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皓月是中原所称的“龙”, 其实是蛟。 他已成年，皮蜕过两三回, 少说也有几千岁。 三人寻到荒僻无人之处，拉起结界，皓月显出了自己的原型——一条白色蛟龙，身上无鳞，头上无角，只两只眼睛看起来还有点凶兽的味道。 似蛇而比蛇大。 肚子圆润，身材肥软，有阉相。 他张开嘴，看着敖潜难过道, “殿下，吾鳞角尽失, 连牙也拔去。长潭不得入，青空不得飞，是男儿身却作女儿相……苟活至此，无颜见你。” 叶嘻嘻倒退一步，“谁干的？” 听得叶嘻嘻问话, 皓月悲痛难忍，“非他人所为, 原是我为逃避围猎, 自残的……” 千年前，降龙山下展开浩浩荡荡的猎龙行动。 龙和猪一般，全身上下都是宝, 鳞坚，可制铠甲；角利，可做法宝材料, 龙血龙肉龙皮更是炼丹的至宝。 几大宗门一合计，伙同千医门和济世阁，一举端了蛟龙老巢。 皓月花花公子脾气，常变人形在世间采花。 待他玩耍回去，山中已无蛟龙，只有同伴们的血洒在土地中，久久不散，腥臭难闻。 “我本想同他们干个鱼死网破，奈何法力低微，又抵不过千医门研制的毒物。思来想去，只有自废蛟身，化作女子苟藏在这百花谷内。” 一千多年，他隐忍至此，终于在敖潜出现那日感受到了血脉的冲动。 “我本以为殿下同我俱是蛟龙，不曾想……”敖潜竟然是修罗海的正统龙族，天生法力无边，呼风唤雨小意思，打雷劈人才是正经本事。 叶嘻嘻听了，并不说话，低头思忖。 她不说话，敖潜就更闷罐子。 一人一龙一蛟，相顾无言。 皓月收起肥软的身子，化作人身站在二人面前。依旧裹着那身昂贵的貂皮大衣，依旧是那张华美御姐的脸。 “殿下……” 皓月哀戚道。 叶嘻嘻望眼自家龙宝宝，没头没脑说了句，“你当如何便如何。” 敖潜依旧不言语，遣了闪电入云，施法送皓月离开。他看眼沉默的叶嘻嘻，牵起她的手向百花谷外行去。 百花盛放，四季同春。 漫山遍野的花儿摇曳来熏人的芬芳。妖冶的女孩行在百花里，脚不落地，虽看不惯这些修士非要百花齐放的做派，却也不踩任何一枝艰难盛放的花朵。 敖潜知她牙尖嘴利，作风凶悍，是只狠宝。 却也懂她心细如发。 朱颜镜到手，叶嘻嘻掐着镜子放狠话，逼它交出那尾金鳞。 朱颜镜先是呜呜呜，呜了许久不见叶嘻嘻心软，于是只能辩解道，“非我想要囚它，只是这尾鱼赖在我身体里，死活不肯出来。” “你再说一遍？” 女孩凶狠道。 朱颜镜震了震，又哭。 “再说几遍也是这样，实在不信，你打碎我好了。枉我小镜子放你在我体内几十年，让你对我脆弱的身体为所欲为！” 叶嘻嘻，“……” ？ 她无法，只能先收了这满口诳语的垃圾镜子，打算回去再研究。 敖潜静立树梢，似在等什么。 叶嘻嘻看不懂，但是不妨碍她仰视他难得威严的清贵面容。他遣了闪电入云，似在调查那条蛟龙所说的情况。 龙神殿下看着呆乎乎的，其实该精明的地方却一点不含糊。 并不愿当枪使。 七七四十九日后，一股红色闪电刺入他眉心。 敖潜从树梢下来，明亮漆黑的眼有些血光。 他站在高耸入云的雪杉下，身后是一片新落的皑皑白雪，头发、眉毛……均落了明晰的雪花，久久不化。 宛如山间枯寂的神明。 “降龙山处，锁了数万蛟魂。” 他说。 叶嘻嘻拿着闲来做的松仁包子，热乎乎递到他手上，“降龙山可是我们镜中相遇的那座山？” “是。” “旧人可在？” “并无。” “天妃庙呢？” “未见。” 不论是昔日收养女婴的天妃庙，还是那群憨憨山贼，一个也没有。 叶嘻嘻沉吟片刻，一时不知梦境和现实的分界在哪。 他拿着包子并不吃，唇角敛住，皮肤青白。 额间的红印也好，敛住的獠牙也罢，悉数冒出来，又是那青面獠牙的孽龙相貌。 叶嘻嘻握住男子冰冷的手送到嘴边，呵口气，“你总这样凉，该把皓月的貂皮大衣给你才对。” “嘻嘻。” 敖潜唤她名字，“我无意修罗海争斗，却也并非无情。” 哪日，若人族对海兽赶尽杀绝，他断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人族屠灭蛟龙，这些蛟同他血脉相连，现查明了，自然有仇报仇。 “我非善类，怎会要求你当圣人？只是潜哥哥，你去了，还会记得嘻嘻吗？”她抬头望他，脸上亦落了几片雪。 圆眼亮亮的，一片温柔的水光。 敖潜依旧是那身万年不变的黑袍。 