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暴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微光蒙蒙亮，屋外的鸟儿飞过檐下带起清脆的叫声，半边天隐隐约约从云层里透出一点光, 苏迎是哭着睡着的, 醒过来的时候差点肿的睁不开眼。 思绪一回笼，她立马掀开被褥赤脚跑到窗边往街对面看过去，空荡荡的没有人, 暴雨过后冲洗的路面没有半点痕迹。 后脊微松, 似是松口气可心里却残留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苏迎回到床边拿起手机，一解锁页面还停留在微信对话框。 “苏迎, 我走了，照顾好自己，往后要开心点。” 这条信息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五点, 他在暴雨里等到了五点，楼上没关灯信息也不会有人回, 他想见的人也没见到。 苏迎盯着手机看了好久，直到哭肿了的眼睛开始酸涩不舒服才挪开眼, 默默的退出微信界面长按删除对话框。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苏迎, 起了吗？我在外边听见有动静。” 是李月的声音。 “妈, 起来了, 还没洗漱呢。” “梳洗完就下楼用早餐, 上午咱们收拾收拾行李, 下午就可以回老家了。” 苏迎怀孕这段时间来，本就过得昏昏沉沉的记性也差了好多, 上次回家的时候李月就提议了说带着苏迎回老家院子里，空气新鲜环境好的特别适合养胎，当时她没什么太大的心思, 觉得到哪都一样，便应了下来，一晃眼，也到时候搬过去了。 用过早餐，李月不肯让苏迎动手，自己和阿姨两个人忙上忙下的收拾东西，她一个人闲得慌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没过多久竟睡了过去。 许是昨晚没睡好，这一觉居然睡的很沉也没做梦，等她自己醒过来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 屋里没有动静，苏迎站在楼梯口朝上面喊了两声也没人应答，倒是阿姨从厨房走了出来。 “阿姨，我妈呢？” 阿姨手里端着几盘小点心，见到苏迎立马给她递过去示意她尝点，一边回她：“夫人接了个电话之后匆匆忙忙的就出去了，也没说什么。” 苏迎皱了皱眉，今天下午就要去老家了，妈有什么急事这会出门。 一直过了午饭时间李月也没回来，苏迎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这会站在门口神色有些焦急。 手机屏幕被她按亮了又熄灭，最后忍不住再次拨通了电话。 嘟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 苏迎急忙凑到耳边：“喂，妈，您去哪了，电话也不接。” 电话那头声音很杂很乱偶尔有些凌乱不清的话语飘过，苏迎觉得有种熟悉感。 李月脚步匆匆的走出医院，眉间笼着散不开的愁，“没事，就公司有点小问题过来开个会而已，我马上回来。” 电话挂断后，苏迎靠在大门口，耳边还回荡着刚才那似有若无的声音，她绝对在哪听过的，肯定不是李月公司。 半个小时后，李月回来了，车一停下苏迎就闻声走了出来。 “妈。” 李月脸色不愉，按照她说的是公司问题，可苏迎看来倒像是有别的心事。 “东西上午都收拾好了，咱们准备准备出发去老家。” 母女俩并肩往屋内走，苏迎几次三番的视线落在身侧，李月沉迷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发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迎伸手拦住了李月的脚步。 “妈，是公司出了什么事吗？” 李月还沉浸在之前那件事中，从医院到家这段时间反复纠结的要不要告诉女儿，话到嘴边打了个圈又咽了下去。 “没事，能处理好，你别担心。” 听到妈妈这么说，苏迎便没再多问，径直上楼去拿行李，可心中却开始悬着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 老家离这边车程有两个多少小时，苏迎现在是特殊时期，李月紧着她需要的东西来，行李里面一大半都是给她准备的，阿姨也从冰箱里拿出冻好的鸡汤补品，都是加热加热就能吃的。 “诶，我还是跟着去，夫人您不能老住在那边，到时候老家就剩老爷子和苏迎两个人，这都需要人照顾着呢。” 阿姨还是不放心，嘴里碎碎念叨着。 