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南苑。 一个自从离开后,他再也没去过的地方。 关于南苑的记忆停留在14岁,提起这个名字都会让他抖一抖。尽管理智知道,南苑的房子早就空了,他已经不需要再害怕,可是潜意识中某些根深蒂固的回忆,仍旧让他抗拒那里。 陆诩之的房子他知道密码。 但他就是,突然想回去看看,而不是在男朋友不在的时候,偷偷躲到他家里去。 “把我送去南苑。”江龄也说,“开到小区门口我再告诉你怎么走。” 陶柏轩观察他的神色,有些担忧:“那你……行李呢?” 江龄也愣了好几秒,像是接入了深山老林里信号不好的网络,延迟许久才说:“就……剧组拿回来那个箱子还没打开,就那个就行,东西都够用了。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去买,去隔壁陆诩之家拿。江龄也想了想没说,重复道:“就那个就行。” “我电话开机,你有事随时联系我。”陶柏轩反复跟他确认,“接下去几天没给你排工作,你好好休息。保密工作我会处理好的,不用担心。” 江龄也点点头。 他比回来时话少多了,沉默地上了保姆车后座,就连手机上陆诩之发来的消息都没回。 南苑是个只活在陶柏轩耳闻里的小区,他知道江龄也小时候住在那里,却从来没去过,打开车载导航搜索定位后才发动汽车。 灿烂的骄阳中途被云遮挡,不知不觉就转了阴,车靠近南苑时,天空开始飘起小雨。 雨点细密,绵长,在车窗玻璃上画出细线。 江龄也忽然回过神,给陆诩之回复,没事人似的。 【陆诩之:到家了没?】 【江龄也:到了。有点累,我先睡一会儿。】 发完他看了眼时间,估算着可以晚饭后再回消息,便定个晚上7点的闹钟,而后给手机开了勿扰模式,塞进口袋。 他只是看起来情绪不高,一切表现如常,陶柏轩观察了一路,觉得他还没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便在把人送到南苑之后,提出先回公司工作。 江龄也点点头,还冲他微笑了一下,挥手告别。 随后,他提着箱子走进了那熟悉又陌生的单元楼。 走廊上有窗,廊灯没亮,看着比外面暗一些。石质台阶比当年更破旧一些,扶手转角处的漆剥落了一大块,他慢慢走上去,到二楼停了停。 耳鸣开始了。 不过好像还能忍。 他轻轻皱了下眉,继续向上走。 随着楼层的升高,耳鸣的状况在持续加重,当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江龄也已经几乎听不见外面小区里过路人的说话声了。他看了看那扇比当年锈了很多的铁栏门,从栏杆之间伸进手去,从尘封的旧鞋架底下摸出一把旧钥匙。 居然还在。 生锈的锁发出难听的嗞啦声,他费了一番工夫才将锁打开。 门和记忆一同被推开。 南苑不是个很高端的小区,当初谈诗雯被恋爱冲昏了头脑,宁愿和家里决裂也要和江进私奔,拿自己攒下来的零花钱买了这套房子,还写的江进的名字。外公年轻时脾气硬,被这个从小宠到大,突然进入叛逆期的女儿气到几乎脑溢血,好多年没管过她。 其实后来江龄也想过,她要不是把外公气成那样,被江进家暴、精神控制的时候,也不至于如此孤立无援。 屋子里蒙着厚重的灰,南方潮湿,他注意到多处墙角有青色的霉斑。房间里的壁纸泛了黄,某些接缝翘起卷边,满满当当,皆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不过撇开这些不谈,这屋子倒是比他想象中的要整洁不少,当年的事故似乎没有在房子里留下痕迹。江龄也转念一想就猜到,大概是舅舅整理的。 打扫卫生的话,需要…… 思路断片了几秒钟,像是不会思考了,好一会儿,江龄也才把思绪接上。 扫帚、拖把、抹布……垃圾袋,水盆……哦对了,橡胶手套…… 这些东西超市都有卖,而超市楼下就有。可他一来没有力气,二来不敢去超市,南苑这里谁都能进小区,不存在所谓的“安保”,连公寓都会被私生混进去,在这里他绝对不敢冒险。 想来想去,居然去陆诩之家拿是最好的选择。 江龄也:“……”好久没去了,近乡情怯。 两个熟悉的,几乎囊括了他整个童年的“家”,组成了老电影的序幕。在寻找卫生工具的过程中,他脑内不断地、清晰地播放着片段。 那一天,2013年5月29日。 比和陆诩之提起的,更早的时间,大概是清晨5点多的时候。 小孩子泌尿功能健康,很少会出现被尿憋醒的状况,即便江龄也一直睡眠很浅,也从未起夜过。 但那天很奇怪,冥冥之中像是有感应一样,5点多,天边微微泛起一点青色时,他居然醒了,而且很想上厕所。 这个时间,江进一定在睡觉,江龄也抱着轻松的心情推开房门,揉着眼睛去上厕所。从卫生间出来时,忽然听见家里传来奇怪的钝响。 某种奇妙的心情,驱使着他将主卧室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那或许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因为他看见他的妈妈穿着一条他没见过的美丽裙子,跪在地上,拿着一把菜刀……剁…… “呕……” 擦地板的手倏地顿住,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没吐出来。