她却早已换上冬装，毛围脖，毛耳套，还有一双皮质手套。团团胖胖站在雪中，可爱娇俏，十分动人。 敖潜低头抚她脸，声如冬雷，闷沉又厚重，“你在我心上，虽死不忘。” “那你去。”她笑着抱他腰，头挤在男人胸膛蛮横道，“杀他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人间事，自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善恶到头终有报，因果不灭。 他要做砍人脑袋的事，不愿带她，她自然不会强求。 敖潜离开去找皓月。 叶嘻嘻在人族聚集的城镇摆地摊，卖出不少东西，又收了许多好货，这才起意返家。中原虽大，每到一处都会长见识，可是在她心中，还是修罗海最好。 要说哪里好呢？ 父母哥哥，白猫黑狗还有一只彩毛鹦鹉都叫她挂心。 叶嘻嘻飞离城镇，直向修罗山。 听见雷声便发怵。 来的时候敖潜带她腾云驾雾，九天云里一甩尾巴就飞出十万八千里。 现在可好，只能凭她两条美腿跋山涉水了。 女孩深吸口气，正待进入常年落雷的山脉，平地里突然杀出一只杂毛猴子。 “孙行土！”她摸出双锤娇声喝斥，“你爹不来找你，你倒是来见你爹了！” 猢狲挠挠脑壳，眼睛一眯，一脸尖嘴猴腮相。 这厮并不和叶嘻嘻说话，低头自言自语，“师父，当初你在修罗海见到的怪异女修可是她？” 只剩一缕神魂依附于孙行土的无能子赶忙道，“正是！” 唧！ 孙行土怪叫一声，“好你个臭女人，竟敢伙同他人暗算我师父，老孙我今日不捉了你，誓不为猴！” 猴子模样的孙行土大叫一声，冲上来。 叶嘻嘻“呸”了一声，厉声道，“就凭你，本小姐今日不剥了你的猴皮，不叫叶嘻嘻！” 两人打在一处。 叶嘻嘻使锤，孙行土敲鼓。这厮狡猾十分，瞧她用近战武器，干脆不近身，上蹿下跳到处打鼓。 鼓声威力不大，却十分烦人。 叶嘻嘻到处抡锤子，敲不到猴，气急攻心之下追进一处山洞。女孩暗叫不好，急忙退出，不想眼前一黑，便让孙行土迷晕了。 猴子搔搔脑壳，冷笑，“人族果然都是一般蠢。” 无能子欣慰道，“不愧是我天下第一聪明的猴儿，如此一来，师父也能瞑目了。” 孙行土正色道，“师父点化我，助我得道，是再生父母，是天大的恩人！这女子只是个半个仇人，不当数。之前同她在一处能唤雷劈人的，才是害你身灭的罪魁祸首！” 当初百花谷狭路相逢。 无能子认出敖潜可怕的闪电，于是慌忙叫孙行土及时跑路，省得落得跟他一个下场。现下无能子沉默片刻，直言道，“好徒儿，你待如何？” “我用这女子当诱饵，骗那男修入瓮，也让他们尝尝身死道消的滋味！” 猢狲眯眼，缓缓道。 “好，自当如此。”无能子长叹口气，“我一生钻研逃生法门，为抢徒弟差点客死他乡，不想死后还能教出你，好好好，天道果真公平！” 师徒二人一处合计，两只都是千年的泥鳅万年的滑滑梯。 你一言我一语，立马想出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歹毒计策。真可谓，天道算，不如嘻嘻算，嘻嘻算，不如猢狲算。 猴精猴精，真让猴子成精，可不得烦死人。 *** 叶嘻嘻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狭小空间内。 四周都是土墙，还有极浓郁的土元素灵气。她摸出双锤，到处敲打，奈何这破土墙比小龟的壳还结实，忙活半天，愣是一个裂缝没敲出来。 好你个孙行土！ 她在里面破口大骂，从“杂毛猴”骂到“本小姐要掀开你的头盖骨做满汉全席”，愣是没把外面的家伙骂出来。 叶嘻嘻无法，只能节省灵力努力修炼。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墙中岁月流逝极快，她灵力突破上限，金丹出现裂痕，却始终无法更进一步。 为免灵气爆体，她只能停了修炼，专心感知外界。 好在土行孙终于把她放出来。 叶嘻嘻重见天日，适应过后，惊道，“这么多人迎接你爸爸？” 她在一处威严宫殿内，白色羽灵石铺就的大殿，坐了几个人。端看他们四平八稳的坐姿和瘫痪如僵尸的脸，叶嘻嘻便知这几人一定是中原世界叫得上号的修仙大佬。 接下来，偷听几人说话。 果然验证了她的猜想。 