啦~ (*  ̄3)(ε ̄ *) ☆、破屋子 没人搀着,宝宁自己下了车。 尽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看着眼前的景象,她还是吃了一惊。 一片荒树林里有一个不大的小院子,大门是篱笆做的,摇摇晃晃,好像风吹一下就要倒。房子是低矮的两间茅草屋,大冬天的,一看就四面漏风。前几天刚下过雪,现在院里的雪还没化全,一半水一半雪,泥泞肮脏。 这不像是皇子住所,反倒像是个被废弃许久的破院子。 宝宁转头看了看周围,别说村庄人家了,就连个邻居都没有,目之所及全是掉完了叶子的树,只有马车驶来的方向有条羊肠小路,弯弯曲曲看不见尽头。 这地方,一个普通的大活人住着都难以生活,何况四皇子那样本就行动不便的人呢? 都说少府监那些人最是势力,现在看来可半点不错。当初裴原风光时,一个个抢着巴结,送最好的东西去,现在却连间像样的房子都不肯给。 宝宁正想着,篱笆门忽然开了,走出来了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打量了宝宁一眼,问车夫道:“这就是四皇子妃?” 车夫点了点头,笑道:“翠芙,你这下高兴了?不用再待在这鬼地方,有人来接你的班了。” 翠芙搓搓手,抿嘴道:“可不是吗,再待两天,我都要疯了。不说这里吃不饱住不暖的,就四皇子那个要死的性子……” 说了一半,翠芙终于想起见了四皇子妃是要见礼的。 她把后半句话收回去,福身行了个礼,又瞄了宝宁一眼,摇头道:“长得真漂亮呢,可惜了,嫁了个那样的残废。” 马夫打了个哈欠,再次坐上车,招手道:“别说了,快上来,趁着天黑前还能回京城去。” 翠芙“哎”了声,连句和宝宁辞别的话都没有,一跨腿钻进了轿厢里。 鞭子一打,马儿仰头嘶鸣一声,带着马夫和那个叫翠芙的丫鬟轱辘辘地离开了院子。 “……”宝宁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影子,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那两人是一点没把她放在眼里的,别说是四皇子妃了,在他们眼里,她或许连个主子都不是,就是个被嫁过来受苦的倒霉新娘子,巴不得离她远远的。 罢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宝宁叹了口气,把盖头扯下来拿在手上,又蹲身将裤腿挽起,一步一滑地走进了院子。 她在心里想着,待会换了衣裳后,得赶紧将院子给扫干净了,要不然若是失足摔了,可了不得。 院子不大,约莫就十几步远,很快走到茅屋门口。 两间屋子是相邻着的,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其中一间的窗纸破了个洞,冷风吹过小洞,将整个窗户都吹得呼呼作响,好像马上就要被吹碎了。另一间看起来稍好些,至少窗户很完整。 哪间是裴原住的呢? 宝宁思忖了下,往前踏了一步,准备透过窗纸的小洞往里瞧瞧。 墙壁上立了根大扫帚,她没注意,不小心碰到了,倒在地上“砰”的一声。 屋里瞬时传出声低哑的呵斥:“谁?” 宝宁张张口:“我是……” 宝宁刚说了一个字,裴原抓起床头的杯子就砸过来:“滚!” 宝宁听见破空声,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一步,眼睁睁看着杯子砸破窗纸,又擦过她鼻尖前一寸的地方,成一个漂亮的弧形落进雪里。 宝宁呆在原地。 屋里没声音了。 过了好一会,宝宁终于鼓起勇气,从被砸开的窗户洞里瞄了一眼,正对上裴原冷厉的眼,防备、厌恶。 “再不滚,信不信老子一掌拍死你?” 宝宁吓得又将脖子缩了回去。 她是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嫁给一个残废的,也知道裴原脾气一向不好,但实在没想到他竟然恶劣成这样。这么看来,窗纸上原来的洞,或许就是他用什么东西给扔破的。 怪不得那会儿翠芙离开的时候,神情如蒙大赦。 宝宁抬头看了看天色,约莫未时了,她只在早上起来后吃了半个包子,早就饿得不行。 要不先去做饭。裴原再凶,总要吃饭的,等待会送饭的时候,再和他好好聊聊,或许他的抵触会少些。 但是,厨房在哪里呢? 宝宁在原地转了圈,实在没看到哪个像是厨房的东西,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两个茅草屋,还有院角处,一个很低矮的小房子,应该是茅房。这院子太空旷了,冷风吹过来一点阻碍都没有,宝宁冻得打了个喷嚏,朝着另一间房走去。 她本以为这是翠芙的房间的,没想到进去后别有洞天。 约莫七步长、八步宽的小地方,一半是土炕,另一半竟是个简易的小厨房! 