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息木碎就在梅姑手中, 实在是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并且她还无条件送出来,更是让阿竹和蓝桉玉大为不解。 “秘密。”周清妩弯着眼睛朝两人道。 “何故不与我们说,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蓝桉玉不满。 日光透过稀薄的云从天上照射下来,透过层层树叶漏到这间竹屋上, 金色顿时铺洒弥漫。 周清妩转头望着这间独屋,似乎也找到了这间独屋阴森背后的可爱之处。 她想起梅姑说的话, 又回想起记忆中在粉尘飞扬中埋头制药的师父,心中莫名怅然。 她能想象到曾经的岁月中,一对少年人坐于潺潺溪边, 少年恃才自傲侃侃而谈, 少女抱膝在一旁静静聆听,从万物复苏到蝉鸣嘒嘒,从黄叶秋风到漫天飞雪…… 后来, 少年渴望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她了解他的才气, 理解他的傲气与追求, 也明白他的野心和理想,所有别人不理解的她都理解,所以她义无反顾地帮助他逃离这座对他而言的“困兽牢笼”。 只是,离开前, 她是否想过自己的处境?离开时, 在他朝她伸出手的那一刻, 又是否犹豫过? 周清妩想,可能都有过,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成全。 人生难得一知己,师父他……是否也曾后悔过? 他那样没心没肺只求所谓的医道的人,会心甘情愿放弃自己毕生的追求吗? 她蓦然一笑, 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两次冒险回来到底是为的什么罢…… 转头,笑嘻嘻地抱住阿竹的胳膊,另一只手推着不情不愿的蓝桉玉,“走,回去了,这太阳怪晒人的。” …… 她和阿竹回到了暂住之处,而蓝桉玉却是半路与他们分开了,说是有事要忙。 “不行,他们都把梅姑说动了,我这边也要加快进展了!”他暗暗下定决心。 走进外公的大竹宅,他笑呵呵地同新表姐夫打了声招呼,然后趁着四下无人,偷偷溜进了白族二长老的卧房。 蓝桉玉能想得到他外公藏东西的地方只有他的卧房了。 这几天他一直在等,今日他终于不在了。 他隐约记得小时候刚被接来这儿,想念家中的姐姐们与父亲,哭闹不停,于是那个板着脸的固执老头将他抱进来。 但因为他笑得太怪异,年幼的自己被吓得到处乱跑乱碰,在这过程中,仿佛触到了什么机关…… 想到这里,他双手敲拳,在屋子的角落里细细摩挲起来。 从桌角边缘到床榻底下……突然,不知按到了何处,他动作一顿,往下探头一看—— 一个锁孔。 他仔细地研究了一下,觉得这锁眼似乎挺普通的,他努力开动脑筋,随即将目光放到了床榻的被褥和枕头间。 白二长老心事重重地回到住处,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真叫是个祸端! 眉头的褶皱也似乎和脸上的褶子混为一体,思索间,他推开了自己的屋门…… 两双眼睛大眼瞪小眼,片刻后,他问:“你在老夫这里做什么?” 蓝桉玉直起腰板,手中的抹布动了几下,尴尬一笑,“帮您擦灰呢!” 说着,又抹起了桌腿。 二长老胡子一翘,把这个越长大越糟心眼儿的外孙赶了出去。 蓝桉玉摸摸鼻子,想起刚才错身而过时他腰间晃荡的一串钥匙,口哨一吹,甩着抹布得意地出了门。 抹布一个飞旋,落在了他屋里的方桌上,他拿起昨夜刚誊写好的新稿子,步履轻快地往外走去。 心里想着,梨梨这次一定会喜欢他新写的故事的。 正走着,他就瞧见了那道熟悉又笔挺的倩影,他抑制不住刚想远远打声招呼,却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头。 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正立在她对面大声嚷嚷着什么。 他几步上前,果不其然又是那些难听的冷言冷语。 心中气不过,真是的,从小到大这些话他都听烦了,这些人怎么还没说烦? 他一个箭步挡在了两人中间,挺起胸膛俯视着这个他二叔表弟的妻子的外甥女,“吵什么吵,叽叽喳喳的像只鸟,白族不要秩序吗?” 那女子颤着手沾着脸上的飞沫,潮润的触感让她手一抖,她仰头看着眼前这个有点身份的亲戚,敢怒不敢言。 刮了一眼表情冷淡的女人,她愤恨地剁了一脚,擦着脸跑开了。 蓝桉玉从鼻腔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转过身,觉得她今日格外妩媚动人,他管住自己的眼睛,还是像从前一样安慰她。 “梨梨,那些难听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们的眼睛耳朵都是长歪了的。” 