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心向阳
“啊!”程阴灼吓得大叫了一声,连连后退数步。 “你们别过来!”他再次大叫。 他记得这药的气味,龙彦昭不是在骗他…… 程启喝过以后叫得撕心裂肺,他吓坏了,后来很长时间,当时的场景都成了他的梦魇。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这种味道?! “你是自己喝,还是朕派人喂你喝?”坐在那里的龙彦昭面无表情,“看在程启的面子上,朕要你自己选。” “你……” 程阴灼打量着他的表情。 突然发觉自己根本就看不懂他的想法。 如果这会儿龙四是笑着的,表情是戏谑的,那么他还可能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但是……龙四为什么面无表情? 满面厉色,还隐隐带着一点不耐烦。 好像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吓唬自己。倒更像是解决完这里的事情,还有更重要的要做…… “你凭什么要我喝?!”程阴灼更害怕了,失控地大叫:“当初灌程启喝它的是我的父王!跟我有什么关系!” 面对质问,龙彦昭无所谓地摆弄着茶杯。 “冒充阿启,意图欺骗朕,要朕借兵给你。”他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发出几声“咚咚咚”的轻响,声音很随意。 但其后,皇上又蓦地抬眼看向程阴灼,眼神阴鸷得可怕。 “欺君之罪,罪该万死。” 他漆黑的眼睛正对着程阴灼,像是要将一切都吸进去一样。 他说:“不过你是阿启的弟弟,朕不杀你。只要你喝了它。” “我、我……你要我喝它有什么用!”程阴灼说:“无论你现在找谁出气,阿启他都不可能回到从前!再说当初那汤又不是我灌的!……” “或者你不想喝这汤?”龙彦昭语气如寻常谈天说地一般轻松,他打断了他,“你是想死?要朕直接处死你?那也可以。” “不!”程阴灼慌了,这种时候龙彦昭越是这般平静,他就越是害怕。 龙彦昭现在看起来太理智了。 理智到程阴灼心里完全没有了底…… 到了自保的时候,他自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那汤真的跟我没关系!是太子哥哥的提议!下令给阿启喝的人是父王!……要找你找他们去!你找他们去啊!” “太子哥哥?”龙彦昭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他长眉一挑:“如今的北戎王?” “对啊!” “你当朕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胆子利用朕……” “不!我说的是真的!” 眼见着他眼神又变得可怕,程阴灼下意识地继续后退半步,连忙解释道:“真的是太子提的!他对父王说阿启武艺高,很容易逃跑,若是被他逃走,没在阴月阴时献祭,北戎便会遭到惩罚!” “……真的是太子!这事你可以去北戎问,很多人都知道!你相信我!” “化元汤也是他提议的,一切都是他在搞鬼!小时候我与阿启被养在王宫外,他与他的母亲何皇后便经常处处刁难欺负我们兄弟!程启他太出色了……他们忌惮阿启,他们才是最恨不得阿启被废被处死的!” “北戎王……” 龙彦昭听完,继续用手指敲着桌子,稍一沉思过后,他兀自说道:“好好好,北戎王倒也不错,正好正好。” 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一番思量过后,龙彦昭竟然笑了起来。 笑声也跟着变为阴鸷。 他继续看程阴灼,诚挚道:“谢谢你将这么重要的信息告诉朕。不过……” 但紧接着,他嘴角一垂,继续崩回一条直线,说:“还是快把药喝了,别逼朕动手。” 程阴灼:“……” 程阴灼快疯了。 他觉得自己都这么软下来跟他求情给他提供消息了,对方还如此无动于衷,龙彦昭这是在侮辱他。 