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就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一把摇晃的椅子,还有灶台上的一个锅。 但即便如此,屋里还是显得拥挤不堪,不仅黑暗潮湿,闻着还有股很大的煤烟味儿。 炕上是胡乱堆叠的被子,枕头被推到了地上,还有几件女子穿的衣裳,肚兜和襦裙,搭的到处都是。 宝宁想,许是翠芙走的太着急,从被子里爬出来,穿上衣裳就走了,剩下的东西全都没要。虽然也并没剩下什么值钱的东西。 宝宁抬手在鼻子下扇了扇,这味道太呛人,她也顾不得冷了,将门窗都打开,通了通风。 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屋里一下子就有了些明媚的感觉。 宝宁长舒了口气,觉着舒服了许多,开始着手整理东西。屋里并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翠芙丢下的那些衣裳杂物,很快就归拢到了一起,放到了洗衣篮子里。她的嫁妆箱子还在院外,宝宁想着晚上时候再整理那个,先将饭做好,给裴原送去再说。 翠芙许是知道她今天准会来,连午饭都没做,炕也没烧。 灶里一点火星都没有,锅里残留着上顿吃剩的残渣,看样子像是玉米糊糊之类的东西,黏在锅上,散发着股不太好闻的腥味儿。 宝宁弯腰闻了闻,皱起鼻子。已经馊了,不是上顿的,不知放了几天。 宝宁讶异,这两人平时到底吃的是些什么呀? 要想做饭,就得先生火,刷锅。 柴火堆在门口不远处,虽然不多,但也够用,而且林子外那么多枯枝,总会烧着火的。 问题是,菜和米在哪儿?水在哪儿? 宝宁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只看着了一个木桶,里头装了约莫一个指节那么高的水,连喝两口都不够的,更别说别的能吃的东西了。 院子里也没有水井。 宝宁愣愣地站在门口,一时失语。这两人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生活的,饭不吃,连水都不喝的吗? 她思忖了半晌,还是决定去问问裴原,他在这里也住了不短时间了,应该知道这些事的。 茅屋很破,门也是旧的,一块坑坑洼洼的破木板,用来锁门的楔子不知怎么烂了,门锁不上,也关不严,风一吹就颤三颤。门和窗都坏了,灶火也没烧,不用猜都知道裴原住的这个屋子有多冷,他本就身体不好,是怎么熬过来的? 宝宁叹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四皇子,我进来了?” 屋里没有声音。她等了会,又敲了遍,还是没有声音。 宝宁心中奇怪,怕裴原又冻又病的出了什么事儿,没再等他回应,推门进去了。 一进门,宝宁便被呛得咳了起来。这屋子里的味道比厨房还要难闻,苦涩的药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酸臭味道,刺的人眼睛生疼,仔细闻,还能闻出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不大的火炕上,裴原正侧卧着,在睡觉。 他睡得不太踏实的样子,眉毛紧紧拧起来,嘴唇边一圈胡茬,头发半束半散,乱糟糟一团,裹着的被子也不干净,黄的红的污渍干涸成一片片,有的地方还露了棉花。 许是因为疼痛,裴原放在枕边的手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都有些泛白。 这幅邋遢落魄的样子,活像个流浪汉,哪能和原本高高在上肆意张扬的四皇子联系在一起? 宝宁怔在原地,忽然有些心酸。 裴原被她的那几声咳嗽吵醒,难耐地转了转眼珠儿。醒着的时候比睡着要艰难得多,至少在睡着的时候感觉不到冷和饿,也不会疼,而一旦神智恢复清明,那些难以忍受的感觉就又会卷土重来,伤口处抽搐着疼痛,他咬牙忍受着才没有叫出来,无休止的溃烂和痛痒快要将他逼疯。 许是发烧了的关系,裴原觉着嘴里干的厉害,连带着整个喉管都火辣辣的疼。 想喝水。 裴原撑着胳膊坐起来,抬手按了按额角,半闭着眼去桌边摸杯子。 摸了半晌,只有一手灰。 宝宁实在看不过去,拎了茶壶来放到他手上:“杯子刚被你扔出去了,壶里的水也冷了,你知附近哪里有水井或小河吗?我打些来,烧给你喝。” 陌生的女声传进耳朵,轻轻柔柔的,带着股暖意,与这冰冷的环境格格不入。 裴原心中一惊,猛地睁开眼睛。 作者有话说:PS:陪嫁问题、丫鬟问题、男主为什么这么惨问题、女主为什么会做饭问题,后面都有说哦!大家可以耐心继续看一下哈~爱你萌~ 再PS一条:如果觉得这部分不符合逻辑,不要用质问的语气评论作者“你为什么这么写”“你写文的时候都不考虑逻辑吗”“你就不能修改一下这部分的逻辑吗”, 我的回答是:是的,我就想这么写,我乐意,我故意的,我就想要这样安排,我喜欢。