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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向生而死,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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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阴灼离开以前,率先回到屋内的顾景愿还保持着腰杆笔直站立的姿势。    但待确定对方已经走远,他浑身却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面色惨白。    顾景愿勉强来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    手有些发抖。    纤长的指节竟握不住茶杯,就那般抖了一阵,才勉强喝上了一口水。    顾景愿趴在桌上,将头埋在自己细瘦的手臂之间,疲惫地闭了闭眼。    但紧接着,他又突然站了起来,直接向屋外走去。    “影八?”他冲外叫道。    可惜并没有听见回应。    顾景愿有些急了,又喊:“小八!”    他一边喊着一边向外走去,其他影卫不明所以,有一人从空中落下:“大人有什么吩咐?”    “影八呢?他不在这了?”顾景愿瞪圆了一双桃花眼。    那影卫回答说:“方才镇南王离开,影八跟随在他身后……一同下了山。”    龙彦昭的影卫中,排名前十的几乎都是分队队长。    是以严格来说,影八是今日守在山上这批影卫中的头领。    头领自然是来去自如,他要下山谁也拦不住。    顾景愿一听说他下山了,面色不禁又白上了一分。    他说:“快……快拦住他!”    其他影卫不明所以。    他们在顾大人身边保护的这些时日一直都有尽力隐藏行踪。    影卫们从小便被训练,专注藏匿功夫,而顾大人却只是个不会武的文人……    事实上若不是大人今日突然跑出来唤影八,他们根本就没料到原来大人一直都知晓他们就在附近。    再说先前,大人无论做什么都亲力亲为,种田浇菜,打扫院子……    跟了这么多天了,也没见大人吩咐过他们什么。    更没有表现出一丝需要帮助的意思。    如今却这般急切……    影卫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耽搁。    因为顾景愿已经跑去后院牵马。    他二话不说地便翻上了马背,打马便去追。    驿站里,龙彦昭怔愣地听着影八叙述着一切。    影八是杨晋身边的旧人。    事实上那次将军把顾大人救回来的时候,影八就在边儿上。    那时他正跟影二一起,跟随将军去出一个秘密任务。    虽然他没有一直与他们待到最后,而是因为旁的事情提前回到了京城,但一众影卫中,影八其实是与顾景愿最熟的。    很多事情其他影卫不知道,他却知道。    甚至影二比他还早了一段时日回京,有些事情他比影二知道的还要多。    也正是如此,正是因为知道顾大人的一切……又亲眼见了他这些年受的苦……    所以当看见程阴灼这会儿还去骚扰、去刺激大人的时候,影八爆发了。    他一路跟下山去,倒也没打算过要将顾大人的事合盘突出。    ——大人早在几年前入京那日便找过他了,请求他不要对旁人透露他所知道的,大人在北部时的任何事。    如今他这般跟着,也只是想找找机会,看有没有办法可以教训一下这位镇南王。    影卫们虽然被训练要绝对服从圣上的指令,不可擅自行动。    但影八却是天生顽劣难驯的性子。    再说他从小便跟在将军身边受训,虽然排行老八,如今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容易冲动是难免。    更何况,最重要的,他始终都十分心疼五年前那个挣扎求生的少年。    顾大人受的苦,旁人没见过,也想象不到。    但他都见着了。    所以当他一路追随北戎镇南王潜入驿站,听对方有意引导皇上,意图再次激发大人与皇上之间矛盾的时候,便再也忍不住了。    ——他只是答应了大人不说以前他在北部的事。    但也没说,不许告诉陛下这位镇南王刚刚去找大人时的那一副丑恶嘴脸。    影八将方才的情境都具体描绘了一遍。    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因为太生动了,因为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一字不落地都表述了出来,因为早在他说程阴灼称呼顾景愿为“二哥”的时候龙彦昭便已经骤然想到了什么……    所以等影八描述完一切,屋内的皇上陷入了久久地沉默之中。    “当年你为了救他,毁了容、眼睛差点没瞎掉不说,一条命都差点儿没了。”    “喝了父皇赐的那碗药,一身内力武艺化去……”    “你知道父亲死的时候说了你什么吗?他什么都没说……”    龙彦昭一双血眸,瞬间望向了程阴灼。    他大力地瞪视着程阴灼,就如同正面对着曾经那个无比愚蠢的自己。    影八的话不断地在他头脑中掠过,他一步步向程阴灼的方向逼近。    他气势太过骇人,叫程阴灼不得不接连后退,下意识地远离他。    其实程阴灼也处在极大的震惊和懵然当中。    他并未想到龙彦昭还在顾景愿身边安插了影卫……    ……方才他与顾景愿单独谈话的时候,这影卫竟然就在周围!    他万万没有料到竟会如此!    别说他一点儿都没察觉,就是刚刚他与程启说话的时候……他言语上都那般强烈地刺激着程启了,程启却也一直表现得很淡漠,丝毫没有要叫影卫出手帮忙的意思……    这……    正常人不该是直接叫影卫们将他赶走吗?    哪怕是自己说要杀了他的时候,程启竟然也没提他身边儿就有影卫护身!    对方如此表现,又让他怎能想到竟然还有人在偷听!    程启……    一边防范着正逐步向他靠近的龙彦昭,程阴灼一边恨得直咬牙。    他就知道!程启一直都极有心机,城府极深!    程启是故意的!    故意要他说那些话,又故意要龙四的影卫来告诉他!    外表永远纯洁无瑕,其实就是个白莲花!    程阴灼正在心里咒骂间,猛地觉得脸上一凉。    ——龙彦昭出手如电,不知什么时候就徒然拉进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摸上了他的脸!    程阴灼被吓到了,贴在墙上,一动不敢动。    龙彦昭的手指,轻轻抚上程阴灼眉骨上的疤痕。    ……    一切都静止了一瞬。    而后九五之尊深深地吸气,却只觉得呼吸凝滞,这口气怎么都导不上来了。    ……不一样。    这一道疤看着严重。    但太浅。    太浅了!    阿启当初伤得有多重他是知道的,那道疤……摸起来不可能会这么浅。    至少……至少有一个人眉上的疤痕,比这一道要深了很多。    很多很多。    ……    但那样才符合。    ……    心房剧烈地颤动起来,顾景愿眉上的那道疤,他曾经摸过无数次。    两厢比较起来,到底谁更像当初受伤严重的阿启,已经不言自明。    “你不是阿启……”绷成一条直线的嘴唇轻启,龙彦昭喃喃自语。    “你不是,他才是……”    “朕……”呼吸变得困难,龙彦昭要很艰难地,才能发出声音。    他大口喘着粗气。    “朕连阿启都认不出……”    “朕没有认出阿启……”    想到了什么更让人心痛的事情,龙彦昭呼吸再次凝滞。    他骤然弯下了身体。    手从程阴灼的面庞上重重滑落改捂住心房,九五之尊再也站不稳。    ……昔日阿启是多炽烈多张扬的一个人啊,红红火火小太阳一样,他就是草原上最明亮的标志。    可如今……他竟没有认出他来……    阿启那般骄傲的人……那般不容人忽略的阿启……    他竟然没有认出他来。    甚至这么多年了,他竟丝毫都没怀疑顾景愿便是阿启!    那阿启……他该有多难过啊……    龙彦昭弯腰蜷缩起身体,直接跪在了地上。    旁边影卫们都惊慌失色要去扶他,可九五之尊只能那般跪着,根本直不起身来。    他心疼。    他心疼阿启。    阿启该多疼啊。    那个骄傲自信到有些自恋的阿启……竟变得被人认不出。    ……    他该有多疼!    “啊啊啊啊啊——!”瑜文帝失控地大叫起来。    他为什么没有认出阿启呢?    因为完全不一样的身形、完全不一样的表情?    