李月本来的意思是让阿姨跟着，可苏迎说什么都不肯，阿姨走了家里就没人了，况且她去那边也就小住一段时间，照顾自己足够了。 苏迎接过阿姨手里的东西放在后座，笑着安抚她：“阿姨，您别操心了，爷爷一个人在老家住了那么久不也挺好的吗，我去了一切照旧，况且孩子就要三个月了，危险期也过去了。” 阿姨劝不动苏迎就想找李月去劝说劝说，转头一看，李月站在门口拿着手机正在那出神，从一回来就心不在焉的。 阿姨点了下身侧的苏迎，朝门口示意道：“你妈这是怎么了，从上午接电话回来就丢了魂似得，没出什么事？” 苏迎也看到了，沉下心看了片刻便走过去。 “妈。” 李月恍然，捏着手机转头，“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您如果有事的话，就别跟着去了，我自己也可以。” 李月视线慢慢落在苏迎身上，自从出院回家之后，家里就一直好好养着她，关于过去的事也未在她面前提及半个字，直到不久前她自己在桌上提了一嘴，说和傅南城离婚了。 他们都摸不透苏迎的心思，在医院的时候她决绝心灰意冷似乎走出了绝境，回到家后都以为一切都会重新开始，可李月知道，苏迎心里的伤还是没有愈合，只是被她自己掩埋在内心深处，一天一天的腐烂扩大。 她在笑，可也不开心。 李月收回手机，轻轻地摸了下苏迎的肚子。 “迎迎，我今天接的电话不是公司。” 苏迎抬眸，看着她。 “是傅南城他妈妈的电话，说傅南城早上六点多昏迷在电梯里被人发现送医院，情况挺严重的。” 叶碧云当时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已经哽咽了，哭着说傅南城进手术室嘴里都喊着苏迎的名字，李月亲自跑了趟医院，人到现在都没从手术室出来。 李月小心观察着苏迎的表情，听到这个消息后她的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好像就仅仅是个消息而已，听完就过去了。 “迎迎，离婚了情分总还有点，而且昨晚他顶着暴雨在楼下等了那么久，如果你想去看看，我让司机......” 苏迎开口打断她的话，“妈，不用了，我不是医生，去了也没用。” “爷爷那边就让阿姨跟我去，她会做饭也能照顾我，您留在A市多陪陪我爸，他身体也刚好没多久。” 李月还想说什么，苏迎按住她的手抚慰了下，然后转身上车了。 车子很快启动驶离了李月的视线，她心忧的很，可无济于事，心病还须心药医，她治不了苏迎的心病。 车身行驶在街道上，四周耸立的大厦直逼云霄，这是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热闹拥挤却也令人向往。 苏迎靠着后座视线轻飘飘的落在窗外，散落在肩上的长发被吹得凌乱，偶尔遮住视线，她却像没发现似的，自顾自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阿姨在前排还几次想提醒苏迎别这么对着头吹，话到嘴边看到她那副模样又咽了回去。 李月的话不可能对她毫无感觉，只是这段时间习惯了藏匿情绪，多大的事听在耳朵里都慢慢隐匿到心里，然后才开始消化。 昨夜暴雨下，男人撑伞站在路灯下寂寥的身影如同刻在她心头，她也疑惑，为什么离婚之后傅南城像是变了一个人，每次看自己的眼神里藏着她不愿直视和了解的东西，太过炙热所以只能逃避，她被伤怕了，不愿意深究那些东西。 窗外的街景在眼中倒流往后退，转瞬即逝，苏迎视线内映出熟悉的建筑物，只要拐过那条街就是市医院，她每周都会过来检查。 车身慢慢减速停在红路灯口，那熟悉的街景就这样刻在苏迎的眼里，心底欲念慢慢滋生，仿佛有道声音在提醒着她，转个弯，让司机转个弯就到了市医院。 红灯数字一点一点跳转，19.18.17.16...... 苏迎心中的念头无限膨胀，驱使她开口，哪怕就在门口看一眼就好，她就立马转身。 10.9.8.7...... 可是她去了便代表还没走出来，六年这个圈不能这辈子都圈住她，他们之间还是没有感情，没有未来，只要拐弯她就又回到那六年了，对于傅南城眼里藏着的东西终究都是猜测，医院那一跌太痛了，她不能再跌了。 3.2.1...... 车子启动，跟随着前面的车流行驶过红绿灯，渐渐和拐弯处持平随之后退，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市医院手术室门口，叶碧云强撑着精神靠在傅学义身上，这段日子忧心忧身，保养得当的脸上已经藏不住疲惫，从接到医院电话那刻起她一颗心就没落下来过，无限的愧疚和悔恨一点点滋生。 