如果你不喜欢,我尊重你的不喜欢,出门右拐,江湖再见。 以及,我会删除这样的评论,如果你语气激烈了,我还会骂你:) -- 男主其实是很帅的,信我! ☆、裴原 入目的是一张清丽漂亮的脸,柳叶眉,杏仁眼,白皙若雪。看起来年龄不大,还没长开,但已经是极为出彩夺目的容貌,不是那种惊艳或者魅惑的美,相反的,她给人的感觉很舒服,毫无攻击力的长相,唇角有对很浅的梨涡。 不像是来找事的。 得出了这个判断,裴原脑子里紧绷着的弦松了些许,已经运了三分内力的手掌也卸了力。 直到他视线下扫,看见了宝宁那身大红色的喜服,裴原瞳仁一缩,骤然想起来早上翠芙说的话,说今个是他成亲的日子,新娘子约莫中午就到,那时她便回京城去了,由他的皇子妃继续伺候他。 翠芙说那话的时候带了几分怜悯:“听说您的皇子妃是指腹婚,荣国公家的女儿呢?那样的千金小姐,怎么甘心沦落到这样的地方来,以后还不知怎么对您呢,真是可怜见儿的。” 裴原不知道翠芙是在可怜谁,是可怜他,还是那个要嫁过来的皇子妃。 思及此,裴原露出一丝讽刺的笑。说的也对,就凭他现在这样的处境,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哪会有傻子来伺候他,一个个都巴不得他快死?就连少府监派来的丫鬟都敢对他颐指气使,何况是什么皇子妃,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肯定是个被逼着嫁来的倒霉庶女,路上不一定都哭了多少次了,说不定现在正在心里算计着怎么脱身,先来他房里打探下情况。 她应该很高兴,瞧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不知什么时候咽了气,她就是自由人了。 …… 裴原看着她的裙子呆住了。宝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么出神,连被子滑下去了都不知道。 她怕裴原着凉后病得更重,伸手将被子扯了回来,围在他颈边,又问了遍:“你很渴吗?若是还能忍的话,就等一下,喝冷水总是不好的,你告诉我哪里可以打水,我烧热的给你喝。” 真是够能装的。 裴原回过神,厌恶地皱皱眉,侧身躲开宝宁的手,仰头将茶壶里的水喝了个精光。 许是手抖的厉害,最开始时茶壶嘴儿没对准,不少凉水洒出来,灌了一脖子。裴原像是感觉不到,将茶壶扔回桌面上,随便抹了下嘴,又钻回了被子。 从始至终被忽略,宝宁有些尴尬,抬手摸了摸鼻子。 站了会儿,她又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还是先说说话,和他搞好关系。 宝宁蹲下身,让视线与躺下的裴原平齐,尽量用最温和的声音道:“四皇子,我是你……” 她话还没说完,裴原忽的睁开眼,不耐烦道:“你怎么还不滚?” 宝宁被骂得愣了下,有些委屈。 她抿抿唇,很快调整过来心情。 早就知道裴原是这个脾气了,现在又一朝跌落泥潭成了这样的处境,心情差些也正常。她让着他些,没必要因为这个生气。 想通了,宝宁又笑盈盈的了,与他介绍:“我姓季,名字叫宝宁,你听说过我吗?季宝宁。” 裴原古怪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意料之中的没得到回答。 宝宁想,裴原应该是不认识自己的。他原是四皇子,那般高贵的人物,性格又一直是纨绔张扬的,平日里结交的也都是些纨绔公子,整日做着些骑马射箭的事,许是连季嘉盈他都不熟悉,又怎么会听说过她。 不过那都不重要。以往的都过去了,把以后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以后就是我和你一起生活了,”宝宁给裴原掖了掖被子,拄着下巴看他,眼睛弯弯,“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待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裴原冷笑一声,闭了眼,不再看她。 他左腿有伤,因为一直没有好好清理上药的关系,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些化脓,碰着便会疼,所以裴原平日都是向右侧躺着睡的,脸正好面向宝宁的位置,躲都躲不开。 他懒得理她,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又过了会儿,宝宁叹了口气,站起身走了。 裴原听见关门的声音,终于睁开了眼,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讽刺。 这女人的段位还很高明,假情假意的那番话,真以为他听了就会感激涕零吗? 