动作、神态、声音、脾气秉性,画风风骨……甚至是这个人擅长的能力都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所以并未认出。    所以从来连怀疑都没怀疑过。    可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的阿启……他该都经历了什么啊!    龙彦昭突然很不想相信这是真的。    他宁愿程阴灼就是程启。    宁愿自己是个背信弃义的负心人。    也不要……也不要顾景愿承受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心脏钝痛,痛得九五之尊不得不嚎叫出声。    ……是啊,他本该认出阿启的。    就算阿启不一样了,全变了,他也该认出他的……    但为什么他就是没有认出?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没有多想一想,多去了解一些顾景愿。    为什么他就是没有认出他来!!    他伤了阿愿的心。    他不仅没有安慰到阿愿,他还伤了阿愿的心!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不叫他认出来?!    龙彦昭猛地从地上站起,他再次用极快的速度控制住了程阴灼,这一次,他直接用一只手掌死死卡住了对方的脖子,将人狠狠钉在墙上。    “你为什么要冒充阿启?!!为什么要让朕以为阿启在北戎过得很好!!!”    暴躁和疼痛混合在一起,龙彦昭不管不顾地收紧那只手:“若不是有你在,朕不会不起疑!若不是知道你在北戎,让朕误会了阿启过得很好……朕一定会怀疑!!程阴灼,你为什么要学阿愿!朕要杀了你,朕现在就杀了你!!!”    程阴灼被他捣在墙上,后脑勺狠狠地撞了一下,懵了。    但锐痛又让他愤怒,尤其是那句‘为什么要学阿愿’,更是彻底戳中了他的痛脚。    细长的脖颈被人掐住,他也急眼了,不禁说道:“你凭什么质问我?我在北戎的时候有说我是程启吗?是你自己误会了!你认不出他来,便要来怪我,龙彦昭你他娘真是个爷们儿!”    龙彦昭并不与他分辨,他看着这张与程启面容极为相近的面容,还有对方眉骨上的那道疤,只想将他的面皮就这样撕下来。    而事实上,他也那么做了。    脸上尖锐的疼痛让程阴灼慌了,他觉得龙彦昭是要将他面皮硬生生地撕扯下来。    对方是要毁了他的容貌!    可他容貌从来便是天下第一。    他可是被整个中原地区吹捧的第一美男子,又怎么可以被毁了容貌?    他这张脸,寻常时都要精心护养,旁人连碰都休想碰得,这人他竟敢……!    程阴灼更加生气,他一边挣扎踢打着龙彦昭,一边叫道:“你又凭什么怪我冒充他?他被灌化元汤的时候你在哪儿?他被打折腿儿的时候你在哪儿?龙彦昭,你不配!你有什么资格……”    “什么化元汤?!”龙彦昭声音盖过他的,手上动作倒是停了下来,只是仍旧死死地按着他的脖子。    “化元汤,没听过?一种毒药啊。”    被按着程阴灼也不介意了,眼见着宁愿重新爱上一个程启也不喜欢自己的龙四这般崩溃,程阴灼露出了欢快的笑容。    他忍不住想要更大力地打击对方。    “喝了以后一身内力武艺化去,筋消骨溶,肌肉弥散,要足足疼上个七天七夜不说,从此以后也再也练不了武了。”    “唉,你不知道程启那时候……那个惨叫的声音啊……”    “阿启他……”龙彦昭从乍听时的怔愣改为了猛摇头,他说:“不,别说了。”    “你心疼了?”程阴灼大笑:“哈哈哈……还有更惨的呢!程启是极阴之体,要在阴月阴时被处决,以鲜血祭天才可以消除诅咒,让我想想,从被鉴出是极阴之体以后他到底被关了多久……哦,也没多久,一个月而已?”    “不过还是惨呀,阴暗闭塞的房间,后来还变成了个废人……”    “住口!”龙彦昭爆吼出声。他已经不敢再听了。    可程阴灼显然不想就这样停下来。    他坚持继续说道:“第一次出逃,他被灌下了化元汤。后来他第二次出逃,本已经成功了,却被自己部下出卖,抓回去便被父王下令打折了腿!唉,只能在地上爬呀!你也知道程启他以前有多爱干净、多骄傲?我那个骄傲的哥哥啊……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活下去的……”    程阴灼的声音里也混杂着叹息。    