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三十几年, 你就不曾想过他么？” 叶嘻嘻游到深潭底去了，许是没听到, 于是没有答。 深潭底鱼骨成山，最大的是鲸架，还有小鱼在内穿游。这几十年来，全身覆鳞的叶嘻嘻，俨然已是位出色的海中猎手。 修罗海如此之大，大半鱼都叫她品尝过了。 珠玑岛住了个鱼鱼终结者，方圆几十海里，没一条大鱼。附近本就不多的渔民捕不到鱼，纷纷撤到其他海岛。 珠玑岛附近只能看到捞贝船了。 叶嘻嘻摸摸肚子, 琢磨着，哪日换个岛居住。 否则再怎么捕猎, 也供不住肚中的吃货。 方潮回来了，天音诀的上半部还是没有下落。 叶嘻嘻这些年心中一直存有希望，可是这鲛人专用的心法，仿佛消失一般，愣是没半点线索。 最近的一次, 也就听说在某个云游道人手中出现过。 半个月很快过去。 云水关那边并未传来消息。 玉姬取笑她，“你果真知道那条龙, 他当真没有闹事。” 叶嘻嘻吃完鱼, 抹抹嘴，“玉姬，我母亲寿元将至, 我又无法顺利传承鲛姬，如今不剩几年，我要回家陪她去了。” 玉姬方才还笑着, 此刻瞬间拉长脸，“你与我同住溶洞三十几年，你走了，我寻石头说话么？” 叶嘻嘻拢她手，玉姬甩开。 叶嘻嘻复又拉住，“你可跟我回关内。” 玉姬支支吾吾，她家乡就是珠玑岛。可是经历了乌鱼子一事，百年过去，她的父母长辈早已入土，兄弟姐妹也一个不剩。 侄子、侄女现今都做爷奶了，根本不记得她这么个长辈。 叶嘻嘻知她舍不得，不再勉强。 到她离开那日，游出百里，珠玑岛早已消失在身后。 叶嘻嘻忽而听得头上有人叫唤，钻出水面，就看玉姬驭着草葫芦，浮在半空。 玉姬脱了鳞身，重回人道。 后拜了方潮为师，受了好些方家和叶家的照顾，丹药、灵物、法宝……从未短过。这些年也争气，筑基了。 “你游这快，是想甩掉我么？” 玉姬抱着葫芦，脸色发青。 叶嘻嘻吐口水喷她，“要来便来，你还拿乔给我看。” 两人对视，看着看着笑起来。 一个在水中游，一个在天上飞，慢悠悠朝云水关去。 行到附近海域，风平浪静。 叶嘻嘻捕了鱼吃，问玉姬要不要。玉姬嫌弃道，“谁都像你一般生吃啊。”说着说着，话音低下去。 叶嘻嘻抬起头，“怎么？” 玉姬疑惑道，“水面静得厉害，方才我飞到高处看，发现此处多有漩涡，并且似乎比别处海面矮着一截。” 叶嘻嘻眉心和胸口忽然一痛，失掉鳞片的地方，发红发热，疼得她在海中乱扭。 玉姬忙跳下水捞她，“嘻嘻，嘻嘻，你怎么了？” 叶嘻嘻眼睛血红，“修罗海内有人拿着我的鳞，不好，是中原修士追过来了。” 两人不再慢吞吞，急急催动灵力往云水关去。 待她们到了港湾，才知方才矮了一截的海面是怎么回事——山一样高的巨浪停在堤坝不远的海面。 海水在日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 可以看清其中游动的鱼虾。 九天云里，身形颀高的黑袍男子头戴冕旒，珠帘半垂在英挺的鼻，遮住了那双温润清贵的眼。 他今日穿的黑袍金光涌动，威压极慑。 脚下的乌云重重叠叠，不比寻常。 小胖龟变作半大的少年模样，手里拿着令牌，站在他身侧。 