如此想着,腹中的饥饿却是被唤了起来。 裴原伸手往身后摸了摸,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后是半张葱花饼。放了太久,冬日又冷,葱花饼上的油已经凝上了,看起来腻得发慌。 翠芙对他不上心,加上这里没什么食材,她本身做饭也难吃,每日只做玉米糊糊,里头拌上点苦盐,凑合着就是一顿饭。裴原咽不下去,靠着裴扬隔几日送来点心饭食充饥。 裴扬是他的五弟,今年十三岁,是圣上最小的儿子,自小就倍受宠爱。 裴原对这个弟弟一向不错,裴扬的拳法和剑术都是他亲自教的,裴扬对他也极亲近。后来他出了事,原先那些酒肉朋友跑得无影无踪,一个个急着和他撇清干系,只有裴扬还记挂着他,隔着三五日就会来看看,送些东西。 算起来,裴扬也五日没来了,大雪封路,这里偏远,他走一趟也很难。 裴原咬了口葱花饼,在心里琢磨着,待会自己去做些饭,好留着明日吃。 至于刚才那个女人,他是不相信,也不指望的。说的倒是好听,等着,不出三日,她便哭着喊着要回去了。 想到这,裴原眼色又冷了几分。 赶紧走,省得扰了他的清净。 …… 宝宁将院外的嫁妆箱子拉回了屋子,她嫁妆并不丰厚,满打满算就两个大箱子,其中一个还是许氏心疼她,花私房钱置办的。 除此外,宝宁自己还带了个小箱子。 那天见着了少府监给裴原准备的聘礼,宝宁便对他现在的处境有了数,怕这里连生活的必需品都没有,自己带来了一点。几斤猪肉,一袋白面,一袋精米,还有些零零碎碎的菜和药。因为这些东西,她被季嘉盈和季留湘嘲笑了好一通。 宝宁原本还觉得自己多心,现在看来,多亏她想的周全了些,要不然今晚吃什么都不知道。 喜服太累赘,宝宁从箱子里翻了套常服出来换上,瞬间觉得轻松许多。 她想了想,又翻出块布巾来,去将裴原窗户上的洞给堵上了。 这人是个脾气躁还不计后果的,发火便发火呗,非要砸窗子做什么,砸坏了,冻的还不是他自己。 宝宁摇摇头,转身继续去找水源,心情再不好,饭总是要吃的。 一回头的功夫,宝宁忽然发现在裴原所住的茅屋的东侧,屋子和篱笆墙之间有一条窄窄的过道,约莫一尺宽,她走过去看了眼,那边竟然也是个小院子。宝宁惊喜万分,提起裙摆挤过去,瞧见院子中间赫然是口轱辘井,井的东侧有一个菜窖入口样的东西,被木板挡着,西侧是一片被开垦过的菜地,不过现在已经没有菜了,只剩一栏一栏的田垄。 宝宁这才知道,这院子是个“日”字一样的结构,篱笆墙围成一个大院子,两间小茅屋挡在正中间,左右留出过道儿来,通向后面的小院子。 有井,有菜窖,还有菜地,等到春天时候,这日子就好过多了。 宝宁转眼就将那会儿裴原冲她发火时那点不高兴忘记,回西厢取了根蜡烛点上,想去菜窖底下看看到底有多少存粮。 掀开木板,扑面而来一股阴暗潮湿的味道,混着白菜和萝卜的特殊气味,倒也不算难闻。 宝宁把裙摆系在腰上,拿着蜡烛小心翼翼地从梯子爬下去,蜡烛一直没灭,她也放心许多,等到了底下,宝宁满怀着希望转头看过去,只见角落里几颗大白菜,旁边放着一颗被切了一半的大红萝卜。几颗烂菜孤零零地躺在那,她想象当中的满满存粮和风干腊肉什么都没有。 宝宁有些失望,她叹了口气,但转念又想,至少还是有几颗白菜的,也挺好,今晚做疙瘩汤吃,稠稠的热热的,也很不错。 她从小就是惯会安慰自己的,苦中作乐,无论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一转眼就会忘。陶氏说她没出息,宝宁不知什么叫有出息,她只觉着自己这样很好,心情总是愉快的,生活也有滋有味。 宝宁去抱了一个大白菜,将蜡烛吹灭了,顺着梯子往上爬。 厨房太小,还挨着她的床铺,在那洗菜不方便,宝宁干脆打了水上来,蹲在井边洗。 现在是冬末春初,春寒料峭,井水冷得冰骨头,宝宁手冻得通红,她洗了一会觉得冷,就甩甩手上的水,将手缩进腹前捂暖,边打量着这个小院子,琢磨着过半个月冬土都化冻了时,她要种什么菜。葱肯定要种的,还有韭菜也要种,炒鸡蛋很好吃,还要种白菜,小辣椒,茴香菜。对了,再种些黄瓜,夏天可以解渴。说到解渴,葡萄也是可以种的,还能搭成葡萄架子,好乘凉…… …… 二月中旬,天黑的早,申时还未过,天色已经有些微暗了。 裴原伸手抓了件外衣披在肩上,艰难站起身,想去厨房做点饭。 因为那次意外,裴原左腿是瘫痪的,有痛感,但是完全使不上力,为了能站起来,他只能拄着木棍,行走艰难。从东厢到西厢的门口,短短几步路,裴原便走得大汗淋漓,许是用力过度的关系,他能感觉到那些刚愈合的细小伤口似乎又都崩开了,一丝一缕的疼痛顺着脊背爬上来,裴原低下头,厌恶地盯着自己的双腿,眼底一片阴霾。 这样残废无能的自己,连他自己都嫌恶,又指望谁来喜欢呢? 推开西厢的门之前,裴原是有一瞬的犹豫的,他想过,万一她没走,还在屋里呢? 裴原在门口站了一会,见里头仍是没动静,伸手推开门。 果真空无一人。 裴原自嘲地笑了下。果真是想太多。 火石就放在桌上,裴原拿起来抓在手里,艰难地蹲下身,想把灶生起来。 