江龄也扶着地板冷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冷汗却已经冒了一头。 瞬间的惊吓让当年14岁的江龄也不自觉地后退,撞到了背后的衣帽架。在晨昏交接的时刻,即使是微小的响动也足以产生“晴天霹雳”的效果,谈诗雯立刻抬起了头。 小江龄也吓得捂住嘴。 看清是自己儿子以后,中年女人微微笑了一下。 那些年的痛苦折磨早就磨平了她的美丽,她的容光,给她眼角割出压抑的皱纹,而直到那一刻,江龄也才在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见了谈诗雯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容。 原来她也是很美的。 “龄龄,过来点。”他听见她说。 那个笑容确实安抚了他,所以尽管害怕,他仍旧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谈诗雯身上全是血,既然被看见了,她索性也没了遮掩的意思,跪在地上没动,看着他的眼角眉梢挂着笑。 “妈妈没法抱你了,对不起啊龄龄。”她温声细语地说,“好像妈妈都没好好抱过你……但是现在抱你的话,会弄脏你衣服的。” “你为什么……”江龄也抖得嗓子都哑了,“要……杀……爸爸……” 谈诗雯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让她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因为……我觉得该结束了。” 她眼睛里突然多了些泪水,看着她唯一的儿子。 她看不到他的以后了,但至少她知道,他会有一个,不再那么灰暗的以后。 “他做了一件不可原谅的事。” “什……么事……?” 谈诗雯垂了下眼,好像在思考。 “龄龄,你几岁了?” “14……” “那也是个大孩子了。”她微笑着,看着房间另一头的衣柜,那下面有一排抽屉,“左数第二个抽屉,你去看看。” “……?” 江龄也吸了吸鼻子。本能告诉他,谈诗雯没有伤害他的意思,适应了这满屋子的红色和腥臭,他没刚开始那么害怕了,趿着小拖鞋走过去。 抽屉里是一叠五寸照片,张张用塑封封得很好,都是他小时候穿着裙子的照片。 他从出生起就长得很好看,最开始江进想要个女儿,便把唯一的儿子当成小姑娘打扮。 进入青春期后,男性意识的觉醒让他不太想再穿裙子,可是恰好,江进终于忍不住将他的暴力因子发挥到了儿子身上。 江龄也很快发现,只要他穿成小女孩的样子,江进就很少收拾他。 这或许是他至今仍然爱穿裙子的理由——穿裙子让他觉得安全。 那叠照片让江龄也有些意外,他不明就里,迷茫地看着妈妈。 谈诗雯笑说:“那是你畜牲爹留的,我不知道你……发育没有,如果……如果你再大一点,仔细看看那些照片,大概能猜到他做了什么。” 过去一年里江龄也窜了好几公分,不久前刚刚在梦里遇见了隔壁那个成熟的大哥哥,弄脏了内裤,还自己悄悄洗掉了,谈诗雯这么说,他不自觉地脸红。 然而下一秒,他突然明白了妈妈的意思,对着月光仔细看照片,发现好几张照片的塑封上都留着隐约的像是水痕的污渍。 早熟的身体和早慧的大脑让江龄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漂亮的小女孩是被恶狼窥伺的宝物,漂亮的小男孩也是。 “如果他只是打我,我忍也罢了……”谈诗雯轻轻笑起来,“龄龄,你是妈妈唯一的孩子呀。” “谈家……还挺有钱的。我爸,就是你外公,虽然很不待见我,但我想他年纪大了,应该会喜欢小孩的。你放心去,他不会欺负你的。 “我有个哥哥,跟嫂子生了个女儿,比你大一些,见到的话,你应该喊声姐姐。说是成绩不错,早早就送到国外去留学了,不过有机会总能见到的。 “我要……我要不是当初那么任性,和爸妈断了联系,现在应该也是有能力送你出去的。妈妈对不起你。看错了人,给你找错了爹,还不敢回家,只能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连你读书也没法支持。” 她话语中告别的意味让江龄也心生恐惧:“妈妈……你要干什么?” 谈诗雯站起来,笑容一如18岁。 “傻孩子,杀人是要偿命的呀。” 妈妈不能陪你了。 但妈妈希望,你能有一个没有阴霾的未来。 她在江龄也面前,从7楼的窗口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怀疑现在的美少女们可能没见过印刷的五寸照片了= = 下面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