虽说如今他大势已去,没有了大宜皇帝的庇护,他很快便会被太子的人杀死。 但士可杀不可辱,程阴灼从小到大就只在他父王那里服过软,在外面又哪里受过这样的恐吓羞辱。 他咬牙问道:“程启呢?程启知道你要这样对我吗?我要见程启!” “龙四,你可要想清楚!我是阿启的亲弟弟!你知道对他来说我意味着什么吗?你敢这样对我……” “你还好意思提阿启?!” “哗啦”一声,茶杯被皇上砸在地上。 他最近着实已经砸了不少东西,但没有哪一次,表情是像如今这样,瞬间由平静换成了暴怒。 这样的变化将程阴灼吓得抖了一下。 这般阴晴不定……怕不是疯了? 程阴灼更绝望了。 跟冷静睿智的人说理也好过跟疯子讲道理! 龙彦昭已经暴躁地站了起来。 他真是说翻脸就翻脸,如今也已经陷入暴走的边缘。 他骤然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将那封信抖开,又以极快的速度逼近程阴灼。 “这封信是你写的?是不是你冒充阿启的笔迹写的?!” “你……我……” 看清楚那封信上的内容,程阴灼的瞳孔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 时过多年,他都快忘记这封信了。 当初程启最后一次跑走,完全不知去向,父王虽派人去搜捕,但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段时间王宫里陷入了诡异的平静当中。 程阴灼有一次不小心翻到程启的旧物,就从里面翻出了……龙四给他的信件。 原本他还觉得二哥可怜,但看见了那些信以后,他又开始嫉妒阿启。 不是嫉妒他能力出众。 能力出众便罢了,阿启本身就很勤奋,程阴灼做不到他那样,所以也仅仅是见他被父王夸奖的时候心里会不舒服。 事实上自从阿启身体被废以后,他就没再嫉妒过他了,只是觉得心有余悸,觉得他可怜。 直到他又看见了这些信…… 如果说程启能力出众是因为他整日整日、没日没夜地练习,学习。那么为什么忙成那样的程启,竟然还有有这样一位牵挂着他的挚友?! 或许是术业有专攻,程阴灼不喜欢练武也不喜欢学习。 但因为他出色的外表,所以身边总有无数人围着他转。 王宫里的兄弟姐妹,府宅附近的小孩儿……程阴灼永远是他们之中最高贵、最众星捧月的那一个。 他喜欢被他们环绕着。 甚至因为这一点,他在程启面前也可以洋洋自得。 程启性格太直,成长得又太快,旁人都追不上他,所以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习武,一个人吃饭。 有时候看起来就是孤零零的,不合群。 一直被同龄人追捧的程阴灼却丝毫不会觉得寂寞,甚至即便没有父亲的目光,他整个童年也很快乐。 直到……他得知程启在外面认识了一个落魄皇子。 但那时候还好。 他那时是真的没将龙四看见眼里。 甚至如果他愿意,他身边的人便可以替他去教训那个龙四。 对龙四会有关注,也只是好奇能让程启另眼相看的人到底有什么魅力。 待从程启那里多次打听龙四的事后,听程启说他们之间的相处日常……不过就是一些普通的日常,程阴灼便彻底对龙四失去了兴趣。 ——一起骑马去看日落有什么意思? 一起练武?想想就要累死。 还有一起烤肉?到底哪里有趣了?王宫里御厨做的吃食不香吗? …… 所以他那时候,是真的没有因为龙四就嫉妒过程启。 直到看到了这些信…… 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不仅其他方面不如程启。 连人际交往都没有比得过程启! 因为他没有一个像龙彦昭这样的朋友。 一个为了能够保持信件通畅就花费了无数心思的朋友。 一个字里行间都透着关心和温情的朋友。 一个……身为大宜皇帝的朋友。 程阴灼嫉妒这样的程启。 也很后悔,当初他为什么没有放下身段去接近龙四。 如果他也去找过龙四,那么是不是,等龙四做了皇帝以后,他也能够收到这样的来信…… 嫉妒心作祟,外加上他那会儿虽不知程启是死是活,但也隐隐知道程启不会再回来了,再也无法给龙四写信了。 