蹲身这个看起来极为简单的动作,对于裴原来说无比困难。他腿上有伤,左腿又无知觉,连曲起来都费力,为了能蹲下,他必须死死握住棍子保持平衡,才不至于像一边倾斜摔下去。棍子只是粗一些的枯柴,并不结实,重力之下像是随时要裂开,裴原额上满是细汗,他粗喘了口气,将棍子扔开,转而扶上灶台,但臂上吃力,他手一滑,还是摔在地上。 伤口彻底崩开,剧烈的疼痛让裴原眼前一黑,他仰起头,喉间溢出一丝闷哼。 …… 宝宁端着洗好的菜推门进来时,裴原正努力想要站起来。 听见身后的响动,裴原心下一惊,立刻回头看去。 宝宁也正惊讶地看着他:“四皇子,你怎么出来了……” 她视线下滑,落在裴原无力支撑的左腿上,那条腿瘫软无力,站成了一个颇为扭曲怪异的姿势。 裴原来不及为她的出现感到欢喜高兴,瞧见她视线落向的位置,脸色猛地一沉。 他捏着棍子的指尖泛着清白,红着眼喝道:“再看,挖了你的眼!” 作者有话说:燥郁可怜小狼狗? ☆、疙瘩汤 一阵风吹来,门啪的一声关上。屋里更暗了。 窗户处透进来微弱的光,裴原背光站着,五官模糊的像是罩了一层阴影。他生的高大,又是常年练武之人,肩膀宽阔,屋子本就小,他站在那里好似一堵墙,周身散发着阵阵阴鸷的寒意。 宝宁局促地站在门口,眼睛不知放在哪里,手指紧紧抠着手中的菜盆。 有那么一瞬,裴原是真的有杀意的,宝宁感觉得出来。 屋里极为安静,只能听到裴原一声重似一声的呼吸声。 说不害怕是假的,宝宁心口怦怦地跳,好半晌才缓过劲来,赶紧推门走出去。 冷风吹过来,宝宁打了个激灵,这才发现手心已经黏满了汗。 …… 最不堪忍受的一面被一个可以称作是陌生的女人见着了,裴原闭了闭眼,艰涩地咽了口唾沫。 那个女人一定会觉得很恶心? 裴原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肮脏邋遢,一身怪味,比街上的乞丐都令人作呕。至少乞丐是健康的,有一双能行走的腿,而他一身伤口,不知落下了多少疤,残疾的左腿绵软恶心,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连自理都困难。 他早就说服过自己,不要去在意别人的眼色,但是等真的面临这样的情景时,又难以控制地胡思乱想。他厌恶别人看着他是嫌弃的目光,更怕的是同情和可怜。那种自尊被踩进泥里践踏的感觉,比刀剑砍在身上的感觉更刻骨、更难以忍受。 木棍上有倒刺,割进掌心时一阵钻心的刺痛,裴原像是感觉不到,拖着左腿木然地离开。 路过宝宁面前时,他连看一眼都没有,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宝宁眼睫颤了颤,终是叹了口气,抱着白菜进了厨房。 生火、烧水、刷锅,调面糊……疙瘩汤算是最简单的面食,只需一盆面、一瓢水。 宝宁捏着水瓢将水一点点洒在面粉上,边用筷子不停扒拉,不一会儿就成了大小均匀的面疙瘩,颗粒分明。 灶里的火烧得旺了些,红彤彤的火舌探出来,屋子里有了些暖意。 宝宁将油了些进锅里,待油热了,将刚切好的葱花抹进去,油爆葱花的香味瞬间扑鼻而来。白菜也倒进去,拿铲子翻炒两下,加入清水没过头,再加盐和酒调味儿,扣上锅盖等着水开。 就过了这么一会儿,天已经黑得彻底,宝宁摸索着将蜡点上,坐在凳子上盯着锅盖发呆。 热气腾腾地从盖子的缝隙中钻出,带着食物特有的香味,屋子仍旧狭仄,但充溢了暖暖的烟火气。 一下子就很像个家了。 宝宁想起了裴原。 他刚才真的吓到她了。 裴原讨厌她,想赶她走,这些宝宁都感受得到,她能理解,也不介意。说起来好像很唐突,但是在她的心里,从嫁给裴原的那一刻开始,她是将他当成了一家人了的。 他们没有感情,但是也是名义上的妻子和丈夫,就算以后都不会像旁的夫妻那样,恩恩爱爱、琴瑟和鸣,那也是亲人,要比陌生人更多一份体贴和联系。 裴原脾气不好,他现在正在人生的低谷,敏感脆弱,会出口伤人,这样宝宁都可以谅解。 她能做的也就是待他好一点,给他温暖和鼓励,陪着他一起向上走。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能高高兴兴地相处在一起,养养花喝喝茶,做个伴儿。这就是她期待的日子。 ……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水开了。 宝宁拍了两下自己的脸,不再胡思乱想,赶紧去掀开锅盖,拿了筷子将准备好的面疙瘩拨到锅里,边搅散了,不让它们黏在一起。她想了想,又去拿了两个鸡蛋,打散下锅,甩成蛋花汤。 裴原现在的身体,要多吃些补身子的东西,只可惜她带来的蛋和肉不多,只够吃两三天的。 宝宁寄希望于三天后的回门,到时她可以趁机去街上多采购些菜,再买一些药。 又煮了一小会儿,汤熟了,可以出锅了。 一粒粒小疙瘩搅散在汤里,白菜软哒哒地倚在面粒之间,仿若柔弱无骨的美人,汤汁黏稠鲜香,令人食指大动。 