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叶嘻嘻醒来, 第一眼看到的是青灰色的缸壁。 这水缸原先放在洞府外头养莲,那小孩拳头大小的莲花只要有灵力滋养, 常年不败,散发的香味具有凝神静气的效果。 现在好,莲花没了缸。 缸来养她了。 她和莲花真是互相伤害。 缸口设下禁制,层层叠叠,还有那只可恶白凤的羽毛做阵眼。她懒得折腾,索性蜷缩在缸中吐泡泡,看看这些憨憨要如何。 孙行土每日来添水,会问她要吃桃还是要吃虾。 这话说的…… 她不是猴,自然不吃桃。 她是鱼, 但也不喜欢吃虾。 “我要吃留香坊的桃花酒。” 一坛酒三千灵石,小贵, 对叶嘻嘻来说小意思。但是对孙行土这猴来说,就是天价。 他是猴,零花来自师父和师姐给的小费,平日作甚都要花灵石,哪有闲钱买桃花酒。 “呸。” 猢狲啐道, “俺老孙没钱。” 叶嘻嘻咯咯咯笑,一笑就吐泡泡。 她扣扣脸上的鳞片, 问道, “猴子,你们放我在山脚这么久,本鱼儿都快成鱼干了, 敖潜都没来。你有没有想过,他不会来了?” 孙行土唧了一声,抓耳挠腮, “怎会!” “哎,怎么不会?”叶嘻嘻长叹口气,“当初我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仙见仙入魔,魔见嘿嘿嘿,可现在呢?” 她说得轻巧,脸上却不无落寞,“路过的小孩看了我都要吓哭。” 孙行土老实道,“确实,你现在比俺老孙还丑。” 叶嘻嘻,“你还知道自己丑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一会儿,猢狲说,“你别套路我,清风女仙说了,明日妖龙再不出现,她就生剥你的鳞,生挖你的肉……” 叶嘻嘻摆摆手臂,讥讽道,“你们剥得动吗?” 现在的她,不是吹。 液压机来了都降不住。 孙行土面色阴沉,望她一会儿走了。待到傍晚红霞漫天时回来,拎了一坛桃花酒递进缸中。 叶嘻嘻接了,鳞片发麻。 这特么,还真是砍头饭啊。一想到明日就要剥鳞挖肉,她不仅不怕,甚至还有些释然。 按照墨菲定律,怕什么来什么。 她有多不想被万华宗抓住当药引,就早已注定重蹈覆辙。一辈子脑壳上悬着把剑,挺没意思的,胆子小的,恐要一生活在惊惧之中。 也许当初镜子入中原,她执意要来,便是开端。 “罢了,罢了。” 人身金鳞的怪物女孩在缸中咕咚咕咚喝酒,喝完扔出坛子,笑道,“在我遥远的故乡,有一猴精叫孙悟空,传说中是淮水之神,后来不知怎的,演化作单挑十万天兵天将的爷。” 孙行土靠近些,急道,“后来呢?” “后来他被压在山下五百年,头上栓了紧箍,同一秃驴去取经……” “经是何物?” “额……一种无欲无求的快乐心法。” “后来呢?” 叶嘻嘻笑了笑,“取到了。” “不是!”孙行土大声道,“他头上的紧箍取下来了吗?”这厮对无欲无求的快乐心法显然毫无兴趣。 毕竟无欲无求怎么可能快乐嘛。 “取下了,紧箍咒……”叶嘻嘻不太确定。 “你这鱼记故事怎如此模糊!”孙行土又道,“那他后来还有和十万天兵天将打架吗?” “没。” “哦。”孙行土胸有成竹,猴眼贼亮,“那便是没取下来,那紧箍还在他头上栓着呢!” 叶嘻嘻沉默,一时不知如何说话。 沉默着沉默着,天黑了。孙行土要回去禀告情况,敲了敲她的缸,叶嘻嘻曲指回敲两下,咚咚的沉闷声音在缸内回响。 这一响,便到了第二天。 众修士按捺不住,要对她动粗。 降龙山蛰伏的一众妖修虎视眈眈。双方一触即发。晴空来了层叠乌云,厚厚积压在天边,仿佛一块密不透风的布,要将众人捂死。 清风女仙和枯木道人一马当先。 一个白衣猎猎,叫座下灵兽白凤显真身。一个拿着拂尘不停对她施法虚弱术法。 再强的怪也抵不住debuff。 