所以鬼使神差的,程阴灼便模仿了程启的笔迹,给龙彦昭写了那样一封信。 信上也没写什么。 程启的笔迹并不那么容易模仿,怕对方会看出来是假的,他也只寥寥写了几笔。 龙四的信上一直都在担心程启的伤,他便给他写自己没事了,要他不要再提。 程启想尽一切办法地在对外求助,他就告诉龙四,程启过得很好,要他不要担忧。 他……也只是写了这封信而已。 …… 昨日他已经知道阿启就在门外,后来还被龙彦昭带走了。 想来一夜过去,程启与龙四之间应该说了很多很多话,把这些年的话都说开了……龙四今日才会这样暴躁地直接要给他灌药…… “我……”程阴灼意识到大事不好,下意识就想跑。 可这屋里就这么大,他明显打不过龙彦昭,又能往哪里跑? 龙彦昭直接将他按在了墙上。 “若不是这封信,朕也不会以为阿启只是遇见了一点小问题,他其实还过得很好。若不是这封信,朕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对阿启不管不顾不问询!……若不是这封信……阿愿在我身边之时,或许……或许我就认出他了……若不是你!” 皇上的眼眶发红,手下一紧,再次掐住了他的脖子。 暴戾之气犹如跗骨之蛆,直接将程阴灼笼罩,程阴灼斗得更厉害,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死亡……也许再过一小会儿,他就要被龙四掐死…… 是程启。 又是程启! “放开……放开我……”程阴灼直接被掐出了眼泪,“我没想害程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怎么知道他曾经向你求助过,我怎么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那时候也根本没想过要冒充他!我才不稀罕冒充他!” 他也只是一时兴起,泄愤一样搞了一封信罢了。 而事实上,再收到龙彦昭的来信,他也的确是有被爽到。 那一封封的,从最初与往常一样的聊天,到因为他长久没有再回信、对方表现出的担忧和急切,再到最后一封信,只剩几句简单的问候,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怅然若失感的信件,他看着就开心了。 那会儿他每收到一封信,都要嘲笑一次龙四的蠢顿。 但他也没想过要再模仿程启了。 程启先前的经历把他吓坏了,冷静下来以后,在所有人都觉得逃跑的程启给北戎带来了晦气以后……他也不想再提起那个名字了。 他怎么可能冒充程启? 他也并不是样样不如程启! 他擅长作画,擅长弹琴,更有品位,喜欢裁衣作绣。 这些程启他会吗? 他都不会! 那个爱好竟然是死读书的程启…… 他不嫉妒程启。 ……只是因为他们身在帝王家,父亲对他们的要求是那般的,程启更符合,所以他们才说程启优秀。 但程阴灼一直都不认为自己不优秀。 他怎么可能嫉妒程启呢? 因为程启的性格更开朗,心胸更宽广,笑容更灿烂更恣意吗? 不! 他不嫉妒! 他真的……一点都不嫉妒程启…… 歇斯底里地解释完这一切,禁锢在他脖颈上的手终于松开。 程阴灼再次咳嗽起来。 “你是没有害过阿启。”他听见龙彦昭声音平静地说,“但你的心里,你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死。” “……” 弯腰咳嗽的程阴灼身形突然变得僵硬起来。 龙彦昭的声音变得残忍,他也弯下身来,赤红的眼眸向程阴灼的方向逼近。 “你一直在看戏,看他们折磨阿启,幸灾乐祸,津津乐道,期盼他们下手再狠一些……”他压低的声音沙哑极了,“程阴灼,你就是个睚眦小人,这一点你连你的太子哥哥都不如。” “我要见程启。”程阴灼并不听他说,而是直接别过头去。 “你有没有把程启当成过是你兄弟?”龙彦昭问他。 “我要见程启!”程阴灼转回头来瞪他,“是程启要你来的吗?程启要杀我,那我也要程启亲自来!