宝宁屈身闻了闻,手艺没退步,弯眼笑了。 她取了个大些的碗来,盛上满满一碗,给裴原送去。 想着裴原似乎一天都没吃上热乎的饭菜了,宝宁想了想,又放下碗,起锅烧油,再给他煎了个鸡蛋,盖在汤上。 端着碗站在裴原门口的时候,宝宁犹豫了瞬,她想起裴原那会儿的恐怖神情,心里打了个突突。 宝宁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敲了两下门:“四皇子,我进来啦?” 里头静默一会,裴原沙哑开口:“进。” 宝宁松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裴原靠在墙壁上坐着,面前一张小炕桌,上头笔墨纸砚齐全,还点着一盏小蜡烛,微弱的光是屋里唯一的光亮。 裴原低着头,不知在写什么。 宝宁将碗放在裴原的桌上,没去看他的纸,轻声道了句:“四皇子,吃饭了。” 裴原瞥见面前的汤食,眼里闪过惊讶。 他早就闻见了西厢做菜的味道了的,但没想过宝宁会给他送过来。那会他那样恶劣的态度,他本以为宝宁会记恨他,就算谈不上记恨,至少也是嫌恶的,就像是最开始被派来伺候他的翠芙一样。 思及此,裴原抬起头,看了宝宁一眼。 她穿了身淡蓝色的常服,脸上妆容未洗,精致漂亮,但稚气未脱,垂着眼在啃指甲。 宝宁被碗烫着,手指头火辣辣的疼,她下意识将手指含进嘴里,便见裴原看她。 宝宁很不好意思,她赶紧把手放下,转身欲要走:“四皇子,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裴原道:“我们谈谈。” 宝宁脚步停下,瞧着裴原淡漠的神情,心中觉得怪异。她不知裴原要说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宝宁说:“好。” 裴原放下笔,手腕搭在桌沿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是被逼着嫁给我的吗?” 宝宁愣了瞬,思忖一下,摇摇头。 确实是个巧合的机会,但她心里并没什么不满,不算被逼。 裴原拧眉,狐疑道:“你自愿的?” 宝宁点点头。 裴原嘴角抽了抽,道:“可笑。” 宝宁无语。 “你多大了?” 宝宁答:“十五岁。”其实她还没有十五的,差一个月才及笄,只是婚事匆忙,瞒了年龄。不过这些小细节,似乎也没必要和裴原说。 裴原冷呵一声:“不谙世事。” 他指尖在桌上点了点,眼中闪过一抹讽刺,又道:“你知不知道嫁给我意味着什么?我与你挑明了说,我身上没有任何可以供你利用的东西,皇子之名只是个空壳子,如果你想借着我上位,趁早死了这条心。和离书我已写好,凭你荣国公府之女的身份,再嫁不是难事,你爱上哪里去哪里,明早便走,少在这里惹我心烦!” 说完,裴原抽出压在砚台下的那张纸,甩到宝宁面前,眯眼道:“滚。” 宝宁垂着眼,没接,她扑了扑裙摆,低声道了句:“你吃饭,待会就凉了。”便走了。 裴原想过许多可能会遇到的回应,或者是欣喜若狂,或者是假意落几滴泪,恳求两句做足面子再走,或者是愤然而去。 但裴原没想过,宝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就轻飘飘和他说句吃饭,没哭没笑,好似事不关己。 面前的疙瘩汤散发着阵阵香味,即便心里仍旧乱如麻,腹中的馋虫还是被引了出来。 裴原没忍住,端起碗,咬了口煎蛋,又喝了勺汤。 出乎意料的美味。 看得出来,她是用心做的,还考虑到了他的身体和食量。 这种久违的体贴照顾让裴原的心中有一丝异样,他看着那碗汤,眼神复杂,但很快将那种感觉抛在脑后。 如果这份关心早晚会消失,那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要,省的最后才难以割舍。 裴原快速将汤喝完,收拾好床铺吹了灯,阖眼躺下。 …… 宝宁吃好了饭,将灶台擦干净,又简单收拾了下屋里的东西,抱着膝坐在炕头出神。 裴原的态度让她感到有些伤心和气馁。 宝宁能够劝服自己原谅他,不计较,但心里多少还是难受的。 她眨了眨眼,给自己打气,住了人家的院子,喝了人家的水,怎么就连几句话都要耿耿于怀呢?况且她还是沾着裴原的光才离开国公府的,比起季嘉盈的暗中使坏和国公夫人的阴阳怪气,裴原这么直来直去的性子,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这么想,心头那股酸酸涩涩的情绪散了很多。 这里什么都少,就是柴火多,生火时不吝啬,炕就一直是暖融融的,舒服极了。 宝宁吹熄蜡烛,钻进被子里,打了个哈欠。 白日累了太久,宝宁也乏了,沾了枕头很快就睡着。 第二天,宝宁早早起来,精神很好,她洗漱干净,做好饭,去敲裴原的门。 裴原早就醒了,正靠在墙上看书,听见叩门声,有些意外:“进。” 宝宁打开门,露了张小脸进来,不施粉黛的脸白皙莹润,吹弹可破好像蛋清儿,一对梨涡看起来又软又甜。 