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向生而死,向死而生
顾景愿惊醒过来的时候,外头天光已经大亮。 昨夜经历的事情像梦一样,变得恍如隔世。 顾景愿打量了一周自己的房间。 并未发现任何多疑的迹象。 那个人悄无声息地来,又没留下任何痕迹地离开…… 他拥着被子坐了起来,一头青丝倾泻而下。 顾景愿闭了闭眼。 眼睛还是有些酸痛。 那不是梦。 若本身是梦,他又怎会那样轻易入眠…… “曜阳?”荣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今日怎么比我醒得还晚?没事?……我进来了啊。” 荣神医的声音在外响起,不一会儿,木门“吱嘎”一声被人从内部打开,一身青衣的荣大夫出现在门口。 顾景愿说:“荣兄请进。” 荣清并没有进屋,只是狐疑地打量着他的神色。 “曜阳昨日睡得还好?”他问。 顾景愿与往常一般点头道:“还行。” 昨夜虽然睡得时间不长,但也好歹睡了一个整觉。 因此,他气色比起前几日来,竟也好了许多。 只是看着又有些心神不宁。 先前荣清要他去洗漱,一张脸他洗了快半个时辰才洗完。 而后他们一起在院中吃早午饭,吃到一半,顾景愿的动作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表情又变成了一片空白。 “曜阳?”荣清不解地问:“所以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顾景愿忙回过神,摇头。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说:“只是有一位朋友,从前我一直以为他……” 当初没有来帮我,是因为他刚刚即位,也一样孤立无援。 后面的话,顾景愿两片薄唇抿紧,没说出口。 他思绪飘回到过去,十四岁分化、和弟弟一起被带到父亲身边,做检验的那个时候。 在此之前,他和弟弟的身份对外界来说都是个秘密。 因为他们的母亲是天阴人。 而对于与西域相近的北戎来说,貌美的天阴人是珍贵的宝贝,但若是……诞下的孩子中有极阴之体,那便是不祥之兆…… 那个孩子,一定要被杀掉。 相反的,若所诞之子是并非极阴之体,则不会有丝毫影响。 无论是貌美的女儿还是预示祥瑞的极阳之体,在当地都是一个好的兆头。 他们的母亲便是生了一对男孩儿。 天阴人十几岁时会发生一次分化,在那之前,他们与普通小孩并没有什么差异。 他和弟弟便是被养在外面,静静地等待着命运判决的那一天到来。 但在那一天来临之前,顾景愿也一直过着与王子无异的生活。 吃穿用度,习武射猎,王宫里的兄弟姐妹们享受什么样的待遇,他与弟弟也同样享有。 那些年父亲还会经常去看望他们。 他坐过父亲的骏马,经常被父亲抱在怀里、举过头顶,父亲对他与弟弟一直都抱有很大的期望。 他们的母亲早在他们很小时便病逝了。 曾几何时父亲对于顾景愿来说意义非凡。 即便父亲的王宫里,其实还有很多子女。而父亲对他们每一个都很好。 但顾景愿觉得无所谓。 为了博得父亲的喜爱,他可以不断练习。 一直练习。 直到做到最好为止。 北戎比大宜还要看重武力。 父亲只喜欢他们骑马狩猎,与人搏击,不喜他们去读中原地区的诗书典籍。 他便不读。 父亲喜欢男孩子有阳刚之气,他便日夜辛苦练武,即便面容越长越偏向于俊秀,即使顾景愿也极喜欢这种俊秀。 可十四岁之前,无论是比武还是单纯搏击、弯弓射箭,王宫中都并没有几人是他的对手。 但一切都在那一天变得不一样了…… 一滴血液落入魔根花汁中,变成了蓝色,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若那滴血没有变蓝,他大抵会有个名字,叫程曜阳。 顾景愿如今也无法想象,前一刻还亲厚待他、称赞他的父亲,为什么转瞬间就变了一个人。 父亲笑着抱走了弟弟。 那是顾景愿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记忆里他似乎是睁圆了一双眼,无比惊慌地,看着父亲与弟弟逐渐变远的侧颜。 …… 在那之后,等待他的,便是被丢进一个冰冷的房间里,直到被处死的那一天。 …… 后来就是漫长的逃亡。 活下去的本能驱使着他去想很多法子,试图逃走。 第一个,他便想到了那个昔日跟他玩在一起,如今已经是大宜皇帝的龙彦昭。 只是好不容易递出去了消息,他却没有等到对方的支援。 仍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猜到了对方一定是不方便、能力所限,所以当初逃跑、被追杀、九死一生的时候他不怪他。 也不怨他。 只是那时候太冷了。 天地间总有飘不尽的雪花。 仿佛他的感官和知觉都被寒冷的坚冰冻住了一样,很长时间,顾景愿都什么也想不了。 无法思考。 对外界亦是一无所觉。 他不怪他。 真的不怪。 只是在那段黑暗的、看不见光亮的日子里,昔日所有人的身影都变得淡了许多。 他们还被顾景愿记得,但存在感又是那么薄弱。 除了…… 所有人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以至于后面来到了大宜,龙彦昭对他来说也不过只是一个皇帝。 一个曾经的关系淡到不需要刻意记得、特别相认的皇帝。 白月光之说,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场嬉闹而已。 ——太后不喜皇上留后,于是朝中没什么势力可以依附的皇上便说他只喜欢程启。 如此而已。 但他并不知道龙彦昭那时候竟然是那样惨。 他也不知道原来皇上还一直都记得那件事。 …… 他不知道龙彦昭已经尽了力。 ………… 莫名的,顾景愿的眼眶有些发热。 ……不管过去的事情如何,至少有一个人还在真心惦记着他。 他从未想过,这个冰冷坚硬的世界里,他也能够在一个人的心里留下痕迹。 或许这便是不虚此行了。 “曜阳……” 听见荣清的声音,顾景愿猛然回神。 荣神医不放心地看他:“你今日好像特别不开心啊。” “没有。”顾景愿轻轻地笑:“今天很开心。” “已经很久没这样开心了。” “对了。”他又说,“明天我便启程去南部了,这几日多谢荣兄关照。” “……明日便走?”荣清愣了一下。 “可是距离杨晋的忌日,还有一段时日啊?”荣清望向他:“你原本不是要等祭拜完杨晋之后再离开吗?” “不等了。”顾景愿摇了摇头。 他猛眨了两下眼睛,唇角轻微上扬,含蓄地笑道:“他是豁达不拘小节之人,原本就不看重这些。” 顾景愿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正午,不适合祭拜了。 如若不然,他都想今日就去,今日就走。 ……既然已经得知龙彦昭真的将他放在心上过,那他就更加不能留在此处了。 如果说先前只是隐隐觉得皇上对他动了情,转念又联想到曾经他们之间的过往,觉得皇上纵然深情,但也不会失了理智,所以也没有多么紧急地离开此处。 那么现在既已知晓皇上的真实秉性,他才应当立即离开。 ——无论龙彦昭到底是否喜欢过阿启。 也无论他又是否喜欢上了顾景愿。 皇上好不容易除掉了顾源进,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他未来光鲜明媚,不可限量。 而他,一个没有姓名的人,还拥有着一副空荡荡的、象征着不详的躯壳。 着实不该留在这里,再有所牵扯了。 中午的时候,荣清被村民临时请下山去看诊。 有药苗需要定时浇水,顾景愿便没有与他同去,而是独自留在山上看管药苗。 也是这个时候,院子外多了一小队人马,声势浩大。 至少对于感知敏锐的顾景愿来说,已经足够引人注意了。 顾景愿站起身。 鲜红的衣袍在猎猎的山风中飘荡,他看见了对面的程阴灼。 鼎盛的阳光里,一笑起来便能与日月争辉的程阴灼对他挑起唇角:“好多年没见了,二哥。” 程阴灼受的伤不重,这几日也早好了。 只是大宜皇帝一直拖延不肯发兵,让他感到十分烦躁,也有些不安。 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走这一遭。 