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八月中, 燕大开学。阮奕读的是医科,院系设在老校区。 快到11月的时候,校园里银杏叶由青转黄。高得几乎参天的银杏古树, 桠杈都交在一起, 像一幅金灿灿的油画。骑车穿过,满地黄叶翩飞, 道路两边,年代久远的小楼红墙绿苔从树缝里影影绰绰地闪过,像满目饱满浓郁的金黄里, 一笔浅浅化开的红绿水彩。 阮奕过得很忙,往好听点说就是充实。 医学生的课业强度放在学校任何一个专业面前都是能打的, 而且他进大一的时候学校出了新规, 周末安排他们跟着临床的老师上门诊,进病房。不做操作,只是在后面看着。 后来他又进了实验室, 加了课题组,一年一年,好像眨眨眼就过去了。 大三的暑假,他作为志愿者加入了一个无国界医生救援项目,去耶利的一个难民营里为他们提供医疗服务。 项目不长, 只有三个月。 他刚把行李放下,从隔壁房间走出来一个人。估计有二十七八,皮肤被太阳晒得乌黑发亮, 很像当地人,但仔细看五官,轮廓还是偏向东方。 他靠在门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阮奕:“嘿, 你叫什么?” “阮奕。” “中国人?”他笑了,“我也是。柯文。” 顺手从烟盒里磕了根烟出来,递过去。 阮奕摇头拒绝:“谢谢,我不抽。” 柯文却不由分说,手一伸,身子跟着拢下来,把烟别在他的耳后,然后飞快地闪身走了。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懒洋洋地朝阮奕眨了眨眼:“你要不抽,就当我存下来了。以后再找你要。” 阮奕听营地里的人介绍,才知道他虽然看起来不太着调,其实是个很优秀的流行病学家。 难民营收容了将近八万人。疟疾、麻疹一旦爆出就会很容易大面积感染。意大利护士告诉阮奕:“柯文在这里做了很多。” 月上中天,柯文坐在窗台上,阮奕靠在窗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阮奕问:“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加入救援项目的?” 柯文转过眼。月光照在阮奕脸上,他清黑的眼眸静得像一面湖泊。望着他的时候,柯文感觉自己的目光就像一粒石子投了进去。湖水依旧静谧,但他的心里却泛起波澜。 阮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柯文的声音。 他以为这个问题是触及到了隐秘:“不方便说也没事……” “不是。”柯文转了转眼珠,微微笑了,“我只是在想,只有我一个人回答有点不公平。这样,我们玩个游戏,很老的那种。你问我一个问题,我也问你一个。怎么样?” 阮奕不想直接点头。 这些天相处,他已经把柯文的性子摸了个大概。直觉和判断都告诉他:“我不问了。” “别呀。”柯文笑吟吟的,“我不会过火的,我保证。” 阮奕看着他。柯文也回望着他,眼中写满了诚恳。 “好,那你问。”阮奕扬了扬下巴,“第一个问题。” 柯文笑,明知故问:“你几岁了?” “20。” 柯文点点头:“我回答你刚才那个问题。我是二十三岁第一次的参加救援项目。因为我爸那时候老说我是个没用的人,我不服啊,大学一毕业就来了,呆了一年。” “一年?” 柯文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示意他这是第二个问题,继续说:“对,一年。不过不是在这儿,是迈诺。因为政府军和恐怖组织的交战,数百万人逃亡到那里。项目组织建一个医疗中心,除了提供门诊治疗,还要帮助培养他们本土的医疗团队。要不到时候我们一撤,那里的人怎么办?”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背后投入的付出让阮奕由衷感到敬佩。 阮奕说:“该你问了。” 柯文却不急着开口,目光懒懒地扫过,就像沙漠里暖燥的轻风,轻轻从阮奕耳边呼过去,又绕回来,化作他唇边一抹意味莫测的轻笑:“上回给你的那根烟……还在吗?” “你要?” “嗯。”柯文像顽皮的小男孩,冲他比了个三。 这也算第三个问题? 阮奕拉开抽屉,把烟扔给他:“你这是耍赖。” “是呀。”柯文笑了,叼着烟,点燃了,长长地吸了一口,朝阮奕兴高采烈地一挑眉,嘴唇嘟起来,连吐出四个烟圈。 他乌黑的眸子得意雀跃:“好看吗?” “第三个问题。”阮奕以牙还牙,然后说,“还行。” 柯文也不恼,隔着散开的烟雾对他笑。 “我认识的医生很多都不抽烟。”这也正常,毕竟相较于普通人,医生对烟草对身体的损害看得肯定更多,阮奕问,“你怎么好像还挺喜欢?” “我以前也不抽,就是有一回,科瓦苏那里爆发了埃博拉,我过去协助当地卫生部……”柯文出了神。半晌,他摇摇头,把烟头按灭了。 许多事,不直面,永远无法想象会对人的心造成怎样的震撼和冲击。 阮奕从口袋里摸了颗糖,递给他。 柯文放在嘴里嘎嘣嘎嘣嚼碎了,柠檬香的甜味在舌尖散开。 