裴原看得愣住。 宝宁笑盈盈问他:“四皇子,我包了包子,还烧了热水,你吃过饭后要不要洗个澡呀?” 作者有话说:欢迎收看大型古装爱情理论教育片——《如何用温柔制服混蛋》第三部。 别看男主现在那个冷漠傲娇的样子,以后就是给人洗脚的份儿:) ☆、沐浴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白胖胖,软香香。 得了裴原的允许后,宝宁从厨房将包子、蒜碟儿、新做的凉拌萝卜丝一样样都端过去,摆在小炕桌上,最后放上一壶热茶。 这丰盛的早饭看得裴原目瞪口呆。 昨晚的疙瘩汤他还能理解,那东西的做法简单,学学也就会了,但今日这一样样的…… 裴原还是觉得不可置信,惊疑问:“你做的?” 宝宁颔首,她听出这话里隐含的赞美,笑容更大,突然想起什么,她“啊”了声,冲裴原道:“四皇子,你等一下,还有一样儿。” 裴原看着她提着裙摆小跑出门。 她穿了件和昨日不一样的裙子,潋滟的粉色,腰肢裹成细细一条,纤细婀娜。发上簪了根晃荡荡的桃花步摇,仔细看的话,耳上还戴了对银坠子。打扮得娇娇美美、喜气洋洋。 裴原讶异于她还有这样的好心情梳妆打扮。 正想着,宝宁从门外进来了,手里捧着颗鸡蛋,许是太烫,她两只手左右翻倒,直到将鸡蛋放到桌上了,才松了口气。 不知是门没来得及关,让久违的阳光倾泄进来的原因,裴原忽的觉得这一直以来都阴暗破败的屋子明亮了起来。 他觉得心好像也有些明亮起来。 宝宁冲他笑:“四皇子,我给你煮了个蛋,以后每天早上都煮一个,吃了补身子。” 裴原已经忘了他多久没吃过这样一桌饭了,也忘了多久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过话。但今天,借着这个新来的小妻子的光,他竟什么都有了。小妻子性子很好,不记仇,他原本将她想象成豺狼虎豹,现在看来,她或许真的没有恶意。 不知是城府太深,善于伪装至此。还是根本没有城府,就是个单纯的小呆子。 裴原不再想那些,拿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在蒜碟上蘸了下,送进嘴里。 包子皮很松软,轻轻一咬,肉中含着的汁水便流了出来,唇齿间都是肉香,鲜而不腻,清香适口。 是真的好手艺。裴原眼睛亮了下。 宝宁问:“好吃吗?” 裴原点了点头。 宝宁弯着眼睛笑:“那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这话说的……裴原筷子顿在半空,他呼吸滞了瞬,不知该怎么回答,掩饰性地去夹旁边的萝卜丝。 宝宁静默地看了他半晌,忽的开口道:“那个,四皇子……” 她就说了半句,而后便没了,裴原看了她一眼,示意继续往下说。 宝宁脸颊有些红,眼睛亮晶晶的,很不好说出口的样子。 “四皇子,我很会做饭的,什么都会,我们交换下好不好?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你能不能别再对我那么凶了啊?” …… 直到宝宁已经出去,关上了门,裴原还是没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他忘了他刚才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随意点了点头。宝宁得了回应,瞧起来很高兴的样子,说过一会给他送热水来,便走了。 这么容易就满足的吗? 裴原心烦意乱,他不知道宝宁心里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对他这样好,也不知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乱成一团麻。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他应该早早就把宝宁赶出去,不管她是好心还是坏心,他都不想要,以绝后患。 但现在怎么发展成这样了? 桌上的包子散发着一阵又一阵的香味,裴原告诉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过了今日,还是要将她赶出去。 他已经毁了,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一直陪着他,宝宁对他的好是暂时的,她才十五岁,懂什么。等到过几年,或者只需过几个月,她便会意识到嫁给一个残废是件多么悲哀的事,她会后悔,会离开,哪个女人不喜欢荣华富贵?谁会甘愿在这荒郊野林的地方过一辈子。 她早晚会想通的。 裴原很快把包子吃完,他想着,待会洗完澡后,便再跟她谈一次,让她走。 …… 这里是没有浴桶的,就算有,以裴原的身体也用不了,只能用帕子擦。 