虽然他现在主要是想气龙彦昭,但一回想当时程启所处的那个环境……他还是会觉得毛骨悚然。    也是有了程启的前车之鉴,他后来才那么怕被父王知道自己也是极阴之体。    在此之前他都没想到父亲会那般狠心……    那时候就连他都觉得,不如就直接让程启死了更好。    说到这一点,程阴灼都不免觉得自己哥哥的确是可怜。    但他这种可怜并不是真的同情他,更多的则是出于一种后怕。    不过谁让程启那么傻呢……    他不是骨头硬嘛,他不是宁折不弯嘛。    这都是他自己选的。    程阴灼说:“说来也奇怪,我都不知道他都那样了,最后是怎么拖着一条残腿成功逃跑的……”    “住口!住口!朕叫你闭嘴!”龙彦昭试图伸手去捂住他的嘴巴。    程阴灼却换回了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微微嘟起嘴巴,瞪起圆圆的眼睛,在嘴巴被捂住之前说:“唉,不过你也不用太心疼他,不是还有你们大宜朝的杨将军心疼他么。程启就算再苦后来也好了呀,他找到了粗大腿,跟杨晋在一起,如胶似漆……”    龙彦昭早已心如刀割,更遑论还要再听一遍顾景愿过去的经历!    胸口发闷,气血上涌,皇上险些喷出一口血来。    他恨得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口银牙险些被咬碎,再度掐上程阴灼的脖子。    为了不让对方这次再发出声音,他手上下了死力气,失控地狠狠说道:“朕不允许你顶着程启的脸做出这样的表情!朕不允许你再说!”    程阴灼被掐得直接翻了白眼儿。    他不得不对龙彦昭又踢又打,伸手去掰他的手,然后这些都未果。    程阴灼身边的护卫们都冲了过来,拔刀正对着当今大宜的天子,龙彦昭却不为所动。    但就在程阴灼觉得自己脖颈快被掐断,再也无法呼吸的时候,对方又骤然松手。    程阴灼身体没有依托,直接栽倒在了地上,猛地咳嗽了起来。    只觉得喉咙火辣辣的,就要被掐死了,他咳出了眼泪,泪眼朦胧间,他看见皇上衣袂翻飞,直接向外大跨步地走去。    龙彦昭推开了会客堂的门。    外面,一袭大红衣裳包裹着的顾景愿,就站在院中。    今日日头很足,天气很好。    但顾景愿所处的地方,却没有光。    他修长的身体立在那里,腰背始终挺得笔直。    但削瘦的身形却像是随时都可能弥散一般,消失在天地间,再也摸不见了。    顾景愿闭着双眼。    神色看起来很平静。    他明明站在那里,却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是眼底有清泪划了的一趟笔直的痕迹。而那道痕迹上,还有泪水在不断向下滚落。    龙彦昭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伸手,想环抱住顾景愿,却又被对方削瘦单薄的身体吓到,不敢去碰,很怕碰一下,对方便变得七零八落,就此破碎了。    全身骨头筋肉都被消解了一遍……    那该有多疼?!    想到程阴灼的话,龙彦昭眼睛红的快滴血,歇斯底里的心痛在身体中叫嚣,可他却知道,自己如今的感受,不抵顾景愿所承受的万一。    他手指轻轻摸上对方的手臂,在顾景愿毫无反应的时候,将人揽进了怀里。    双臂收紧,他恨不得能将顾景愿整个身躯都收揽在手臂间,融入自己的骨血里,这样这世上便再无人能伤害顾景愿。    但他又小心翼翼,无比珍重地环抱着他,怕惊扰他、怕将他弄痛。    龙彦昭紧紧贴着他,低低地叫:“阿愿……”    顾景愿眼底的清泪还在一滴一滴,不住地流淌出来。    很多都是快被他忘却的记忆了。    就差一点点。    或许再过几天、几个月、几年,他便不会再记得、也不会再被它们伤害了。    可就是差了这几天,这几个月,这几年……    即便表现得再坚强,却也无法否认,从程阴灼出现的那一刻起,顾景愿便无法如往昔一般平静。    因为程阴灼本身就代表着他的过去。    最晦涩阴暗的过去。    最难以启齿的过去。    他原本还可以骗自己。    不去回想,去忘记。    可从看见对方时起,过去的记忆也就全然不受他的控制了。    