程阴灼走进了院子里,动作自然地坐在顾景愿身旁的摇椅上,“二哥的生活好生逍遥自在,真是令臣弟羡慕呢。” 顾景愿站在一旁,垂眼看他。 视线自然落在他眉骨上的那道白疤上。 程阴灼也在看他的。 对望了一阵,还是程阴灼先笑了出来。 “怎么多年没见二哥待我竟如此生分了?难道你还在怪我?可是当年……我也不敢抵抗父亲,那天我也被吓坏了,你被关起来的时候我还向父亲求了情……” 顾景愿打断他:“我从来都没怪过你。” “我就知道。”程阴灼展颜。 他笑起来的确十分明媚。 金丝笼子里生长的金贵皇子,又是降临在北戎的祥瑞,容貌更是绝世无双受人追捧。 五官都是张扬伶俐的,眉目飞扬,笑起来自然活力四射,青春阳光。 程阴灼突然抓住了顾景愿的衣袖。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转而变成了恨念:“可是二哥你知道吗?这些年我过的其实并不如外人想象的好。” “你走以后,父王的身体也不好了。太子仗着自己从小是在王宫中长大的,有更多接触众臣的机会,便趁机拉拢朝臣。父王虽名义上喜欢我,却也纵容着太子。我……我敌不过他。” 程阴灼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他轻轻嘟起嘴巴。 明明是一张相似的容颜,但那却是顾景愿永远不会做出的表情。 可落在程阴灼的脸上,又显得那么可爱,那么无辜惹人怜惜。 他便用这副表情对着顾景愿。 “二哥,从小到大我们是相依为命的,你待我最好了,所以……这次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一直都知道你还活着,听说你在大宜过得很好,还跟你的龙四在一起,你不知道我又多高兴。” “二哥你放心,我只是借用一下你的身份,要龙四借一些兵给我……只要他肯,我马上就走,绝不出现在你们之间。” “所以我的好二哥,你再帮我想想法子,你最了解他,到底该怎么让他同意呢?” 顾景愿任他摇晃着自己的袖子。 等程阴灼全部说完,他才轻轻地将衣袖扯出。 “皇上并非不帮你,只是需要你答应他一些条件。”他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 轻轻睨了眼自己活泼可爱的弟弟,顾景愿面无表情地说:“只要你答应他,便可以借兵。” “……你怎么知道他要我答应一些条件?” 程阴灼收起刚刚委屈巴巴的表情,改为狐疑地看着顾景愿。 “我听说你离开大宜朝廷好几天了,二哥……你还是像以前那样聪明。” 他站起来,绕着顾景愿走了一圈:“话说回来,你离开朝中是因为躲我吗?你为什么不向龙四说明你的身份?” 顾景愿垂眸站着,并不回答。 他经常这样沉默,便给人深沉之感,看起来高深莫测。 程阴灼却是欢脱的性子,学不来顾景愿这个。 因为学不来,因为这样的二哥总是被人称赞,所以他极不喜欢这样的顾景愿。 但他毕竟有求于人,于是还是深吸口气,继续眨眼:“那你知道龙四他要我答应他什么吗?” “两国三十年不开战,还要每年都给大宜进贡……若我答应了,即便做了北戎皇帝,岂不也是个千古罪人了?” 顾景愿说:“那你便不要答应。” 程阴灼:“……” 顾景愿认真看着他:“想得到什么都要付出代价。” 闻言,程阴灼不禁嗤笑了起来,换上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不是呀,你误会了,二哥。我是在为你难过。你说说,当年你为了救他,毁了容、眼睛差点没瞎掉不说,一条命都差点儿没了。他呢,如今却要跟我讲条件……你知道吗二哥,全天下都说他喜欢我,我都不知是怎么回事……还有当初听说他收藏了我的画像,笑死人了。现在他更是分不出你我,你说就这样一个负心渣男,你还护着他做什么呢?” 他很显然是要挑开顾景愿与皇上的矛盾,但顾景愿并不为所动。 他只说:“我并非护着他,只是就事论事。” “那!……”程阴灼气道:“那我这就答应了他的要求!然后带兵杀了太子,再做一个千古昏君!” “那是你的事。”顾景愿的表情依旧很淡,显然也并不因此而心生波澜。 程阴灼开始怒了。 他叫道:“程启!……别忘了,你可是北戎人!