厨房只有一个桶,宝宁怕水不够,裴原沐浴时她又不好意思进,便让裴原去西厢洗,那里有满满一锅热水,还有灶火,很暖和。 她把自己的香胰子拿给裴原,又拿了换洗衣物和两条布巾,安顿好后,红着脸匆匆出去了。 宝宁不想脸红的,但这事实在有点私密,她和裴原又真的不太熟,她觉得不好意思。 太阳很大,难得的好天气,宝宁站在门口晒了会太阳,听见了屋里传来的哗哗的水声。 趁着裴原在洗澡,她正好收拾下东厢的东西,通风擦地,最重要的是换掉被子,再把旧被子拆开,洗一洗,晾起来。 想好好养病的话,吃得好是一方面,住得也要尽量舒适些,华贵与否没关系,重要的是清爽干净。宝宁想,以后每隔五六天就帮裴原晒一晒被子,要不然被子又湿又凉,对伤口总是不好的。 走进东厢门口时,宝宁又回头看了眼亮堂堂的院子,在心里暗暗下决心,她一定要栽一片葡萄架子,再弄个躺椅来,夏天坐在底下乘凉。 …… 听见门关上“咔哒”的一声响,裴原坐下来,一件件地脱下衣物。 他好像有近一个月没洗过澡了,从出事之后,就没洗过,穿的也一直是那件衣裳,沾了土,沾了血,灰扑扑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腿上有伤,臂上背上也有伤,有的伤口和布料黏在一起,脱不下来。 裴原咬着牙往下一扯,皮肉崩裂开,他粗喘了几口气,把那些脏衣裳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遒劲的肌肉露出来,上面一道道疤,有的很浅,已经长好了,成一道淡红色的线,有的很深,经过刚才的暴力拉扯,在往下淌血。 裴原的眼里露出一抹厉色。 宝宁已经将水兑好了,温热的,正合适,裴原舀了一瓢水从头上淋下去,舒服得喟叹了一口气。 他转身去拿香胰子,搓一搓,正欲往头上抹,忽发现了不对。他将胰子放到鼻下闻了闻,脸色诡异起来。 这东西是茉莉味儿的。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用茉莉味的胰子洗澡,一身怪异的香气,像什么样子! 裴原将胰子扔回了原地。 但不用又洗不干净。 裴原纠结一瞬,又把胰子拿了回来,心想着,算了,就这一次。 …… 裴原洗好了回屋的时候,宝宁正跪在炕上铺床。 嫁妆里带了两套新被子,她自己用一套,正好还剩一套给裴原,因为是嫁妆,所以被面红艳艳的,很喜庆,上头还绣着戏水鸳鸯。 许氏用了最好的棉花和布料,摸起来暄软无比,宝宁趴下来用脸贴一贴被面,恨不得现在就躺下来睡一觉。 屋里焕然一新,像是变了个样,桌子椅子都干干净净,好像泛着光,就连窗棱都被擦过一遍。 桌上摆了一个小香炉,袅袅的香气散出来,很清淡的味道,螺旋着往上升。 裴原愣在门口。 他恍然发现,自从宝宁来了后,他已经愣过许多次了。 裴原太高,往那一站,门口的光被堵住了大半,宝宁抱着枕头转过头,就瞧见他眼中的震惊。 洗干净脸后,宝宁才看到他原本的样子,鼻梁挺直,眼睛狭长,眼尾处像喝醉了酒似的淡淡红晕,一身浑然天成的匪气,锋芒毕露。 如果没有唇边的胡茬,就更好看了。 宝宁想帮他刮刮胡子,但转念一想,她不会弄,裴原肯定也不乐意,便算了。 他穿了身白色的亵衣,头发还湿着,往下淌水。 宝宁猛地回过神来,想起裴原还在病中,受不得风,赶紧冲他招手:“四皇子,你快进来,小心冻着。” 她跳下去,想去扶裴原一把,但想到他不喜欢这样,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来。 他身上散着淡淡的香气,宝宁闻出那是她胰子的味道,眨了眨眼。 裴原心乱如麻,比早上的时候更乱。 他本想好了的,找到宝宁,让她走。但是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他张着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明明不是个心软的人。 裴原握着棍子的手紧了紧,绕过宝宁,径直走到屋里,坐到炕上,面色沉沉地看着她。 宝宁心一紧。她知道,裴原这是在让她走。 明明早上的时候,他还吃了她的饭,那时态度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又变回去了。 宝宁试探道:“四皇子,那我走了?” 裴原没说话。宝宁叹了口气,抱着换下来的脏被子出去,关上了门。 裴原往后躺在炕上,心烦意乱,又忍不住侧耳听着外头的声音。 她像是在洗衣裳。 裴原闭了闭眼。他不想承认,但是真的有些感动,想亲近,又怕是场骗局。他不是儿女情长的人,但现在却莫名其妙地陷在了这短暂的体贴和温暖中了。 且等等看,就算他不说,说不定过上几日,她自己就后悔了。 …… 他们的关系陷入了微妙的尴尬之中。 一直到第三天晚上,裴原也一直不肯和她多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