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苏迎觉得自己做了好长一个梦, 梦里时光翻转逆流，从那一年初夏入学到惊鸿一瞥再到后来在父母亲友见证下那场洁白的婚礼，蜜月时在芬兰她满怀憧憬的举着手合十朝着漫天盖地的极光许愿。 唯愿海底月是天上月, 眼前人是心上人。 她悄悄抬眼, 望着身边那个眉目俊美的男人，心中满是欢喜。 紧接着场景转换，所有的一切渐渐成为幻影从她眼前流逝倒退, 苏迎心急慌张, 想要抬手去攥住点什么，可那些全如影子一般, 抓不住看不清了，她感觉到身体一寸一寸渐凉，胸口撕开好大一个洞, 穿堂风过，里面空空如也。 记忆里所有美好的片段全都消失不见, 铺天盖地而来的是压抑的痛苦和悲伤，席卷包裹着苏迎, 让她挣脱不了, 视线所及开始变成耀目的红, 窒息一般的朝着苏迎涌过来, 大片大片的血开始从她腿间往下流, 她感觉不到痛, 可是却清晰的感知到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慢慢流逝。 苏迎想起来了，她刚检查出自己怀孕肚子里有宝宝了, 她要护着宝宝去生日宴上告诉傅南城这个消息，她准备过完生日宴就同傅南城回家了，可是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的宝宝怎么了。 她听见周围好多人在嬉笑讨论着什么，偶尔言语入耳，听的她心中难受。 “你看，这就是一厢情愿的后果。” “这世上多的是死心眼的人，不撞南墙不后悔，现在头破血流了，总该醒了。” “可惜了，别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能明白的道理，硬要等到走一趟鬼门关才能懂啊。” “诶，痴心错付人咯。” 苏迎不知道她们在讨论什么，只是听罢觉得胸口胀痛，捂着耳朵喊了两声：“你们别说了别说了。” 那些人并未听她的，嘲弄声愈发大了起来。 “你们看她，好可怜啊。” “是啊，喜欢一个不喜欢的人这么多年，到头来赔了心又伤身。” “哈哈哈哈。” 苏迎仓皇退了几步，脸色煞白，脑海里出现医院大厅的场景，那些惨痛的回忆一点一点凝聚起来，到最后汇成一个定格的画面。 傅南城松开了她的手转身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奔去。 “苏迎，苏迎。” “苏迎，你醒了吗？” “医生，医生，我女儿好像睁开眼了。” 苏迎在一片噪杂的声音里渐渐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皆白，视线里印出几道熟悉的身影。 思绪缓慢回笼，当梦境与现实交汇。 这一刻，终究是大梦一场醒。 李月着急忙慌的叫来医生护士，脚步声凌乱的汇聚在病床前，有人掀动苏迎的眼皮，有人查看身体状况，几番观察下来，最终对着家属说了句：“醒了就没什么大碍了，好好养着身子，再不能受任何刺激了。” 李月闻言身体晃动了几下，倒退了几步最后扶着一旁的椅子靠住，紧绷的神经终于缓慢的松开了。 在她身边的苏教授这一刻眼都红了，握着李月的手都在颤抖，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妻子：“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苏迎张张嘴，感觉到自己喉咙哑的厉害，“爸，妈。” 李月连忙上前凑过去，“诶，在呢，妈在这呢，怎么了？” “对不起，妈。” 扛了那么久的情绪轰然崩塌，李月捂着眼睛身体猛颤，温热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苏教授看到立马上前扶住妻子，哽咽道：“没事了，迎迎都醒了，咱们该高兴，别哭。” 苏迎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的画面眼角默默渗出热流，最后隐匿入枕头里。 李月哭了小会便从苏教授肩膀处抬起头，起身擦了把眼睛，强撑着扯出个笑容对着女儿道：“没事，没事啊，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苏迎点点头。 是的，一切都过去了。 安抚好苏迎，李月起身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刚踏出门口走廊上几道影子便匆匆赶过来。 “妈，苏迎她......” 这会的傅南城已经全然没有了过往的仪表风度，熬了两夜的通宵双眸已经通红，下巴处胡茬显露，头发凌乱不堪，脸上全然掩盖不住的焦急和关切。 