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禅院
其实顾培风不说,他也能隐约感觉出来,这应该是寺庙或者禅林一样的地方。 或远或近的清心钟声,低低的彻夜诵经声,很容易唤起他幼时一些安定的回忆。 顾培风起身,稍稍拉开了一扇木格门。 清新的林木气息,混着湿润的雨水香气,立即钻进了屋子。 外面的确在下雨。 庭院里混杂种着枫树、橡树和雪松,夏雨簌簌落着,让叶片的颜色都格外滴翠。 “这里是月城郊外一家禅院,不对外开放的。我认识这里的一音禅师,和他打了招呼,过来暂住几天。我们尽量少外出,别打扰其他僧人修行。” 苏齐云点了点头。 其实他也觉得,这地方让他感觉舒服的多。可能是……他自小在佛寺边长大的原因。 开完窗户,顾培风走回苏齐云身边坐下:“我想,这比起那些针剂,是更适合你的良药。” 他悄悄翻起苏齐云的手腕,朝上缓缓拉开他宽松的衣袖,露出手肘内侧几个几乎快要消失不见的针孔:“哥,我可以问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苏齐云没答话,把绵软的袖子拉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这件衣服棉麻质地,对襟样式,对他来说有些偏大,领口虚坠的厉害——这不是自己的衣服。 “……是我的。”顾培风答,“也是我帮你换的。没看。” 一次性答完了三个他想问的问题。苏齐云右手稍稍捏了捏领口,坐着没说话。 “孝慈……” “琬琰来了在照顾,云云也是。”顾培风答,“我都安排好了,你放心。” 这时候天刚麻乎亮,是一种深邃的黯蓝色,夜雨和檐外的树叶摇曳着,其实十分适合宁静地睡上一觉。 “哥,你还睡得着么?”顾培风问。 苏齐云很疲倦,甚至疲倦到,连睡觉都不愿意,好像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致。 这时候,顾培风忽然想起微博上那些兴奋刷屏的赞叹。 被他们捧在云端上,夸得像是世间无二的星星一样的苏齐云,谁会想到,他连正常的入睡都很难做到。 “我陪你。” 顾培风主动靠了过来,肩头轻轻抵上他的肩。 他恒定的体温一直安定地释放着,苏齐云则托着侧颊,眼神看向极远的地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世无常,唯此为实,余者虚妄。或复有言,世间有常无常,唯此为实,余者虚妄。或复有言,此世间非有常非无常,唯此为实,余者虚妄。或复有言,此世间有边,唯此为实,余者为虚妄……”1 禅院里的夜晚极其安静。 顾培风的音色又沉又温和,低低诵着《长阿含经》的声音,好像冬日里稀薄的暖阳,一点点消融深深的积雪。 之后,融动成温暖的河流。 幸运的是,不知是夜雨的功劳、经文的原因,还是一直陪着他的体温的原因,后来苏齐云的心情变得平和不少。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就记得这禅房地板不是一般的硬,不过他这一觉却睡得无比宁心,睡梦中还一直有些淡淡的小青橘香气。 第二天清晨,苏齐云是被一缕金光唤醒的。 昨夜的雨停了,大片大片的乌云还压着,只吝啬地露出些许日光。 他睁开眼,就看到松树张开的针尖上,噙着一滴滴的雨珠,倒映着葱郁的色泽,格外好看。 清新的山林气让他舍不得再贪睡,站在木檐下舒展了一下身子,四处看了一圈。 这里是个相对独立的小院子,不大,但有些泉水,苏齐云就着泉水洗了把脸,这水是清甜的,活像甘露。 这时候,不远不近的钟声响起了,余韵回荡在郁郁的林木之间。 他捧着泉水有些愣神,柔软冰凉的水花掠过他的指缝,淅沥落下了。 空山新雨,但余钟磬。 所说的,大约就是此情此景。 