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眉上痕是心中痕
前日刚下了大雪,御花园里是一片银装素裹的莹白景象,干净纯粹,却也显得有几分冷寂。 实在不敌夏天那般繁花似锦,百花争奇斗艳,缤纷绚烂。 直到瑜文帝转过转角走上长廊,远远地见到一抹红色正立在皑皑的白雪之中,这天地间才多了几分颜色。 但顾景愿并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对面还有个穿着藏绿色衣袍的男人。 龙彦昭一挑俊眉,脚步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移去。 而后他便听见了一些…… 污言秽语。 董宸大概不知道他从小便比常人耳聪目慧,内力又深,能轻易听见很远处的声音。 什么圣宠不衰,什么独有秘术…… 龙彦昭本不是脾气好的人,猛然听见有人在顾景愿面前说这样的荤话又怎么忍得住? 一脚将那狗东西踹翻在地还是轻的。 其他下人见是皇上来了,都跟董公子一起跪在地上,行礼,磕头,求饶命恕罪。 瑜文帝完全无视了他们,他就一直打量着顾景愿,盯着他看。 而顾景愿一直纹丝未动。 甚至整个过程中,他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像是根本就不意外龙彦昭会出现一般。 直到发觉瑜文帝瞧的是自己,顾景愿的目光才转到他身上。 他恭恭敬敬地行礼:“参见皇上。” 行礼过后,顾景愿恭顺地站在一旁,头低垂着,眼皮将掀未掀之时又重新敛起眼睑,纤长的眼睫常有几许晃动。 就是不看他。 或许盯得时间久了,龙彦昭满眼都是顾景愿受了委屈也依旧乖巧的模样。 对方那小扇子一样的眼睫似乎就扑扇着刷在他心上,叫人莫名便豁达了几分。 龙彦昭这时才想明白——顾景愿怎么可能会问? 那般聪慧懂理的顾景愿,哪怕是被这姓董的给欺负了都不会做声,他又怎会来问朕这人的身份? 顾景愿从不会叫他为难。 想到这里,瑜文帝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歉意和悔意,以及汹涌的怒意! “这是怎么回事?”他环顾四周,像是终于看见那个被他踹翻在地、不住求饶的人,天子俊朗的眉宇间写满了冷漠。 没等董宸开口解释,龙彦昭已经冷然说道:“什么时候一个小小庶民也敢在朝廷二品大员面前放肆、出言不讳了?来人啊,先把这狗东西的舌头拔了,再给朕丢出宫去!” “啊!”董宸没想到陛下竟然这么狠,当场便要驱逐他,不禁惨叫了一声,求饶声变得更频繁也更尖利。 “陛下饶命,草民知错了!草民不该对顾大人不敬!” 董宸虽然是庶民,但心比天高。 他不想再做庶民了。 好不容易进了宫,他就是要挣得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 可没想到本以为见了顾大人是到了交战的战场,却第一天就要出局了? 董宸不想放弃,不禁膝行上前。 他倒是有几分脑子,知道此时求陛下没用,他直接跪在顾景愿面前,给顾景愿磕头。 “顾大人,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拔我舌头!不要赶我走!” 顾景愿恰好正低着头,视线便顺理成章地看向了他。 对方那张与他也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此时已是涕泗横流,丑得一塌糊涂。 他看他,那位董公子也就自然看向了顾景愿。 顾景愿的视线很冷淡。 与先前自己故意激怒他时,简直是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董宸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一双眼眸。明明澄澈灵动,绝不是死鱼眼一般呆滞无神,但偏偏那双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 无悲无喜。 …… 求饶之余,董宸心中骤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这人不会轻易生气也便罢了,怎么这种明晃晃可以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机会…… 他仍旧没有丝毫波动?! 这真是人?? 对于这点,董宸搞不懂。 可站在旁边瞧得分明的龙彦昭自问已经熟悉顾景愿的脾气秉性,他懂。 