当初是她让两人相亲结婚的，但凡在这两年她多关心一点两人多开导一点两人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还有上次在警察局的拘留室里，她明明离儿子那么近，却一点都没发现他右手骨折了，还以为都是表面伤。 胃病复发加上打架的伤，骨折还有发烧，全都凑在一起，他儿子怎么就那么倔呢。 叶碧云想着眼眶又湿了，低着头抹了把眼角。 傅学义发现她的动作，抬手替她擦泪，安慰道：“别担心，会没事的。” “老傅，是不是咱们对儿子太狠了，怎么弄成今天这个局面呢？” 傅学义长叹口气，“不是咱们，是我，是我对他太狠了。” 他打小就拿傅南城当接班人培养，傅家几代都是叫得出名的人，各有各的本事，所以管起傅南城来格外严，稍不满意就是责骂加罚打，即便做的再优秀也甚少得到夸奖，他又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久而久之，便慢慢滋长出冷漠，孤傲，不近人情这些性格来，今天这些局面，多半错在他。 两人视线都紧盯着手术室，等着一个结果。 “叮。” 灯灭了，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医生护士鱼贯而出。 叶碧云第一个冲上去，脚步都不稳了。 “我儿子怎么样，啊，怎么样了我儿子。” 她情绪激动，站都站不稳，被一旁的护士扶着往旁边靠了两步，主治医生走出来看着两人道：“病人的右手骨折已经手术缝合好，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没有发炎的迹象上了药就行。” 傅学义和叶碧云松了口气。 “但是，他这个胃病。” 叶碧云声音急促问了句：“胃病怎么了？” 医生一筹莫展的模样，斟酌了几秒才开口道：“他这个胃病是老毛病，这次估计犯病应该有好几天，也不知道怎么撑下来的，急剧恶化情况下，他现在还重感冒发烧了，所以是个大问题，我这次给他治疗是治疗了，但后续如果恶化就不好说。” 说完，护士推着床往病房里走，傅学义扶着妻子跟在后面，叶碧云这会已经透支了。 全部安排好之后，房内的医护人员便要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主治医生停了下脚步，转身朝房内的两人道：“对了，刚才手术过程中，病人昏迷里一直叫一个苏迎的人名字，您们看认不认识，可以的话让人过来看看，他这病依我看既是外伤也是心病。” 叶碧云闻言，转头默默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儿子，终于忍不住哭倒在傅学义身上。 不可以了，没有人有资格叫苏迎过来的，除了她自己。 往前走，不要回头。 一个月后。 苏迎从老家回A市做产检，四个月胎象终于逐渐安稳，家里人都松了口气，在老家的院子里也渐渐养回了点起色，看起来精神不少。 今天是她一个人来的，李月赶项目出差，阿姨在老家没跟过来，她已经对这熟门熟路的也不需要人陪着了。 取了号之后径直去妇产科门口等，今天周末人比较多，苏迎转了一圈门口都没空位了，便在附近转悠了会。 她现在是两个人的身子消耗大，又被阿姨喂大了胃口，一天到晚嘴里可以不停歇，晃悠这一小会就感觉有点饿了，苏迎看前面还有几位才到她，便准备下楼去买瓶牛奶。 扶着楼梯口往下，拐弯处迎面撞上一个人，个子很高，要不是两人都及时刹住脚差点就要撞进那人胸口了。 “对不起。” “对不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两人动作也同时一顿。 随后苏迎缓缓抬眸，撞上一双眼眶很深，眸子极黑的眼睛。 傅南城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面前的女人，脸蛋白皙透着光，下巴尖尖的勾着一弯弧度，眼里还残留着刚才的余惊。 “你怎么在这，身体不舒服吗？” 苏迎眨眨眼，护着肚子的手动了动，她还想问他怎么在这呢？ 傅南城后知后觉自己问了个傻问题，苏迎在这的缘由还能有什么，视线缓慢下移到肚子，四个月了，微微有点凸起但是她身子苗条纤细，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两人尬站在楼梯口，来往的人上上下下的有些不安全，傅南城想也没想拉着人便往下走，找了个僻静的位置让她坐下。 然后自己就直愣愣的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就光盯着人了。 苏迎被盯着浑身不舒服，想起身离开，又被人一把拉住，手腕处力道很紧，捏的她有点疼。 “松开。” 傅南城没听见似得。 苏迎皱眉，“疼。” 立马就松开了，还小心的看着手腕处的皮肤。 