你忘了父亲以前是怎么教诲我们的了么!好不容易,你结识了如今的瑜文帝,他还对你有点感情,你不加以利用也便罢了,怎么如今你却处处都在替大宜说话!” 即便对方提起这些,顾景愿也没有什么反应。 他只是眨了眨眼,平静地说:“从被关起时起,我就不是北戎人了。” “父亲……大抵也不想让我承认自己是北戎人。” “你……”程阴灼顿住,恍然意识到站在程启的角度的确是这样,他恨北戎都来不及,不迷惑小皇帝与北戎为敌便已经不错…… “这么说,你是铁了心不帮我了?”程阴灼咬牙问。 “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顾景愿直视着他的双眸。 “瑜文帝并没有你想象中那般昏庸。” “呵……哈哈哈。”程阴灼突然笑了起来,他甚至拍了拍手掌,说:“我知道了。” “我懂了,程启……我说嘛,逃出北戎以后你怎么到大宜做了谋士,不仅任劳任怨地帮他,还上了龙四的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程启。” 程阴灼再次单纯地冲他眨眼:“龙四在那方面上很厉害?” “把你弄舒服了?” “……” “怎么?还不让人说了?害羞了?你是极阴之体嘛,就是会喜欢被人弄的,克制不住我理解。二哥,没什么的,弟弟我都理解。” 顾景愿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面色变得有些发白。 “只是这般想来,你在北戎经常去找他玩儿,是不是看上他了?他那时候长得的确是俊,也高,就是太落魄了……那你看上他什么了呢?怎么别人都喜欢欺负他,就你帮他?哦哦哦我知道了,你这么聪明,是不是早看出他日后会在床上……” “程寄。”顾景愿发白的嘴唇,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他打断了他的话。 他少有这般严肃冷厉的时候,乍然间目光如炬,眼神如刀,单是看了程阴灼一眼,便叫对方不寒而栗。 程阴灼在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生生后退了一步。 “……”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程启面前有一瞬间落入弱势,程阴灼立马不自在了,几乎暴跳如雷。 “呵,吓唬我?程启,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我打不过的程启吗?不,你不是了!看看你这身子,喝了父皇赐的那碗药,一身内力武艺化去……” 他捏了捏顾景愿的手臂:“你这身子骨,早练不了武了?” “……”顾景愿面色变得更白。 他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看见这样的他,程阴灼方才感受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感。 从小到大他都比不上程启。 才华武艺机敏程度……但凡是有程启在的地方,父王和母亲便都看不见他。 然而程启并不知道。 他活得是那样张扬鲜烈,恣意横行。 他总像是一把钢刀,遇见什么挫折便会一刀劈过去,从不迟疑,没有畏惧。 他坚强,勇猛,是所有孩子中最出色的一个,永远都那么喜欢引人注目。 可就是这样的程启,有一天不也还是重重地跌落了神坛。 程阴灼原本还指望他会帮忙,但一想到过去他生活在程启阴影里的岁月…… 镇南王露出了一个如过去程启一般的恣意笑容。 他说:“二哥,你知道父亲死的时候说了你什么吗?” 顾景愿闻言睁开眼睛,再次望向了他。 程阴灼笑嘻嘻地说:“他什么都没说。” “所以知道了吗程启?他一个字都没提到你。” 顾景愿依旧面无表情。 程阴灼却继续道:“第二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后来父王变得最喜欢我了吗?” 也没指望顾景愿会做出回应,他笑道:“因为我学会了说好话,哄他开心。