我倒是要看看,他这般待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母亲!” “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护着他……为什么都……”程阴灼刚刚被掐住了喉咙,后又大喊了一通,如今已经有些失神了。 程阴灼猛地想起,小时候他与程启一起被父亲接入宫中玩儿,他不慎打碎了祖母的一个花瓶。 当时他吓坏了,来不及想太多就跑走了。 没想到程启从那里经过,又恰巧被父王遇到…… 程启并不承认那花瓶是他打碎的。 那时候他们还很小,母亲刚刚去世,也许只有五岁。 五岁的程启性子便执拗得很。 他丝毫都不开口给自己辩解,只一味坚持否认自己打碎了花瓶的事。 模样很固执。 他们的父亲也是个脾气很臭很硬的人,直接说:“打碎了就打碎了,为什么要撒谎?” 再之后,程启就跟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疯了一样地摇头,疯了一样否认花瓶是他打碎的。 而后他便被父亲打了。 被打了也不承认。 不承认也便罢了,他还不懂说好话服软,于是只能继续被打。 程阴灼永远记得他当时的眼神。 ……那其实那并不是个非常重要的花瓶,只是祖母比较喜欢的一个。 程启当时也可以找很多人为他作证,证明他先前并不在这里。 或者他服个软,认个错,本来并不是件大事…… 至少不必闹得像当时那样大。 如果事情不闹大,那后来他也不会…… 但他就是不服软,也不解释自己刚刚在哪里。 他就只是固执地睁着一双眼,望着他们的父亲,指望父亲可以相信他的话。 程阴灼当时都被吓傻了。 以至于根本就没想到要跳出去,主动承认错误…… 后来有宫人出来作证,说隐约看见那花瓶就是他打碎的。 ……他们平时并不住在宫中,那日他们穿的衣服有几乎一模一样,宫人分不清他与程启,于是便指认了程启。 程阴灼原本已经藏起来躲在一旁,却因此被他父王从人群中拎了过去。 父王说:“若不是你,那便是你弟弟。” 那之后,程启便诡异地沉默了。 沉默便是默认。 父亲最后说:“这就学会撒谎了?真是满腹心机,将来必定是个睚眦小人。” 后来众人散去,程启一个人带上一身伤,没人敢去扶他,他就一直趴在那里,直到昏过去。 …… 但这事还没完。 那以后,很快有侍卫出来为程启作证,证明他的确是刚进那个房间,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打碎那个花瓶…… 父王便也知道了,花瓶是自己打碎的…… 他因此受到了更重的惩罚,程启那固执桀骜的性子和硬骨头却反而受到了父王的赏识。 至于他这个做错了事还不承认、而是让哥哥来抗的人,则很多年都一直被父亲嫌弃不喜。 …… 他就是在那以后开始讨厌程启的。 ——程启故意将事情闹大,故意趴着不起来,不就是为了要他承受更严重的后果? 即便那件事程启他不是故意的,可后来发生的事,也让他越来越讨厌程启。 他那个哥哥表面上对他不错,对他多有照顾,那些年太子和王后处处为难他们,看上去他们倒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弟。 但程启做什么都要比他跑得快,都要做第一,他是红花而自己就只能是绿叶…… ……若程启真的将他当成是弟弟,真的爱他的话,又为何要处处散发着光芒,将本该属于自己的目光都吸引了去? 程启根本不关心他。 什么哥哥? 不过是道貌岸然罢了! 同极相斥,他们这对属性一样的双生子,从生下来便无法相容。 或许这就是天阴人的诅咒。 程阴灼骤然大笑出声:“我就知道是他!是程启要你来报复我的,是程启!……” 龙彦昭此时,最听不得的就是有人在背后议论阿启。 他暴躁地一掌抽在对方那张精致的容颜上。 明明是两张极度相似的面容,为什么如今看见程阴灼的,他却只想作呕。 “一个无关紧要的花瓶……若那时你主动出来承认错误,阿启根本就不会被打!更不会被你们的父王伤了心!你怎么忍心他看为你背锅?!你怎么还好意思怪他?!!” “对呀,我恶心,他仗义。”程阴灼被打蒙了,还从未有人敢这样打他的脸! 他气极,往事漫上心头,他也歇斯底里地叫:“明明生得一样,为什么只有他是光!