一道道令下去，各方水兵现身。 齐齐站在浪头上，刀枪剑戟，直指云水关。 叶嘻嘻心神一震，怒从中来，当时就要飞上去捶爆这条憨批龙的龙头。 玉姬按住她手，“他这就是来捉你的。” “……” “你想叫他捉到吗？” “他想得美！” 叶嘻嘻气结。 “那就是了，我们先上岸，回了你家再说。”玉姬劝道。 叶嘻嘻知她说的对，按住暴脾气，掐了隐身诀悄咪咪上岸。城中百姓家家闭门，还有人收拾家当不停往城外跑。 她全身裹在麻布斗篷中，默默向前。 一个小孩撞到，抬头看到叶嘻嘻布满金鳞的脸，惊叫道，“精怪爷爷上岸了！” 既不是精怪也不是爷爷的叶嘻嘻，很想纠正这小破孩的说法。方一伸手，便叫人用石头打中。 “滚回海中去，你们这些该死的精怪，云水关是我们人族的地盘！是我们人族的地盘！” 挂着鼻涕的孩童朝她不断扔出石子。 玉姬施法帮她挡住。 叶嘻嘻有些难受。 “我怎么总忘了老祖宗说的话，既入妖道，便是妖。可是玉姬，我虽这个样子，也在海中生活了几十年，却总记得自己是人。” 玉姬从人到妖，又从妖改人。 自然明白叶嘻嘻的苦处。 “妖是妖他妈生的，人是人他妈生的，若有不同，也只是一点不同，你不要放在心上。” 叶嘻嘻听了叹口气，拉紧斗篷往家去。 九天云上，一直按兵不动的敖潜摊开手心，望了望那两片逐渐锃亮的金鳞，“我的嘻嘻回来了。” 小龟挤挤眼睛，“在哪？” 龙神殿下揽起冕旒，遥遥望去。 目光穿过驳杂的屋檐、慌乱的人群，而后看到了一个躬身疾行的背影。 他在九天云里等了片刻，想立马捉了她归家。 后想到叶嘻嘻在中原遭受种种祸事，定是恨透了他。他若捉她，她定反抗，那样骄纵跋扈的性格，恐怕一头撞在房梁，也不肯同他和好的。 龙神殿下放下冕旒，肩膀沉了沉。 他该如何解释，他在蛟冢中，三十几年不过几息。 他该如何向她解释……他无时不刻不在念她。 叶嘻嘻带着玉姬归家，家里四个哥哥都在。 大哥叶无伤和父亲在一旁商议，叶无情则和孪生兄弟叶无恨在一处大眼瞪小眼，只叶无常盘在地上打坐，无动于衷。 “无恨哥哥！”叶嘻嘻惊道，“我还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你了。” 叶无恨骤然听到这声哥哥，立马转头看她。 “嘻嘻，我的小妹妹，你怎变成这个样子了！” 叶嘻嘻从小生得可爱。 在叶无恨还没不小心跨到另一个世界前，常抱她逗弄，有时为了抢她，还和叶无情打起来。现在好不容易跨界回来，美貌无双的妹妹不仅嫁人，还毁容了。 这满身的鳞片，是怎么回事？ 叶无恨仔细打量她，“你让锦鲤附体了吗？” 妹控程度和叶无情差不多的叶无恨，当场石化。 叶嘻嘻撇撇嘴，“要是锦鲤附体就好了，你一回来就逗我。” 叶无恨笑笑，忙变出一个小臂长短的洋娃娃来。 “我修行时不小心跨到异界，那边小女娃都玩这个，我买回来，我的小妹妹却已经不是小娃娃了。” 不灵不灵的大眼睛。 金灿灿的丝滑头发，还有那双彩色电眼……这不就是她前世才有的芭比娃娃么？ 叶嘻嘻：…… “三哥，你跨哪去了？” 叶无恨的法宝是一件极古怪的上古之物，打架不怎么好用，使幺蛾子最是厉害。他筑基那年，破界鞭显了神通，将他一个好好的修士传到异界。 直到在那边结成金丹，这才回来。 “那是一处人人都不修仙，但是却都能在天上飞的地方，我当过保安，干过建筑工，后来还成了大明星……对了，明星就是唱戏的，不过那个世界的明星可比我们这的戏子挣钱多了！” 叶无恨絮絮叨叨说着。 叶无情看不惯孪生兄弟这嘚瑟样，剑靶戳他一下，“那儿千般好，你怎还死皮赖脸回来？” “我赶着给嘻嘻送玩具呢！”叶无恨说完，一看叶嘻嘻和自己肩膀一般高，顿时悲从中来，“我的小妹妹呢！” 叶嘻嘻慢慢阖拢嘴。 表面是条死鱼，心中鱼都炸锅了—— 原来三哥这些年跨到她本来的世界去了，好家伙，还成了明星，真没浪费那张妖里妖气的脸。 家人齐聚，叶显祖咳嗽两声。 示意大家坐在一处商量。 几兄弟都结丹了，家里只四子叶无常和妻子方明珠是筑基。 一家四个金丹修士，叶显祖还是后期，放在修罗海他们本该是横行霸道的修仙天团。可惜对上的是杀遍中原修士，还带着一群万年大妖的上古神龙。 “当初我迫于无奈，将你妹妹嫁给这主掌修罗海的龙神，现在你们几兄弟都回来，且说说，要如何办。” 叶显祖说。 叶无伤是大哥，先前和父亲通过气，此时并不开口。 只听下头三个弟弟说。 叶无情抽剑，冷笑，“你们从地道走，我去会天上的爬虫。” 叶无恨也学着他冷笑一声，“我们走，走去哪，我们能舍下你吗？” 叶无情看眼孪生兄弟，“我是剑修，不战不退，退了还修个屁！” “哦，就你使剑的牛逼，我们都是怂包。”叶无恨怼道。 两人长得一样，眉眼狭长，朱唇含丹，都是万里挑一的妖娆美男。 叶无情气质冷冽，嘴巴不饶人。 叶无恨气质婉转，许是娱乐圈混久了特别阴阳怪气，但是真斗起嘴来，也是一顶一的凶狠。 这对孪生兄弟吵来吵去，针锋相对。 玉姬看得眼睛花，“嘻嘻，你这两哥哥真是一对人间极品。” 叶显祖揉揉太阳穴，“别吵了。” 揉完看向坐在地上不声不响的小儿子，“无常，你怎么想的？” 叶嘻嘻也看向自家四哥。 叶无常睁开眼睛，“等。” “等什么？” 叶家大哥忙问道。 神棍不愧是神棍，说完站起身来，回房睡觉了。 众人沉默。 叶无常在家积威已久，上到叶家那群老头，下到侍者和帮工，全都怕极了他那张乌鸦嘴。 他说等，没人敢不等。 众人散了，叶嘻嘻去看母亲。 得知巨浪候在云水关外，已经有些时日。 “你们怎不告诉我？” 叶嘻嘻急道。 “你父亲不许。”方明珠坐在塌上，手中还有一方绣框。寿元将尽，明珠夫人眼神也不大好，看了许久才落下两针。 “敖潜他跪在我面前，一言不发。我知他心性不坏，断不会做出水淹云水关之事，只是这孩子性格同你一般倔强，等不到你，他亦不会走。” “你与他相处一场，若要散，也好好散。” 明珠夫人说完，亲自出去端汤。 叶嘻嘻喝着甜甜的汤水，想起小时候，她夜里闹腾，母亲也常做这。 外间侍者看她满身鱼鳞的模样都不敢靠近，躲的躲，怕的怕，只方明珠看她，从来都是一样的怜爱和疼惜。 也许在母亲心中，她不论变成何种模样，都还是当初的小娃娃。 “我知道了，娘。” 叶嘻嘻应了。 夜里，女孩独自裹着斗篷，唤水跳入。 她浮在水中，一路飞到云水关外，见了站在浪头值守的虾兵蟹将冷声道，“叫你家殿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