它们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统统翻涌了上来。    从刚刚开始,顾景愿仿佛又闻到了他被关着的那个房间里的味道。    潮湿的,充满灰尘的臭味。    那味道令他发抖,令他作恶,令他神志不清。    以至于连第一时间阻止影卫前来告状都顾不得了……    但他应该阻止的。    应该强迫自己坚强起来,第一时间阻止的。    那样龙彦昭便不会知道了……    或者他压根就不应该追过来。    如果不追来,是不是至少,他就不会听见那些过往了?    化元汤的痛,就不会再被他记起,重新在身体里面布散。    更何况,程寄也根本不了解他的全部过往。    程寄不知道他是在王宫意外起火的那天晚上,趁乱爬出去的。    他不知道他爬了多久,在寒冬里穿着单薄的囚衣,两只手都爬烂了。    他不知道他最后掉进了一个冰窟里,摔得七荤八素,他不知道他就在那个冰窟里躺了整整一夜,终于等到一个人路过那里……    旁人三两句便能诉说的痛苦,都不能用来形容他的感受。    但这些,其实都不疼的。    ……与真正伤害了的他相比,这些都不能算疼的。    傲骨被折断,尊严被践踏,他狠狠地跌落神坛,整个人的痕迹都被抹去,从此世间都再无程启。    这是一痛。    一手造成这些的人,正是他最想要博得目光和喜爱的父亲……    这才是最疼的。    ……    记忆大面积袭来,顾景愿闭上了双眼。    他承受不了这个,也根本动不了,唯一能做的便是闭紧眼眸。    不去看。    ……可笑又可悲,懦弱又脆弱。    却是他此时唯一能够做到的,自保的方式了。    不知道自己流泪了。    顾景愿整个人都回到了那个囚禁他的小屋里。    太痛了。    那便封闭痛觉。    太黑了。    只能闭上眼睛,根本不去看。    他突然觉得有些冷。    却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只是陷入了过去的幻象中,他知道一切都过去了,只要忘记,他就还是那个活着的顾景愿。    但他动不了。    也阻止不了曾经特意训练、如今有幸还保留着的五感去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他听着龙彦昭在里面爆吼的声音。    眼泪不受控制,簌簌落下。    对,别听了。    求求你了……别听他说!    如果程启只是过去,而我也做不回那个程启了。    那么就求求你。    至少只记得那个美好的我……    一切都是黑暗的。    他好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行走了好久。    王宫里的华灯初上和漫天飞雪围绕着他,眼前是一条永远爬不到尽头的道路。    ……    顾景愿觉得好冷。    但就在最绝望最阴暗的时候,他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愿……”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边炸响,低沉沙哑,带着颤抖的音色。    他的身体被人紧紧拥住。    顾景愿的眼皮颤了一下。    一道光芒随之从缝隙中涌了进来。    ……    顾景愿好像被人带着,双脚脱离了地面。    身体有些颠簸,但有微风拂过他的面颊,温暖,轻柔,这让他多少放心了下来。    带着他的人紧紧环抱着的他腰身,能够感觉一只大手承托着他,那个人不住地在他耳边说着:“别怕。”    顾景愿依旧没有睁眼,只是也没有很怕了。    他认出来,那是龙四的声音。    龙四是一个可怜的小孩儿。    顾景愿第一次见到他时,便觉得他可怜。    他又很另类,性格莫名乐观,为人也风趣好玩儿。    顾景愿喜欢跟他一起玩。    所以是龙四来找他了吗?    龙四今天又被下人虐待了?为什么他声音哽咽了?……    若龙四不是大宜朝的皇子就好了,他便可以跟父王说说,而后将龙四带回家里……    家里?他的家在哪里?    对了……他没有家。    那他是谁……    他又是谁?    