顾景愿的性子,他喜欢你的时候会对你笑,不喜欢你的时候干脆就懒得理你。 至于碰上最喜欢的,他就会软软的,哭着求你上。 龙彦昭突然很想念顾景愿的那截细腰。 可这周围的哭饶声却着实令人烦躁。 瑜文帝不耐烦地冲周围人喊:“都愣着做什么?朕说的话没听见?!” 陛下发怒了,很快有几个侍卫冲出来,就地就要将地上的董公子拉起。 董宸叫的更大声,刺耳的声音在花园里回荡,就在这时,顾景愿突然开口道:“算了。” 他的声音也很冷静。 听上去像被水珠砸到了玉盘上,清脆作响。 顾景愿说:“他不过就是跟我说了两句话,也没犯什么大错,陛下稍稍惩治一下便放了。” 龙彦昭说:“顾卿不必为他求情。” 顾景愿却看向龙彦昭,认真道:“陛下声名要紧,何必为了一点小事大肆声张。” “阿愿……” 龙彦昭明白他的意思。 外面已经隐隐在传当今天子性情残暴,更何况这董宸的身份……风口浪尖儿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皇上低头,看见趴伏在地的董宸距离顾景愿堪堪仅有一个手掌的距离,不禁觉得这人运气不错,刚刚没有碰到阿愿。 要不然…… “那便依了顾大人。” 龙彦昭心情大好:“拖回去杖责十下,以后再让朕发现有人对顾大人不敬,就别怪朕不客气。” 董公子一面惨叫着一面被人拖了下去,早上在寝殿伺候的、知道顾大人触怒了陛下的奴才们都开始庆幸,他们方才只是有些唏嘘,并没有对顾大人有任何实质的不敬之处。 由此可见,顾大人虽为替身,但对陛下来说,终究是不一样的。 …… 十杖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受得的,董公子身体柔弱,打完怕是也只剩半条命了,被拖走时他一路都在求饶。 但在那刺耳的声音中,瑜文帝已经一把揽上了顾景愿的腰。 他对那惨叫声完全熟视无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问顾景愿:“去见母后了?” 顾景愿回答:“还没。” 而后他又问:“陛下怎知我是要去见太后?” 瑜文帝在他那截儿细腰上掐了一把。 原本顾景愿是臣,他是君。无论私底下什么样儿,公开场合下这般做都不合适。 但龙彦昭又想起早上顾景愿跪在地上的场景,外加此时周围也没什么旁人,便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问他:“阿愿吃早饭了?” “吃了。”顾景愿老实地回答,终于抬头看向了皇上。 发觉陛下在看他,顾景愿乖顺地笑了一下,反问:“陛下呢?可曾用膳?” 顾景愿笑了,瑜文帝只觉心头有什么石块骤然消失不见,云开雾散,雨过天晴一般,叫人轻松起来。 此时还穿着火红色朝服的顾景愿,很像墙角那棵在就要挣扎盛开的红梅。 坚韧。 但固执。 龙彦昭盯着顾景愿一双形状姣好的眼睛看个不停。 “陛下在看什么?”顾景愿问。 “看你的眼睛。”龙彦昭轻声说着,一双星目中泛着深邃的光:“朕听人说,顾大人的眼睛像会说故事一样,里面有太多东西。所以朕想要好好看一看。” “那皇上看见了什么?”顾景愿冲他微笑。 龙彦昭又紧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半天,最后也笑了:“朕。” 仿佛早晨与顾景愿间的那点不愉快已经彻底消散,龙彦昭大笑道:“朕也吃过了,走罢,朕陪你去见母后。” 顾景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乖乖被陛下带着向前走。 路上,龙彦昭兀自提起:“那个姓董的是摄政王府送进来的人。” 顾景愿并不意外,他应着:“哦。” 瑜文帝看着他那张桃羞杏让的容颜,突然嗤笑:“摄政王想离间你与朕之间的关系,母后竟然也应允了这么个人的存在……叱,也不想想朕是对着什么人都能下得去口的?” 顾景愿听了,若有所思:“这般说来,陛下不喜那董公子?” “这不是废话么?”龙彦昭看顾景愿,雄姿勃发中竟还带着几分少年心性。他强调:“朕都没碰过他!” 闻言,顾景愿顿了一下,再次轻轻点头,“哦。” 他连点头的动作都是乖乖的,不张扬,内敛而又深情。 从瑜文帝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顾景愿头上戴的玉冠,以及侧脸散落的几缕黑发。 “阿愿莫不会以为朕宠幸了他?” 顾景愿没有说话,龙彦昭忍不住摸上他的脸,手指拨开那青丝,轻轻滑至下颌。 “怎么?回来一句话都不问,然后偷偷跟朕置气呢?阿愿啊,阿愿……” 瑜文帝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想叹气。 