李月并没有施舍半分眼色递给傅南城，刚才还对着苏迎柔和煦然的脸色瞬间带着冷色，出口漠然：“傅总别叫我妈，担待不起。” 傅南城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同样立在一旁的傅学义和叶碧云此时难掩脸上的尴尬，可也无法，两人绕过儿子上前，语气带着关切。 “亲家，苏迎怎么样了？刚才我们看医生过来说苏迎醒了？” 叶碧云上前拉着李月的手，跟着道：“是啊，人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李月到如今这般地步还肯出来就是看着傅学义和叶碧云的面子，千错万错可这两人到底待苏迎不错，而且还是长辈，在外头等了那么久，该给个答复。 “人已经醒了，医生说醒了就没什么大碍，但到底大出血，之后得仔细注意着。” 叶碧云松了口气，忙说道：“那就好那就好，人没事就好。” 傅南城也在一旁听见了，可心口却没有半丝松气的感觉，那天苏迎躺在血泊里的画面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全都是苏迎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 叶碧云还拉着李月的手，看了眼周围后凑过去小声在她耳边喃喃：“能让我们进去看看苏迎吗？” 几乎带着恳求的态度了。 李月气极傅南城，可是这份怒气却无法牵连到他父母身上，何况现在人家夫妻两还这般开口说了。 “再等两天，等苏迎再恢复点。” 叶碧云知晓这是李月最大的让步了，也不再强求，便点头答应了。 话毕，李月转身推门进去，徒留下走廊的傅家三人。 傅学义和叶碧云是一大早从首都赶最早飞机回来的，两人大半个月都在首都参加上面的会议，消息封闭没得到半点风声，结果电话一接，立刻马不停蹄的就往回赶。 苏迎被安排的是特殊病房，此时走廊安静无人，幽长的一条蔓延到尽头，才堪堪有点室外光线落进来。 傅学义虽为官多年，可身上的气势未减半分，此时也因为长途跋涉和长久等待，脸上掩盖住不住倦容，他抬眸看了眼不远处失魂落魄的儿子，心里想说的话到底还是按下去了。 再开口，只是简单几句，“在这守着，人家什么时候愿意见你了，你再回来。” 这话就算傅学义不说，傅南城也绝不会离开病房门口一步，他默然点点头，平日里总是骄傲泠冽的一个人，如今却丧失了所有棱角，一副丢了魂魄的模样，连在常年争锋相对的父亲面前都没了半分气焰，只是恹恹的答应着。 叶碧云看着儿子，眼里疼惜，可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掩面不着痕迹的抹了下眼角。 傅学义扶着叶碧云淡声说了句，“走，明天再过来。” 傅南城望着父母二人远去的背影，缓缓后退了两步，沿着墙壁最后跌回座位上。 病房内，李月绝口不提刚才外边发生的事，只是陪着苏迎聊了几句，然后问她这疼不疼，那难不难受的。 苏迎恹恹的回答了几句，最后还是忍不住抬手慢慢放在肚子上，她记忆的最后只有痛还有浓厚的血腥味，按照常识来说，那个孩子肯定保不住了。 她如今已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的人，许多事都成了过往梦境，看开了也看淡了，可这孩子却是她肚子里的一块肉，与她在一块好似没过一天好日子，就这般离开了吗。 终究还是难过和不舍的。 李月观察到女儿突然难过的神情，眼眸偏转就看到她正抚着自己肚子，顿时便了然怎么回事了。 “迎迎，你......可想要那个孩子？” 苏迎从思绪中抽身出来，望着李月，脸上藏着看不清的情绪。 “没了，就算了，我和这个孩子缘浅。”说罢，还是没忍住，哽了一下。 李月叹息一声，还是舍不得女儿心忧，开口告诉了她：“孩子没事。” 苏迎一震，不可置信的眸光亮了一下，闻言道：“妈，你说什么？” “当时你被人绊倒大出血，幸好就身处医院抢救及时，说起来这孩子也是命大啊。” 苏迎手掌贴着肚子，渐渐感觉到温热的触感，听了李月的话，她低头去看腹部，眼眶热了热，还是轻轻的动了下。 真的是命大啊，跟着她走了那么一遭还留在肚子里。 “但是医生说了，你这胎前期本身就不稳定加上这次大出血，之后的保胎工作得万分小心仔细，所以有什么不舒服要及时说，知道吗？” 苏迎点点头，尖细的下巴藏在被窝里，瘦的可怜。 李月心中有万千疑虑想要问女儿，可现下不是合适的时机，只是默默照顾着苏迎，等她睡着后才松落一口气。 苏教授陪在一旁，轻抚了一下妻子，小声道：“别想那么多了，只要女儿人没事就好。” 李月眸光闪了闪，心中有结怎么可能放得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