他好像,也没有名字……    父亲……父亲为什么会抛下我,只抱走了弟弟……    我不是不详,我也是人……父亲想让我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都可以做到。    我可以去练武,可以做得很好……    杨晋我好冷。    杨晋?    ……    连你也要离我而去了吗?杨晋。    果然……我是个不祥的人。    父亲说的没错,拥有这种身体的我,根本就不该活着。    ……    顾景愿先前的反应还很平静,这会儿突然又发起抖来。    龙彦昭紧紧抱着他,安抚着他,不顾一切地加快了脚程,直接跃进皇宫,将人带到了宫中最高的楼阁——观星楼上。    他将顾景愿放下,对方能自主站立,却也颤个不停。    龙彦昭只能将人紧紧环在怀里,拍着他,叫着他。    而后他拉来了闲置在旁边的贵妃榻,将顾景愿按坐在上面,他从背后抱着他,给他唱曾经哼唱过的那只歌谣。    歌词依旧不知道。    曲调依旧东拼西凑,很乱,还跑调。    但他不敢停。    他手忙脚乱地抱着他,给他哼着歌,擦他的眼泪,不断安慰他。    “没事了阿愿,朕在这里……”    “都过去了阿愿。我在这里陪着你,我陪着你呢阿愿。朕永远保护你。”    “阿愿张开眼睛看看朕好不好?阿愿,朕唱的歌好听吗?”    “太阳下山了,阿愿。你看啊,外面天色好美。”    龙彦昭说着,稍稍调整了一下顾景愿坐着的姿势。    他知道他能听见。只是陷入了梦魇,不想睁眼。    于是便一直给他哼歌,轻拍着他,叫他:    “阿启。或者我还是叫你阿启?”    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顾景愿的眼皮开始疯狂抖动,身体也颤得不行。    龙彦昭心更疼了。    他知道他不该提,没有人比他更知道阿启的骄傲,或许阿启比谁都不愿自己认出他来。    他也不忍心啊……    他怎么忍心让阿启再受到伤害呢?    可不这样叫,阿启便走不出来。    他又怎么忍心要阿启一直都陷在回忆里走不出来呢?    龙彦昭心疼得快要炸开了,却也只能紧紧抱着他。    虽不忍心,但还是一声声地叫他:“阿启。”    最终,顾景愿还是睁开了眼睛。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眼里满是躲闪和祈求。    在顾景愿又要闭眼之前,龙彦昭赶紧说道:“没事的阿启,没认出你来是我的错,我该认出你来的。”    “对不起阿启,没认出你不是因为你变得不像阿启了……是朕的错。是朕的原因。”    他看着他的眼睛:“阿启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若是你变了,朕怎么会又爱上你了呢?朕爱你呀阿启……”    “你救的龙四长大了。”    “能保护你了。”    “阿启,你看着我。”    “这个楼是父皇建给那个术士观星用的。”龙彦昭说。    怕顾景愿会冷,更紧地拥住对方,手臂发麻也无所谓,只是继续无比耐心地给他讲故事。    “就是那个说朕是煞星的术士……”    “父皇晚年偏心术士,祈求长命之道,朕可不信。”    他如往昔一般笑着,语气平静地说:“那游方术士明显就是骗子,见父皇不行了,还想着跑。”    “可是朕怎能放过他呢?”他轻柔地将下巴搁在顾景愿的肩窝处,蹭他的脸。    “朕回来以后,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术士给杀了。”    “……千刀万剐。”    “所以阿愿你不要怕。”    “也别气。”    “有朕在呢。”    温柔地捋了捋顾景愿额前的头发,龙彦昭滴血的眼眸此时颜色变得黑漆漆的,妖冶的好似能够吸入世间所有的光芒。    但他声音依旧温润。    只是咬字很重。明明语气是轻飘飘的,听上去却过分沉重,像一道古朴却又灵验的诅咒。    他说:“但凡是伤害过你的,朕都会向对那术士一样,一个一个,让他们付出代价。”    “千倍百倍地偿还。”    “谁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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