没想到二哥?咱们那个处处要求我们出类拔萃的父亲,到了晚年,最喜欢的竟然是会撒娇的儿子,哈哈哈哈……” “可惜呀可惜,即便你知道了,你也学不会。过刚易折啊程启。你只会拿第一,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我们的命运便是如此,如果你学不会转弯、学不会服软,那便只能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程阴灼无比开心地笑了起来。 顾景愿却只是腰背挺直地站着,垂眼听着他说。 末了,程阴灼又贴近他、教育他说:“所以二哥,你觉得我冒充你很卑鄙吗?我只是想要活着而已。” 等他笑够了,顾景愿才开口说:“你冒充我的确不光彩,但那是你的事。可我还是要劝你尽快离开这里。皇上他并不傻,你无法一直冒充我。” “怎么呢?”程阴灼并不以为意。 事实上他没想到,自己都如此说了,程启竟然还不生气。 ……他以前也是这样。 明明是最过分嚣张的性格,偏生又最是讲理,气度惊人。 若不是这一点,父皇又怎会私下里认定,他才是最适合做王的人…… 好在,他是极阴之体。 想到这个人不在的这些年自己的欢快生活,程阴灼又换成了天真的表情,他说:“以前你跟龙四玩的事儿我都知道,龙四的脾气我也知晓一些。咱们长得这样像,甚至我这里也有一道疤……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怀疑我,因为我是救过他性命的白月光啊……哈哈哈!” “其实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你不告诉他你就是程启。” 笑过之后,程阴灼又看着顾景愿,说:“我也没想到他如今会变得这么……帅,还那么气派。早知如此,当初在北地的时候我也应该去找他玩儿……” 说到这里,程阴灼心情其实是极不爽利的。 当年在北地的时候,他根本就没瞧得上龙彦昭。 一个大宜朝被驱逐的落魄皇子罢了,连下人都能随意欺负的皇子……他始终想不通那样的一个人,程启为什么要跟他玩儿。 他连靠近他都嫌脏。 ……但又不能否认,那时候的龙彦昭也的确是生得很俊。 是同龄小孩中个头最高的,打架最狠的。 同样不能否认的是,他也嫉妒他们之间的关系。 尤其是那次,他对龙四产生了好奇,偷偷摸过去看,结果正好撞见龙四为了程启打架的场景…… 原因只是因为有人说了一句程启长得像娘们儿。 …… 程阴灼也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人,龙四本身便经常被打,躲那些人还来不及,对方不过是说了一句,他便直接动起手来…… 当然,当时对方的动手在他眼中只是一种鲁莽。 可若当初那场景变换成了现在,若是高大威武的大宜皇帝为他打架……这般想着,程阴灼不禁愈发气恼,只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像程启那样,也对那龙四好点。 若当真对他好了,那么今日他也不必如此费尽心机,假扮程启…… 顾景愿声音平静地说:“那便随你。没什么事的话,镇南王请回。” 程阴灼有些吃瘪。 他暴怒地看他:“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只要你死了,我就是程启。” “你不会。”顾景愿说。 他一双桃花眼正对着程阴灼,经年过后,他竟比当年看着还要有气势得多。 ……但不可能啊。 程阴灼后面打听过顾景愿的消息……早听说他傲骨已折,狼狈颓废。 尤其是在那个保护他的少将军死了以后,简直形如活鬼。 一提到这个程阴灼不免更气了,怎么勇猛英俊刚强的好男人都围着他转! 所以为什么…… “你……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杀你?!”不解让程阴灼的气势看上去变弱了很多,他不得不要高昂起声音说话才行。 顾景愿淡淡瞥了他一眼。 “因为你不至于这样蠢……。” 他用平淡的声音述说:“你上山的时候一定引起了山下村民的注意,那里的人都认识我。