折腾这会功夫，苏迎觉得肚子更饿了，出门那会就该装着阿姨准备的鸡蛋，不该犯懒不拿的。 前面就是小超市了，苏迎抬脚往那边走，被人拦住去路，傅南城身高腿长的往面前一站，像门板似得，挡的严丝合缝的。 “你去哪？”傅南城语气生硬又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后怕。 苏迎怀孕后一饿就心慌，心慌就容易发脾气，这会口气也不太好了，“让开，我饿，去买牛奶。” 听罢，傅南城立马接话，“你坐这别动，我去给你买。” 不等苏迎拒绝男人拔腿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不放心似的又回头叮嘱道：“在这别走。” 苏迎无奈，扶着椅子慢慢坐回去，这会才有心思想两人相遇的事，从那天暴雨之后快一个月了，没有任何联系，她当时狠下心没来医院看人，过后李月也没在她面前提及任何关于傅南城的消息，她有偷偷在网上搜过，什么都没有。 刚才见面时思绪都懵也没心思注意别的，但是看傅南城的样子好像已经没什么事了。 她在这混混沌沌的想着，那边傅南城很快就拎着一大袋子东西回来了，牛奶水果面包什么都有。 苏迎看着这个巨大的袋子，有点无语。 傅南城拿出一瓶加热后的牛奶拆开吸管弄好后递过去，“先喝点牛奶，不够里面还有鸡蛋面包。” 苏迎喝了几口，缓解了饥饿上头的心慌感，脸色也缓和了几分，斜斜的瞥了眼旁边的男人。 “不用了，牛奶就够了。” “牛奶不饱肚子，要不要去门口给你买点粥什么的？” 苏迎摇头，她检查完就回老家了，没必要那么麻烦。 傅南城见她拒绝没再说话，一个大男人拎着一袋子的零食站在椅侧，神情严肃，可目光却很柔的望着椅子上正在喝牛奶的女人。 喝了半瓶差不多了，苏迎起身，傅南城想上前扶她被躲开了，双手尴尬的在空中几秒又收回去。 “谢谢你的牛奶，我上去做检查了。” 两人隔得很近，但中间的距离却是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中间包含了太多过不去的事，即便释怀也走不过去。 傅南城这次没有拦她，只是盯着苏迎的脸看了好久，然后伸手轻轻环住人往怀里靠了靠。 苏迎刚想挣扎，头顶便发出声音。 “苏迎，别动，我就抱一分钟，一分钟就好。” 一分钟就好，他在手术室内，高烧中，胃疼里滚打了半个多月，病情一直反反复复，烧退了又发，身心的痛苦折磨的他如同在地狱里，他想这都是他该受的罪。可那时候即便昏迷即便意识涣散，他心里还是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见见苏迎，一秒钟就好，哪怕身在地狱他都可以熬过来。 可惜直到醒过来，直到病情痊愈他也没见到过苏迎一面，他托妈问了李月，说苏迎在他住院那天就回了老家。 是在逃避他，他想。 他已经让苏迎厌恶到这个程度了，需要选择逃避了。 病好之后他便再没打扰过苏迎了，他说过要放手，让苏迎快乐，所以那些痛苦孤寂他一个人来承受就好。 可今天无意间居然就这么撞见了苏迎，心心念念的人陡然间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整晚整夜想着的人，如同一个巨大的惊喜降落在眼前，让他惶恐害怕，他也怕这是个梦。 就抱这一分钟就好，让他继续有勇气放开苏迎，也让他有勇气生活下去。 一分钟好长又好短。 傅南城松开手的时候，掌心还有余热，舍不得放不下。 他小心的拨开苏迎脸上的发丝，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柔点。 “检查完回老家吗？” “恩。” “准备待到什么时候？” “下周。” 傅南城眸光闪了闪，散出几分看不清的情绪。 苏迎勾着淡淡的笑意，“我找了个一对一的导游，准备下周过后出去散散心。” 闻言，傅南城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可薄唇动了动最后轻飘飘的落了句，“注意安全，小心身体。” “恩。” 话毕，像是该说的都说完了似得，苏迎捧着牛奶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身后的男人突然出声叫住她。 苏迎回头，就看到男人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话，嘈杂的人声淹没了他的话语，苏迎没有听清。 “恩？” 傅南城笑了一下，眉眼舒展，眼里带着光。 “没什么，去。” 苏迎顿了几秒，转身彻底离开了男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