隔扇门被轻轻拉开,等他看过去的时候,只见到一只收回的手,门前放了一个木托盘,里面摆着些清茶和斋菜。 屋子里除了他,再没别人。昨天晚上一直陪着他的顾培风,不见了。 他用完斋饭,刚拉开隔扇门,却看到三两成行的沙弥在廊下急匆匆地走,目光都看在地面上,表情也是肃穆疏离的。 打扰别人清修似乎不太合适。 苏齐云又退了回来。 可能是因为环境的关系,也可能是这里的钟声清韵十足,昨天他心里阻塞的抑郁,倒是清简了一大半。 他把木托盘按照送进来的位置放好,决定自己往庭院后面的后山看看去。 廊下摆了鞋,是厚底木屐,半夜里没收回来,就了一晚上的夏雨,踩上去湿湿硬硬的。 他身上穿着的是素色细纹禅衣,里面还有件月白的里衣打底,左右一阖,连腰带都没有,莫名给他一种古怪感觉,好像不太|安全,随意一扯就能被拉开。 可这里除了禅衣,穿别的似乎也不合适。 山上用大青石板铺着路,时候久了,生了不少青苔,湿润的木屐踩上去还有些打滑。 他刚扶着木门出了庭院,就见着一大片碧绿的湖。 禅院傍山环水,倒的确是好地方。 “哥!” 顺着声音看去,顾培风站在水里,朝他招了招手,忽然就笑了起来。 他的禅衣都挽了起来,素白的裤脚也高高卷起,露着一小段白直的小腿。 他把另一只手里还在乱跳的鱼举起来:“快看!” 这条鱼至少有小胳膊那么长,养的格外肥美,看着是刚抓起来不久,还挣扎着,想糊顾培风一脸湖水。 苏齐云被他抓着鱼的兴奋逗乐了,他朝湖边走,笑着说:“你多大了,还这么淘气,来人家禅院里还要顺条鱼。” 顾培风把那条坚强的鱼放下了,一本正经地说:“我这是给你抓的。上次我就发现了,你是不是爱吃鱼。” 孝慈来的那天,顾培风做了条清蒸鱼,结果孝慈嫌鱼刺麻烦没怎么碰,顾培风倒是一点点把刺剔了递给苏齐云,大半条都是他吃的。 那可是两斤一条的燕尾银鲳,一人大半条是很爱吃了。 苏齐云停了半晌,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顾培风说的的确是实情,他在海边长大,如果抛开剔刺这点,他挺爱吃鱼。 苏齐云低低地嗯了一声。 说话这空子,苏齐云已经走到岸边,发现旁边还拢了一小片火,估计是打算烤鱼。 “你自己做啊?”他问,“怎么不拜托禅院里的师傅——” 还没说完,他自己意识到问题,先笑了出来。 佛门净地,抓人家的鱼,还想委托小师傅帮着烧,真是罪过罪过。 “等着!” 顾培风笑着,划着水花就往岸边走,他扑腾得太大,在岸边的苏齐云脸上都沾了不少水珠。 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站得笔直,苏齐云正奇怪呢,就看着三五个小沙弥从后山方向下来,从方向来看,恰巧要路过他俩所在的地方。 苏齐云心里暗暗发笑,让你偷别人家的鱼,这下要人赃并获了。 他几乎要忍不住笑意,只好低下头,看岸边的芦苇轻微摆动,扫在他的禅衣袍边上。 “施主。” 一串小沙弥果然都看了过来,朝着苏齐云和顾培风合掌行着礼,苏齐云也急忙双手合十回礼。 这几个小沙弥又沿着湖边朝远处走了。 就这么躲过去了? 顾培风提着鱼的手背在身后,装得倒是一脸泰然,另一只手还煞有介事地行着礼,不得不说,这小子的演技和心理素质,都相当过硬。 看着那串小沙弥快走远了,他稍稍松了口气,刚要举起手里的鱼坚强,就看最末尾的一个小沙弥转了过来,朝他浅浅点头:“施主,佛门清修净地,还请手下留情。” 顾培风刚迈了一步,看他猛然回头又急着要藏鱼,手忙脚乱的,居然脚底一滑,摔进了湖里。 他呆愣愣坐着,湖水将将淹齐他胸口的位置,那鱼沾了水,倒是立即活泼起来,嗖一下游远了,还炫耀式地跳起来,鱼尾巴一甩,泼了这个杀鱼未遂的犯人一脸湖水。 这回苏齐云一下没忍住,噗呲笑出了声。 不过很快他也没法嘚瑟了,顾培风划着大水花走到岸边,一把揪住了他的小腿。 “你干什么,我不下水。”苏齐云笑着,收着自己的腿想挣开。 顾培风稍稍笑了笑,和他平时又乖又干净的笑不同,反而有些恶作剧的狡黠:“那可由不得你!” 哗啦一声,水花溅了他一脸,他下意识一躲,胳膊却被人一拽,身子一失衡,被拉得往前走了好几步。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鞋子已经不知道滑到哪儿去了,禅衣下摆也全泡进了湖水里,还有小鱼悠然游过,好像碰着了他的小腿,嗖一下又划出老远。 “顾……培风!” 顾培风还以为自己恶作剧成功了,正在水里傻乐。 他一看苏齐云即将发火,拔腿就跑,结果水里阻力太大,刚刚一摔,身上的衣服都湿光了,坠得慌,还没跑出几步,就感到自己胳膊被人逮住了。 “好玩么?” 当然这不是礼貌客气的问句。 几乎同时,他被人一头拖进了湖水里,挣扎了几下,湖面上连个水花都没有了。 这里深度也就到膝盖上面一点点,顾培风刚还抓鱼呢,怎么忽然就没了影。 昨晚上下过雨,水里的能见度也下降了不少,看也看不清。 他该不会是溺水了。 刚刚头脑一热就闹他去了,现在苏齐云看着平静的湖面,越想越后怕。 他赶紧解了身上的禅衣系带,刚要扎进水里救人,忽然一股猛力从背后袭来,他整个人脸朝下摔进了水里。 顾培风终于从湖水里跳起来,惊起一大片水花,他一把抹开了脸上的湖水,看着呆愣愣跌进湖里的苏齐云,笑着说:“好玩!” 苏齐云:“……” 顾培风从小长在海边,水性熟得很,他被推下去之后就往深处游了一圈,绕到苏齐云背后去,刚看到他急急忙忙解开禅衣,趁机钻出水面,把他推进水里。 这么做有个巨大的前提——他知道苏齐云的水性很好。 果然,这里不算深,苏齐云刚跌进去就摸到了湖底,直接坐了起来。 他愣了一秒,接着就明白过来来龙去脉,装作生气:“好啊你,真是够坏的。” “哥,好像是你先推我的。我这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 苏齐云脸上都挂着水,润湿乌黑的头发垂坠下来,更显得皮肤像月光捏的一样,顾培风甚至担心,他在水里,会化开。 “发什么愣!” 他忽然醒神,接着一个身子不稳,被苏齐云揪住禅衣,拉进了湖水里。 俩人正在湖水里翻腾,忽然,乌云稍稍荡开了,清晨的金光斑斓落在水面上。 抓着他胳膊的手松开了。 顾培风在水下睁开了眼,看到苏齐云就在身边,冷白的脸上被阳光笼了一层暖色。 苏齐云似乎完全忘记了恶作剧的事情,正认真地看着水底发愣。 顾培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之也一怔。 跌进来之前,他也没想到,水下的景色,居然是这样的。 巨大的树根密密编织着水下的湖岸,有树枝倚倒下来,游鱼就在绿叶之中穿行。 湖底的石头上布满了青苔,一只半透明的小螃蟹,嗖一下躲进了石头底。 和站在水面上看,那种绵密的绿不同,水下居然是澄澈的,阳光斜斜地落进来,湖底的卵石都被照得光洁。 他俩都愣愣看了好久,到不得不换气的时候,才浮上水面。 可能是别有洞天的湖底美景过于震撼,他俩坐在岸边,拧着已经湿漉漉的禅衣,好一会儿没说话。 “哥,你看。”最后还是顾培风起了话头,“世上有很多事情,表面上像雨后的湖水一样,是混浊苦楚的,但你潜下心,也许会发现湖底不一样的风景。” 苏齐云愣了片刻,接着明白过来,顾培风这是误会了。 他低着头,轻声说:“我不是抑郁症。” 这下,轮到顾培风惊讶了。 禅衣倒是拧干净了,可裤子和里衣没办法在这里脱了拧,俩人打算先回庭院。 苏齐云站起来,他的鞋在入水的时候,不知道随着河水飘到哪儿去了。 顾培风悄悄看了一眼。 苏齐云的脚窄长窄长的,踩在古朴的玄色石头上,被衬得格外白透,脚背上隐隐还透出些青紫的血管。 他忽然有个想法。 美人的脚,应当是甜的。 