连皇上都知道我在这山上,若我还活着,没人会注意到你来过。若我死了,或是失踪了,你这个跟我容貌相近又上过山的人,便脱不了干系了。” “你……” 程阴灼恨得咬牙。 他上山时的确遇上了不少村民。 还有人管他叫“木先生”,问他眉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程阴灼面色有些发绿。 他倒不是真的要杀顾景愿。 只是又一次,又一次被他说中了,什么都被他说中了!…… 他真的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行,程启,你真是好样的。”程阴灼咬牙切齿,转身就走。 临走之前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扭头说:“对了。” “我再告诉你最后一件事。” 程阴灼重新踱步回来,故意凑近顾景愿,几乎贴着他的耳边儿,轻快愉悦道:“其实……我也是极阴之体。” “哈哈哈!没想到?我很早就开始做准备了,派人去西域各方打探,得知还有一种草药,只要混入那魔根花汁中便可解其药性。药性一解,再混合任何血液也只会是红色。” 说到这里,程阴灼仰天长笑。 “我也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然会有你这样愚蠢的人,明明知道父王要做测试的,竟然不提前想出应对的法子!” 程阴灼大笑出声,但见顾景愿听了也完全没个反应,他也不介意。 他心想程启心里不知该有多悔恨呢。如此这般……只要能伤害到他,他便快活了。 却没想到,等他笑完,一直无动于衷的顾景愿才再度说道:“我知道。” “什么?” “我知道那种花叫解魔花。我也知道测试那天你用了它。” 顾景愿音色没有任何起伏地说:“那花有一种独特的香味,很容易辨别出。后来我去西域见过那种花,我记得测试那天你身上的香味,那时候我便知道,你用了它。” “你……”程阴灼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他知道那花有用,但并未提前告知过程启。 程启因为一个极阴之体受尽磨难,为何现在面对他,又如此平静…… “你不怪我?”他怔然询问。 顾景愿表情未动,只是淡淡摇头:“你虽然是我弟弟,但严格来说,你也没有义务告诉我。” 事实上若真要找法子,程寄能找到他,他也一定能。 他只是…… 以为会不一样的。 以为即便自己真的是极阴之体,父亲爱他,也会胜过那道传说中的诅咒。 …… 若问他后悔当初什么都没做吗。 倒也不是后悔。 他只是…… 顾景愿最后,冲程阴灼笑了笑,转身回屋前他说:“镇南王慢走,不送。” “二哥。”这次却唤作程阴灼语气变得低沉起来。 他面色阴郁,声音再次逐渐变得高亢。 他说:“无论你表面上如何努力地去取悦父王,你也无法否认,你最希望的,还是有人能无条件地对你好,回头你再十倍百倍地还回去。你总说不属于你的你便不要、要你也要靠自己的实力去挣,那你看看,你现在还拥有什么?你总祈求真心换真心,可是程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心?!……所以还是你可悲,你最可悲!至少我享受到了父王的爱,而你什么都没有!” “你错了。”顾景愿回头。 他语气依旧淡漠,只是这一回,又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叹息和怜悯。 他看着程寄眉骨上的那条疤,轻声说:“北戎王爱的不是你,只是你代表祥瑞的身份而已。” ——若真的最宠爱这个儿子,又怎会不知太子早已结党,又怎会不在生前为他铺好道路、任他被人追杀驱逐? 顾景愿的意思已经很明确。 这样的爱,无论再重来多少回都一样。 给他他也不要。 …… 顾景愿离开了。程阴灼还愣在原地。 他满脑子里就只有一句话…… 时隔多年,程启……竟然还是那个程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