为什么他心胸宽广我却狭隘逼仄!为什么他聪明我蠢顿!我恨他!我就是要他死!” 反正即便今日他们不杀他,被龙彦昭驱逐他很快也会被太子的人杀死,程阴灼心如死灰,也无所谓了。 “你们都说我蠢顿,可你知道吗?程启第二次逃走,是我告的密。” “你……”龙彦昭这次是真的惊了,直接愣住。 程阴灼很满意他的表情,不禁大笑道:“程启他才是蠢顿!他竟然相信了我,你能想象吗?他竟然还敢相信我……哈哈哈哈!我程阴灼最后终于有一次比得过他了!” “我也只是稍一尝试而已……但你知道吗?那一次以后父亲终于开始正眼瞧我了!他之所以变得那么喜欢我……什么祥瑞!也比不上血气阳刚、狼子野心更让父亲欣赏!小时候教育我们要宽容要胸襟广阔,分化以后……长大了,还不是要我们自相残杀!就连父王他也是踩着自己兄弟上位的!在草原上生活,就只能靠弱肉强食……” “你知道他为什么那样狠心对待程启吗?不单是极阴之体,是因为父亲早看出程启太过感情用事!一个帝王怎么能感情用事?做得最好又怎么样?连父王的心思都没有摸到过,他活该!” “你……”一瞬间怔愣过后,龙彦昭眼眸瞬间漫上血色。 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也再没忍住。 端起了桌上那碗汤汁,直接掰开对方嘴巴,给他灌了下去! “程阴灼!你该死!你该死!!” 他大声咆哮着、谴责着他。声音在整个驿站中回荡。 只要稍一想象阿启第二次逃跑未遂……被人出卖被打折了腿…… 他躺在那个冰冷的房间里,被自己弟弟出卖…… 龙彦昭只恨不得现在就杀了程阴灼! 程阴灼被灌了汤汁,猛咳嗽几下,过后又开始大笑出声。 “怎么?原来程启没对你说这件事吗?哈哈哈……他竟然没告诉你这件事吗?” 面对癫笑的程阴灼,龙彦昭说:“今日之事,阿启全然不知。” 他嫌恶地看着程阴灼:“程启跟你不一样。” 程阴灼却只是大笑:“道貌岸然……哈哈哈哈,他都是装的,他那都是装的啊!” 龙彦昭稍微收敛了些狂躁的气息。 他看着倒在地上狂笑不止的程阴灼,说:“若阿启想要害你,大可以在知道你用了解魔花后,就将这件事情告诉你们的父王。” “……” 程阴灼的笑声戛然而止。 龙彦昭面无表情,声音空洞:“即便不告诉,只要稍微将你也是极阴之体的事情散布出去,怀疑的人多了,三人成虎,你又的确是那样的体质……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日?” 他声音无悲无喜,听上去也不带丝毫感情,只是对结果的一种阐述。 他说:“所以你想对了,程阴灼,你与阿启就是一个是光明,一个只能是阴暗。” 程阴灼倒在地上,猛地摇了摇头。 不,他还是不相信会有人那般善良。 如果真的有人可以善良…… 那为什么,他满脑子里都是邪恶呢…… 或许没有人知道,要说他嫉妒程启,那他真正嫉妒程启的便是…… 明明是双生子,是亲兄弟。 有人却向阳而生。 有人却注定所处阴暗闭塞。 …… 他也很想面向阳光啊…… 程阴灼无力地倒在地上。 他知道这药汁的猛烈,也知道等一会儿会有剧痛传来。 他现在什么都不求了,只求速死。 “龙四,你杀了我。” 但没想到,龙彦昭却说:“不,朕不会杀你。相反的,朕会永远供养你。” 面对程阴灼的脆弱,他只觉得可笑。 他也真的露出了恶劣地笑:“你虽然罪该万死,但朕又不是暴君,怎么会轻易处死你?” “安心在这里住着,若朕把你扔出去,才是害了你。出去了,你的太子哥哥不会放过你?放心,你是阿启的弟弟,朕如何忍心……” “龙四……你疯了!” “我是疯了。” 龙彦昭的神色再次变得凶恶,“从昨天知道真相时开始,我就疯了。”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你也该死,你也该死!” 龙彦昭又换成无悲无喜的神色。 “朕错了的朕会偿,所有罪孽朕都担着。但是你们……更是一个也跑不了。” “……” 程阴灼更慌了,他不想面对接下来的疼痛。 他想自杀,又动不了。 最后了,他只想痛快一点。 程阴灼紧咬牙关,下了狠心,道:“那你知道程启他为什么没有供出我吗?