他命令顾景愿仰头看他。 顾景愿一抬头,那道眉骨上的印记便明晃晃地出现在九五之尊的面前。 瑜文帝的神色变得有些晦暗。 拇指不断摩挲着顾景愿光滑的下颌,良久过后,龙彦昭终究还是抬手,摸了摸那道疤。 他叹道:“以后有事,不许憋着。要跟朕说。” 顾景愿依旧点头。 很轻地。 他说:“好。” 太后是瑜文帝的生母。 但母子二人的关系,即便是在外人看来也并不融洽。 永安宫中,太后端正地坐在正中间,似乎有些意外龙彦昭跟顾景愿一起过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 “参加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常年烧香拜佛,太后的寝殿里都有一种香火味。 她亦是手持佛珠,念珠在她保养极好的手中徐徐转着,太后看了顾景愿一眼,又将目光转到了龙彦昭身上。 或许是面向生得有些严肃,或许是碍于身份,即便见了皇上太后也未露出丝毫笑容。 只是说了一句:“皇上也来了,坐。” “是。” 其后,龙彦昭自动坐在太后下手边的椅子处,顾景愿则站在他身后。 没有什么过多的言语,太后直接问:“方才听那御花园中吵得厉害,皇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龙彦昭回答说:“不过是个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顾大人,朕瞧见了,教训了一二罢了。” 瑜文帝今年尚未及弱冠之年,太后是其生母,但生育时间较晚,今年已经四十多岁。 只不过因为保养得当所以看起来极为年轻,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太后似乎早已经知道外头被惩罚的人是谁。 倒没有嗔怪之意,只是凤眼微合,严肃说:“陛下有断袖之癖,都快二十的人了,不娶妻纳妾,也没有子嗣。哀家是纵着你,不忍心说你,可皇上心里也要知道,大宜朝的龙脉也不能在你这儿断了。” 说完,太后话锋一转,两只眼睛也睁开了,又道:“只不过在哀家心里你永远都还是个孩子,哀家总想着让你自在几年再说,因此便同意那董公子进宫陪陛下逗闷子,但是我瞧着,陛下似乎不喜欢他?” 这便是太后与寻常人的母亲不一样的地方。 其他人,哪怕只是民间普通百姓,十几岁时不娶妻也该有个妾室或填房了。 但太后永远都是嘴上着急,实际上并不为龙嗣的事情着急,甚至看起来还很不希望龙彦昭沾染任何女色。 龙彦昭恶劣一笑,说:“那董公子论相貌论才识都不敌阿愿万一,朕是瞧不上他。” “皇上。” 太后开口制止他,随后她又看了看瑜文帝身后的顾景愿,依旧板着脸。 身为太后要母仪天下,即便是龙彦昭在她跟前,母子二人之间也依旧有很强的生疏和距离感。 太后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 “这世上才貌品性能比得上顾大人的又有几个呢?……罢了,陛下既然专情于顾大人,那哀家便再纵你两年。顾大人,你可要好好伺候皇上。” 顾景愿说:“是。” 太后点头,重新合眼:“哀家累了,皇上也回去。” 刚来便让走。 太后的行事风格就如同她这个人一样冷厉,每次叫人过来叙话目的性都很强,绝没有半点废话。 这大家都已经习惯。 “是,母后。” 龙彦昭和顾景愿正要告退,太后突然又说:“也快到年节时候了,昊王腿脚不便,陛下是否该安排你皇弟回宫住了?” 龙彦昭闻言,高大的身影猛然一顿。 当年太后与晨妃同时怀孕,昊王龙云琦作为龙彦昭同父异母的胞弟,只比他晚生了几个时辰。 但龙云琦出生时便患有天疾,及至今日,半条腿还是用不利索。 后来先帝驾崩,龙彦昭做了皇帝,他母妃也自然成了当今太后。 应太后懿旨,龙云琦被封为了昊王,平日里住在京外的王爷府,按祖制,只有年节时才有资格回宫小住。 但因为太后时常盼着,所以往往刚入冬,昊王便回来住了。 龙彦昭的视野里,端庄娴雅的太后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晨妃生前是母后最好的姐妹,她不在了,昊王又有腿疾,母后这心里便总惦记着。再说他是你的胞弟,要他早日回宫修养,外面的人便会说皇帝仁慈亲厚,礼遇同胞……” 龙彦昭绷紧的唇角上扬,拉出了一丝僵硬的笑。 太后看不见的角度,他神色阴鸷而残酷:“母后既然想念昊王了,朕命人接他回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