叶嘻嘻不过刚入妖道,只一身鳞甲贼厚,妖丹并不凝实。枯木道人是元婴后期,几近化神,术法施用得心应手,很快就让她气力全无。 人身金鳞的女孩坐在缸内,仿佛一份祭品。 山林中一双双赤红的眼睛盯着她。 叶嘻嘻能感受到,这些都是中原的妖修。一股毛茸茸的骚味,不是狐妖就是虎妖,还有几只山一样大的黑熊精。 皓月也在其中。 这剥了皮的蛟龙十分无情,看她就像看一只死鱼。 清风女仙命令白凤啄她眉心鳞。 皓月这才穿着那身雪白的貂皮,施施然出来。虽然不用扮女相,可是自残过的雄蛟还是回不去了,走路款款,眉目传情。 依旧像百花谷内的皓月仙子。 “你万华宗是要翻天吗?” 皓月讥道。 清风女仙冷笑一声,“你终于出来了,还有一只妖龙呢?” “老姑婆,我龙族殿下岂是你能叫的?” “哦,他不来,是不要这伴侣了?” 皓月默了默,沉声道,“你待如何?” “我要他提头来见我!”清风女仙振声一喊,施加灵力的声音传出老远。各宗门精英修士齐齐呼应,“提头来见!” “提头来见!” 山林中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紧接着虎啸、熊咆。 皓月怒道,“大胆!她非我族类,我等何必理会!” 叶嘻嘻半眯着眼,浑身乏力,就看双方你来我往打嘴仗,跟开合唱会似的。她觉得有些意思,又觉得很没意思。 谁叫她又是人又是妖? 性格自然不人不妖。 白凤长长的利喙就在眼前,她扣扣脸上的鳞片,深吸口气,迎头撞上去。 人修和妖修还在比谁嗓门大,叶嘻嘻眉心的金鳞却早已飞射而出,直直插向清风女仙。她额头流了不少血,止也止不住。 带了血的金鳞,满是煞气,清风女仙尚未反应过来,腰便中了一击。 白凤懵了。 拼命扑腾翅膀。 砸这咸鱼这么能翻! 叶嘻嘻趁鸟惊惶,挺胸撞去,心口鳞飞射而出,打破了阵眼,毁掉设在缸口的重重禁制。她起身爬出水缸,伸了伸懒腰。 半笑半嗔,“男人果真靠不住,我还是靠自己沙包大的拳头。” 说着摸出百宝袋中的双锤,一锤抡过,先把白凤砸个鸡飞蛋打;二锤抡飞,直把枯木道人防御击破。 她如此能打,皓月显然没想到。 叶嘻嘻将周围人锤得鼻青脸肿,望眼孙行土,抱拳躬身,“猴哥,我们有缘再见。” 孙行土猴子脸一噤,龇牙咧嘴。 叶嘻嘻召出汹涌潮水,纵身跃入,登时水花四溅。全身金鳞的女孩掩在水中,须臾飞到云里,消失不见。 昨日和孙行土相见,她骗了坛酒喝,便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又讲了孙悟空的故事。 这故事话中有话,激起了孙行土的野猴脾气。 他不愿做那戴紧箍,取破经的大圣。 他想做闹天宫,砸地府的猴爷。现在敖潜不出来,他杀师之仇没了对象,又觉得叶嘻嘻一个女妖,不仅变丑,还被男人抛弃,跟他有些同病相怜。 于是孙行土思来想去,半夜又给她送来了原本随身,后被人搜走的百宝袋。 袋中自有万劫道人炼制的丹药,还有些修罗海的物产,抵御枯木道人的减防术法十分有效。 最重要的是朱颜镜也在。 叶嘻嘻既成了妖,自然离不开自己的妖血。 那妖血最是可恶。 叶嘻嘻死,它不在乎,但是要拔女孩身上的金鳞,它便怒火滔天,气得要死。当即也不叽歪了,立刻钻进她体内,势要把外面的人修锤个稀巴烂。 至此,叶嘻嘻终于明白这妖血果真是她身上跑出去的。 爱美这茬,简直一脉相承。 她假装中招,减轻枯木和清风的防备。 舍了两片鳞破局,如此甚好。 女孩烦透了这中原世界,现在寻回妖血,索性一股脑朝修罗海方向奔去,头也不回。仿佛身后再无留恋。 *** 降龙山,蛟冢。 黑尾人身的龙神殿下长出了第二只角,正在为死去的蛟龙捡魂。他们这一脉,龙女稀少,为繁衍,便生出各种方法。 借雌是一种,敛魂是另一种。 