叶嘻嘻也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 “蛟龙余孽现身，为祸四海，济世阁满门尽毁，千医门那群墙头草投靠妖修，与我等作对，现下当初屠龙的宗门灭了十七，等等等等，我们还要等到何时？！” 一个枯木般的男修甩了甩拂尘，大为震怒。 另一个秃驴慢道，“因果报应，自该如此。” “呸！妖修本来就该为人族所用。我们容他们蛟龙一族在降龙山修炼，已是不尽恩德，偏他们不知好歹，每年该行的纳贡之物，数次拖延，还屡屡掳走我人族女修行龌龊之事！” 枯木道人厉声道。 众人一片沉寂。 沉寂过后将目光转向地上的叶嘻嘻。 叶嘻嘻正听到妙处，哪曾想这群人竟住了嘴，纷纷看向自己。她有些害怕，怕着怕着想起敖潜劈人的霸道本事，又硬气起来。 “看什么看，没看过本小姐这么漂亮的仙女！” 众人，“……” 枯木道人皱眉道，“这便是那妖龙蛊惑的女修？怎看着缺根筋？” 叶嘻嘻顿时来了脾气，“你不缺筋，怎把自己修成了朽木？” 她骂人最是了得。 孙行土不肯放她出来，便是服了她这张乌鸦嘴。现下一众修士听她妙语连珠，句句戳人伤口，顿时面有便秘之色。 秃驴摇摇头，“施主，切勿执迷不悟，你本是人修，为何同妖龙作伴侣？可是他蛊惑了你，我们作为长辈，自会谅解。” “啊？”叶嘻嘻笑道，“是我蛊惑的他！” 众人投来没救的目光。 孙行土挠挠猴头，纠结道，“晚辈早先说了，这女子嘴巴十分歹毒，是诸位前辈非要看的，她骂人我可管不住！” 除秃驴朝他点点头，其他人全当没看见这猴。 中原修仙界向来人妖分明，人是人，妖是妖。 蛟龙是妖，这猴头在他们看来也是。不过是孙行土还有几分用处，能献叶嘻嘻当诱饵，这才让他在跟前晃悠。 叶嘻嘻瞧出猴子和这群人修有嫌隙，当即拍手火上添油，“他们不把你当人，你还前辈、晚辈地叫，没看到这群修士都把你当猴吗？” 孙行土脸色阴沉。 沉了会儿又嬉皮笑脸起来，“我向往人修，修的也是人族法门，和外面那群为非作歹的妖龙自然不同。” 叶嘻嘻冷哼一声，幽幽道，“朱颜镜跟你那么久，你还没把自己照清么？” 孙行土并不搭话。 袖手在旁立着，只时不时抓耳挠腮，还会捡身上的跳蚤吃。 众人看他不惯，索性不看。 只极力劝叶嘻嘻改邪归正。 “你配合我们捉拿妖龙，法宝、心诀随便挑……我们看你根骨极佳，有想入的宗门只管道来。” 叶嘻嘻张口一个“呸”，想了想又默默咽下。 敌众我寡。 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 听他们说话，敖潜果真在外劈人劈得落花流水了。他那样的性子，看着寡淡，事事都不挂心，其实最重情谊。 蛟龙全灭，他心中有怒。 他既要报仇，她万不会阻了他。 女孩沉默低头，不发一语。 和方才放肆骂人的泼皮丫头简直判若两人。 众人只当她默认了，又听叶嘻嘻说要进宗门修行，一时间放下心来，把她当傻白甜打整。也不让孙行土囚着，还让侍从带她去洞府歇息。 没过几日。 万华宗大长老清风女仙到来，一位剿龙之事，二为叶嘻嘻。 叶嘻嘻扯谎说想进宗门修行，万华宗乃中原第一大宗门，自然是够格的。 听闻叶嘻嘻是纯正的水灵根。 膝下得意门徒几近瘫痪的清风女仙迫不及待过来，想亲自瞧瞧她。 叶嘻嘻生得美艳，从小没受过挫折，气质跋扈，说话带刺。比起中原女修的矜持和体面，自有一股老娘天下第一的凶猛气势。 “野是野了些，好在资质不错，也有狠劲。” 清风女仙站在草丛外，遥遥看她，已然心动。 叶嘻嘻随口胡诌说要进宗门，不过是权宜之计。 待听说万华宗的清风女仙要收自己为徒时，她吓得差点心梗。拜托了，谁都行，千万别是杀千刀的万华宗。 女孩慌忙改口，“我有一贤弟，名叫尚青书，是五灵剑派的人。若要进宗门，我要跟我贤弟在一处。” 原著中并未提及五灵剑派，只以万华宗为主来叙述。 她情急之下说出，自觉这么个小门派掀不起风浪。 然而话一出口，就是那慈眉善目的老秃驴眼皮都颤了颤，“小友，还认识五灵剑派的人？” 此话一出，众人不得不重新审视她。 便是势在必得，要抓她回去当沐清歌替代品的清风女仙都打了个咯噔。 “五灵剑派怎么了？” 教出尚青书那种憨憨的门派，还能有什么了不起的？ 叶嘻嘻奇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