他慢慢地问:“阮奕,你有男朋友吗?” “别想糊弄我。”他狡黠地一眨眼,从窗台跳下来,落在阮奕面前,漆黑的眼眸像猎豹一样锁着他,“……也别急着拒绝我。你还要待两个月,等走之前再回答我。” 说完,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阮奕又一次想起了陆炳辰。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他了。 四年,他没有再见到过他,甚至没有从身边的人口中听到过他。这个人,甚至这个名字,仿佛都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他知道,这就是陆炳辰的放手。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再深刻的回忆压进心底,一层岩石一层土壤地盖上,在风里沙化,在烈日下凝固,渐渐的,表皮像是结了铁皮似的痂,水泼不进,刀砍不破。就像最底下的那层熔浆好像不存在了。假作真时真亦假,像不存在了,和真不存在了,这中间其实又能有多大的差别呢? 月光顺着红砖的墙面流下来,无声地滴落在地上,晕开一片皎白。 阮奕静静地合上眼睛。 没过几天,营地里来了一通电话,找柯文的。 “赛昂市又爆发了埃博拉疫情,因为我之前有过经验,无国界医生问我愿不愿意过去协助,管理患者,筹备应变。”柯文飞快地收拾行李。 阮奕问:“什么时候爆发的?” “昨天。他们已经准备好应对了,我是第一批,根据那边的情况,后续还会有支援过去。” 柯文突然张开手臂,抱住阮奕:“真遗憾啊。但是……” 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阮奕拍了拍他:“保重。平安。一切顺利。” 三个月项目结束,他回到了燕山。 从这之后,他每年都会抽出时间参与无国界医生救援项目,几乎把这当成了另一半生活。 八月,博颂市。 一辆辆被烈日晒褪色的皮卡挤过人流,从海边驶向市中。车上货物垒得老高,虽然用塑料绳扎了一圈又一圈,还是随着车的行进左右晃。 “没事,倒不了。”光着膀子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搬了一箱水给阮奕。 阮奕要给钱,他不接:“我这条腿是当初你们给看好的,水而已,拿去拿去。” 阮奕也不跟他废话,来这儿呆了两个多月,他最大的长进就是精通了能动手就别张嘴。他拎起箱子,同时把卷好的钱一把推进两箱货物中间的缝里。等男人终于把钱抠出来,阮奕已经走远了。 他把水搬到了医疗中心。 这也是无国界医生组织筹建的。 “阮,你来了?”他的同事探出头,“快!” 他把阮奕扯到一边,小声说:“我能跟你调个班吗?我妻子早产了,我想立刻跟她讲话。”他是个意大利男人,一脸的自责和忧虑,“本来我算好了时间,能提前赶回去陪着她,没想到……” “去。”阮奕换好衣服,走进病房。 金发碧眼的姑娘是来这儿的游客。阮奕给她换药,她屏着呼吸,看着眼前这个俊美颀长的男人。 睫毛真长。 她一直以为只有欧美人会有这么长的睫毛。 她小声说:“你好,我……” “别动。”阮奕扶住她的腿。 他垂着眸,神情淡淡,动作有条不紊,直到做完了一切,才抬起眼:“抱歉,你刚才想说?” “我想说……其实我去燕山大学做过一年交换生。”女孩瞅着他的表情,用有点蹩脚的中文慢慢地说,“啊,我刚才听到他们谈起你,说你是燕大非常优秀的学生。” 阮奕笑了笑:“你是哪一年交换去的?” 女孩飞快地报出年份,又说:“我的中文名字叫陆娜。” “陆,双耳旁那个。”她用手指在空中划出形状,“这个汉字,我觉得很漂亮。” 阮奕沉默了一下,微微一笑,却不再说话。起身走了。 晚上他值班。本来今天他的夜班换给了那个意大利男医生,但是那个人刚做了爸爸,高兴得嘴都合不拢,阮奕让他去喝了杯酒回房睡觉,夜班自己顶了。 半夜,忽然一声遥远的巨响。 墙壁剧烈抖动,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灰粉,阮奕猛然惊醒,从窗外看去。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一辆一辆皮卡朝外暴射着刺眼的火光,浩浩荡荡地开进来,一路猩红和惨叫。 来之前他就知道,这里的局势动荡不稳,时不时就会爆发冲突。但是直面这一幕,他的心一瞬间沉到底。楼里的病人们也已经惊醒,哭叫着四散奔逃。 陆娜腿脚不便,摔在楼梯角。阮奕背起她,往下跑。 炮火轰过来,三层楼轰然塌下。 最后的记忆里,阮奕感觉似乎有个人抱起了他。伤痕累累的疼痛在安抚下像海潮一样缓缓退去,那个人的温度,味道,触感都是如此熟悉,但他潜意识里不想记起是谁。 他闭着眼,分明在黑暗里,却感觉周遭一点点光明起来。 仿佛有温热的嘴唇,满含着难以形容的爱惜,轻轻地一下下碰着他的手指。 然后放下了,再没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