你知道他为什么明知我出卖了他,也没有出卖我吗?” 说着,他偏过头去,露出眉骨上的那道白疤:“程启没跟你说我这伤是怎么来的对不对?……你走以后他拆了脸上的布条,那道疤形容可怕。你知道程启有多在意自己的容貌?我那时候也是傻,为了不想让他难过,就在自己脸上也划了一刀……” 龙彦昭果然望向了那道疤。 但他面色仍旧阴沉可怖。 “朕不信。” “你当然不信,我也不信。哈哈哈哈!”程阴灼再次癫狂地笑了:“但是程启他信了。” “哈哈哈哈!我划了自己一刀,跟他说是为了陪他,他就信了。” “他不知道,我这么做只是无意中听父亲与大祭司说……说阿启肯为朋友挡刀,是血性男儿。他说阿启有了那道疤以后看起来比以前阳刚了,看上去不像是极阴之体……哈哈哈哈哈……” “我这算不算是阴错阳差?”程阴灼笑得快断气了,“没有人是绝对善良的龙四。若是他不以为我这道疤是为了他,你以为他就不会报复我了么?” 龙彦昭从地上站了起来。 面色恢复了平静。 半晌过后,他突然更邪恶地冲程阴灼笑了一下:“你说阿启曾经被关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来着?” 皇上病了。 “安置”好了北戎镇南王,再次回到皇宫以后,龙彦昭直接倒在床上,一觉睡了三天三夜。 三日过后,皇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还在京的燕王等武将、以及朝中几位重臣宣去御书房,共同商讨事情。 一商讨便是整整一日。 又过了一日。 当龙彦昭再次出现在了朝堂上,满朝文武都觉得……皇上变了。 皇上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爱笑了,看上去更严肃、更威严了。 也更加冷血无情。 皇上以前也不怎么笑。 但那表情时常是放松着的,他总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面的众臣,表情也很丰富。 可如今,端坐在上方龙椅上的皇上却只是一脸严肃。 他以雷霆手段整顿了京中所有的世家和权势,又以不容人分说、所向睥睨的姿态颁布新政,重新整顿了朝纲。 皇上总是说一不二。 但却赏罚分明,公正不阿。 皇上也总是在与朝臣商议过后便擅自做了决定。 但每一次,皇上的抉择都是对的。 皇上几乎不眠不休。 渐渐的,文武百官都意识到,皇上不一样了。 他好像是……一夜之间,便长大了。 以前有摄政王和顾大人在,皇上在朝中的存在感并没有很高。 但亲眼见到皇上处理那些世家的手段后,便再没有人敢轻视皇上了! 那些都是多年对大宜没有任何贡献、反而如蛀虫一般盘踞在朝中的世家们。 结党营私盘根复杂,又哪里好是那样容易拔除的? 皇上甚至还遭遇了两拨刺杀。 …… 两个月后,将大宜朝朝廷内外整顿得差不多,早朝时,皇上突然又以不容人反驳拒绝的姿态,宣布要御驾亲征。 ……他要亲自出马,征战讨伐北戎! 大宜与北戎虽然多年来冲突不断,但有冲突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还没到要皇上亲自出马讨伐的地步。 朝中立即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反对人数众多。 很多人都开始猜测皇上这般做是不是因为那位镇南王…… 毕竟……两个月前,他才来京求助过。 不过当时皇上并没有发兵。 这件事情不知怎么便不了了之了,那位镇南王据说是被皇上秘密安置在一处,严加保护着…… 一开始还有人以为皇上这是在金屋藏娇。 但后来,据禁卫所说,那位镇南王根本没被陛下接入宫中。 而且皇上就像是长在了自己的书房里,日日夜夜都住在那里不说,除了上朝和去拜见太后以外,他几乎从不去其他地方,也从不见什么人。 殚精竭虑,勤于朝政。 这是皇上这两个月的生活写照。 因此百官也费解极了,陛下为何突然要北征。 但无论大家如何猜疑和质疑,正如两个月前对世家出手、打击整顿一样,龙彦昭的态度依旧很坚决。 “北戎屡次犯我边境,烧杀抢夺,是可忍孰不可忍!列位在京中高枕无忧之时,可有想过边境上那些枉死的将士和百姓?” 龙彦昭环视着满朝文武,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北戎不灭,朕势不罢休!” “如今刚刚整顿完**世家,国库颇丰,此时不灭北戎,更待何时?” 这…… 原因似乎也挺充分。 皇上为了北征都大动干戈,将世家们处理了,可见其决心。 一时之间,也没有人敢站出来反驳。 倒是下了朝以后,礼部尚书不请自来,跟随其他重臣,一起来到了御书房见驾。 很显然,他对征讨北戎没什么意见,但对御驾亲征有意见。 “启奏皇上,边境事宜臣不懂,也不敢多言。但陛下如今后宫悬空,未有子嗣,若要御驾亲征,怎么也该立一位皇后,待他日储君之位落实,再行……” “荒唐!”龙彦昭直接打断他。 礼部尚书赶紧跪在了地上。 “皇上息怒,只是皇上乃一国之君,是国之根本,若要亲征,怎可不在宫中留有子嗣……” “这般说来,你觉得朕此行是回不来了?会断了大宜的龙脉?”龙彦昭慢悠悠地问他。 “……臣并无此意!臣该死!请陛下恕罪!” 但皇上已经因为他这两句话被激怒了。 这段时间便是这样,按理来说一切事情都处理完毕,就连那位……那位地位尴尬的顾大人都离了京,照理说皇上也该选秀女入宫,选妃立后了。 但是没有。 皇上不仅没有选妃的打算,还谁提这事就跟谁急。 ……抄摄政王府、看见从里面翻出的无数账目和贪污证据时都没那么急。 也是因为急过两次,这一次礼部尚书也不敢公开说这个事了。 此时他环视了一周,发现左边站在燕王,霍将军,广平王府的将领,右边站在杨丞相以及两位御史大夫…… 好像除了自己以外,整个书房内都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武将重臣…… 就自己的官职最低。 他不禁将目光放在了杨丞相身上,希望丞相能够劝一劝皇上,要他冷静。 可杨丞相却只轻微冲他摇了下头。 此时,他猛地听见皇上说:“立后的事……朕要等向阳侯回来再说。” 礼部尚书没明白:“……呃?” 龙彦昭冲他勾了勾手指,要他上前听话。 礼部尚书不敢不从。 等到他膝行上前以后,便听皇上问他:“向阳侯以前是你的属下,你觉得他怎么样?” “怎……怎么样?”礼部尚书并不是很懂皇上的意思。 尝试揣摩圣意未果,面对皇上逼问的目光,他还是硬着头皮回答:“顾……侯爷行事稳重,智慧不凡,任劳勤勉,能得他做帮手,臣实属有幸……” “不是这个。”皇上听了,不满意地摆了摆手,又说:“朕的意思是,他做皇后怎么样?” “……?!!” 龙彦昭的手指又轻轻敲起了桌面,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饶有兴致地说:“到了拜堂的那一日,他穿着大红衣裳的模样一定很不错。” “……” 礼部尚书再看其他大臣们,发现他们看自己的目光,似乎都……充满了怜悯? ……好像对于如此画风突变的皇上,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他更加不解地向上瞻仰圣颜。 龙彦昭却已经回神,回归了往日的严肃。 “太子的问题朕离宫前会想办法。但是立后选妃的事情你也莫要再提。” 皇上一双发红的眼眸望着他,隐隐有种逼视的感觉,叫人无处遁形。 极度惊诧下,礼部尚书听见皇上说:“向阳侯什么时候肯回宫,大宜朝什么时候才会有皇后。朕说这话你可明白?” 皇上说着,还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怎么休息,经常会有头痛发生。 不过也早已习惯了。 龙彦昭说:“否则你就别催朕了。” “……” 所以这到底是、是什么情况??? 还没完全消化完皇上的话,听他这样说,礼部尚书还是忙下意识道:“臣不敢……” 但皇上已经说:“或者说你有法子把顾大人给朕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