他是留在此界的最后一条龙,只有他还懂得此种法术。 敛起神魂聚成蛋,蛋破出蛟。 此脉便可生息。 蛟龙非龙,近龙。 他的龙魂霸道,每每捡到蛟魂,这些魂反而会失去记忆,成为废魂。不知道自己是谁,魂便无法成活。 敖潜收集得极小心,容不得半点分神,耗时甚久。 待从冢里出来,带了十二枚卵,交给皓月,嘱他好生看管。 皓月慌忙接了,又道,“殿下龙威扬显,三十七年过去,现降龙山境内方圆数万里,无论山川河流,皆是我妖族地盘。” 敖潜怔了半晌,“三十七年……我夫人可来寻过?” 皓月身子震了震,半晌,跪倒在地,“殿下节哀,龙妃她已被人族绞杀,我等死伤无数,还是没法救下。” 黑袍男子呆在原地。 他为见她,出冢前还磨平獠牙和指甲,原以为,新长出一只龙角,她见了定然欢喜。 “嘻嘻。”敖潜遣了闪电,要回修罗海探查。 皓月上前一步,悲痛跪下。 “殿下,这是龙妃留下的遗物,她死前已非人形,十分凄惨……那些人修不知用了何种手段,使她通体覆鳞,须发皆落,人不人,妖不妖。” 叶嘻嘻失了两鳞,一片眉心鳞,在清风女仙体内。 一片胸口鳞,破了禁制,飞入深潭,皓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寻回来。 金鳞入手,敖潜双眼骤然流下血泪。 本来消失不见的黑色淤点,从他青白冷硬的胸口|爆出,密布全身,就连清亮温柔的瞳中都有了跳动的黑色淤点。 “皓月,我欲你死。” 敖潜慢道。 皓月大骇,慌张拜倒,“殿下!残蛟无能,只是那人修过于狡猾,龙妃还射了枚金鳞在万华宗大长老体内,最后无奈身死。我……若殿下真要我谢罪,皓月别无二话,只是待我为龙妃报完仇再死!” 叶嘻嘻跃入水中消失后,皓月心一横,打算彻底隐瞒女孩的去向。 叶嘻嘻原是人,不知因何成妖,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断不能让敖潜同她继续在一起。 他要龙神殿下留在降龙山。 留在这妖修大本营,夺取这被人修主宰已久的中原世界! “为嘻嘻,也为他们。” 敖潜平淡道,“我收集蛟魂,得知当年之事。你们同人修有协议在先,你屡次犯禁,捋走人族女子交合,还故意阻挠族中上缴贡品。” 本来蛟龙每隔几年便要脱落些鳞片,这些对他们毫无用处,却是人修炼丹的珍贵药材。双方数千年来有冲突,但本身利益相关,人修不会兴起灭族之念。 皓月挑事,不仅祸害几大宗门女修,最后更是捋走了万华宗宗主的女儿淫乐。 待他快活回来,蛟龙尽灭。 他倒好,能屈能伸。 当即舍了皮、爪、蛋,化作人形,改了性别逃入百花谷。期间为了生存,也奉承过不少大宗门修士。 可以说毫无节操。 敖潜说完,皓月面红耳赤。 这美丽的阉蛟跪在地上,忽而笑起来,“殿下明察秋毫。但是你亦寻人族女子淫乐,又如何能指责我?” “嘻嘻是我娶的妻。” “那些女人是自愿爬上我床的!”皓月怒不可遏,“你情我愿之事,不过是因为我是一条蛟龙,而他们是人,便可随意制裁!” 敖潜不语。 皓月沉声道,“殿下要杀便杀,何必同我安罪名!” 龙神殿下不知如何办。 他想嘻嘻了。 若是叶嘻嘻在,定能用歪理定是非,她歪理最多了,她……她竟不在了吗? “嘻嘻之事,可有隐瞒?” “万华宗大长老用白凤制她,逢春门枯木道人施法禁锢,还有一只混账猢狲旁观!我等顾虑,不敢逼近,这才让这些歹人得手!” 敖潜脸上凝固的血泪复落下。 满身的淤点拖住他,堕入无边修罗狱。 漫天漫野的雨水如洪水,冲刷世界。他在暴雨中驾驭闪电疾行,手心攒着一片带血的金鳞。 他曾许她,永不被欺。 但是她身陷之时,他又在何处,他竟负了她……负了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