苏齐云的衣裤全湿了,有些半透地贴在身上,修长的腿型轮廓被勾得昭著无比。 顾培风的目光就顺着上移,直到看到他的里衣领口被水坠得厉害,露着一大片白皙平直的锁骨。 对方没注意到他这些隐秘的想法,手上提着湿润的禅衣,转身朝庭院走,可地面的石头不比湖底,尖锐的石面咯得人有些脚疼。 苏齐云走了几步,玉弓样的脚背稍稍隆起。 顾培风瞬间看明白了:“是不是疼?” 苏齐云没好气地回头过来,腰肢窄瘦窄瘦的,就贴了一层湿润薄衫在上面:“怪谁?” “怪我。” 顾培风二话没说,脱下自己的木屐,扯了扯苏齐云的袖子,和他指了指。 “不要。” 苏齐云朝他摆摆手。 还没走出几步,腰忽然被人环住了,惊得他身子一绷。 接着他脚底一空,在空中退了一小步,被轻轻放在了木屐上。 他生生给气笑了:“胡抱什么,我是太惯你了?” 顾培风帮着他把鞋穿好,鼻子里含糊了些声音,搪塞过去。 他有些暗暗高兴,苏齐云没生气,或者说,并没有真的动气。 没走几步,苏齐云发现,顾培风脚底踩过的石板,隐隐有些血迹:“怎么流血了?” 顾培风想着,他应当不知道医院里发生的前半段事情,于是糊弄道:“可能在河里扎的。” 苏齐云不由分说就脱下了木屐,顾培风还想推让,直到被瞪了一眼,这才乖乖穿上。 他原本只比苏齐云高上一点,现在他登上木屐,苏齐云赤着脚,两人难得拉出了些显著的身高差。 略微抬高的角度看,苏齐云瘦削的肩,实在是太招人怜惜了。 他润湿的领子像裹着什么宝物一样,半含不含地拢在脖颈上,朝里看去,能看到大片雪白紧实的后背。 他本人倒是浑然无觉,赤着脚在青石板上走着,还笑着和顾培风说,这里的石板,踩上去都有种修行感。 顾培风还在肆意地看,两个人的道路却被人截住了。 “阿弥陀佛。” 苏齐云不认识庭院门口站着的这位僧人,只从气度感觉,这人和刚刚路过的小沙弥不一样,应当不凡。 顾培风跟了上来,介绍道:“这是一音大师。禅院的主人。” 原来这就是培风的相识。 一音大师面容年轻,看不太出具体年岁,苏齐云双手合十,恭敬点头:“大师。” “……‘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大师尊号,颇有禅意。”2 一音大师和善一笑:“这位施主,有苦楚。” 苏齐云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有缘人,一切悲苦烦忧,本生无性、相无性,只因动心起念而已。” 苏齐云双手合十:“谢大师点拨。” 一音大师没停留多久,行礼便离去了,苏齐云追问:“大师所去何处?” “所去何处,所来何处,所在何处。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出。”3 他头也没回,缈缈然去了。 山林里雾气中,刚走进树林,湿润的白雾漫了起来,连他素衣身影都掩了。 苏齐云看着他走远,还有些出神。 顾培风生怕他被点拨得遁入空门了,赶紧拍了拍他:“走,哥。” “身上还穿着湿衣服,别感冒了。” 俩人先后用了房间里的热浴,换了干净的素灰细纹禅衣。 顾培风把木格门全部拉开,整个庭院像嵌在檐下的画一样。 才过新雨,院子里的大小绿叶都润润的,分外宁心。 苏齐云坐在桌前,提笔写着小楷,抄着经。 “你是怎么认识一音大师的?”他写了会儿,忽然问。 顾培风原本垂着小腿坐在木檐下,零落的毛毛雨扑在他身上。 听见苏齐云问话,他回头笑了笑,蓬蓬的头发上全是晶润的小雨珠子:“在西藏的时候,大师恰巧转山,渡过我半条命。” 苏齐云正在研磨的手停了停:“半条?” 他干脆走了过来,在苏齐云身边跪坐下,认真地看他的眼睛:“半条。还有另外半条,是另一个人救的。” “是谁?” 顾培风垂下眼帘,狡黠地笑了笑:“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