道听途说,只为了发泄心中的不痛快,便把别人的罪责怪在无辜之人的头上。 他知道虽然她面上一副不在意的表情,但心底一定又会把责任揽在自己这里,然后转头又拼了命地冒险去找王虫。 她还年轻,他一直不希望她被白族所束缚,就像他的母亲一样。 “梨梨,这个世间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你耐心一些,总会找到一件是你喜欢的。” 他希望她可以挣脱束缚,去追求自己真正喜欢的事,而非被陈年旧事所累。 这本就不是她的错。 他眼神真诚,白梨知道这些话是发自他内心的。 喜欢?真是个陌生的词,她想。 或许年幼时自己也能像他一样肆意追寻,只可惜,如今已经回不了头了,长年累月中,她的理想已经和白族紧密相连。 “这是我誊好了的稿子,很有趣的,你一定记得要看啊!”视线相交,在某一刻,白梨突然明白了他眼中所盛光芒的含义。 “阿玉……我……”一向冷硬的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颦眉,在他殷勤的催促中,缓缓抬起手接过稿纸。 她抬起手,领口衣衫皱起空隙,不经意地一瞥,蓝桉玉的笑容蓦地僵住了。 “阿玉?”手中柔软的纸抽不动,白梨不解地抬头。 察觉到什么后,她用力一抽,不自在地拽紧了领口。 “梨梨,这……这些是什么?”他声音僵硬,微微颤抖。 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可是随着她抓领口的动作,手腕上的袖子也撸了上来,痕迹遍布,蓝桉玉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他就算再不知事,也懂这些是什么。 白梨顺着他的目光,猛地放下了手,撇过头将手藏在了身后。 在沉默中,白梨开了口,“阿玉,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我会记得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就算达不到他所说的那样,自己也会记住这些美好的期待。 她绕过他,想起他方才的眼神,脚步一顿,“阿玉,我和你不一样,你的人生是肆意的,去寻一个能和你一起快乐地游历世间的女子罢。” 残忍,无情,又温柔。 蓝桉玉背着身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仿佛已经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夜色临近,幕布上撒上了点点星子。 周清妩和阿竹坐在竹屋最高处的台阶上,笑语晏晏地聊着从前的趣事,大黄摇着尾巴,慢慢从屋子里踱步到两人身旁。 周清妩看着它吭哧吭哧的模样,好笑道:“你整日跑来跑去的,如今终于不忙啦?” 有了白二长老外孙的保驾护航,它也算在白族玩了个尽兴。 大黄偏过头,将脑袋架在了阿竹大腿上。 阿竹伸过手,浅笑着揉了揉它毛糙的狗脑袋。 正在两人一狗嬉闹之际,林里摇摇晃晃走来一个人影。 原先还警惕着,可定睛一瞧,却发现来人竟是蓝桉玉。 他提着一大坛酒,醉意趔趄地走一步,晃一步。 “这是怎么了?”阿竹和她对视了一眼,赶紧下楼去搀扶他。 “我……我……嗝……”刚坐到楼梯上,他就打了个酒嗝。 周清妩连忙耸着鼻子逃开了,这味道。 没了她的阻挡,蓝桉玉一屁股占了她原先的位置,趴在阿竹肩膀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呼天喊地起来,“大兄弟,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阿竹倒是没嫌弃他,单手将人摆正了,让他舒服地靠在竹栏杆上,再去拿他手中的酒坛子。 蓝桉玉一甩头,呲牙咧嘴,双手抱住了酒坛子不让他拿。 “车友,备小菜来,今夜我要和大兄弟不醉不归!”他一甩手,朝着倚在门上的周清妩大声嚷嚷。 阿竹也朝她看去,周清妩瞧了一眼这失魂落魄的男人,无奈地转身去了屋里。 “大兄弟,还是你命好啊——”他将手搭在他肩膀上,醉意朦胧地说起了胡话,“能与心爱的女人在一起。” “而我呢?”他“呵”地一笑。 “我想她自由快乐,想她挣脱束缚,想她……勇敢地和命运说‘不’,所以才有了李府的李小姐。” 浪情三十日,本就是为她所著。 勇敢,坚韧,敢于逃离封建家庭的摆弄,随心所欲,自由无拘束,那才是真正的李小姐,那……也是他所期待的梨梨。 可笑的是她根本没去看一眼,心无旁骛地找着那些臭虫。 周清妩拿了酒碗和花生米来。 “干了,兄弟!”蓝桉玉豪气一碰,一饮而下。 阿竹也痛快地饮下。 周清妩叹了一口气,拿了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酒过三巡,蓝桉玉醉得仰躺在楼梯上,他望着天上朦胧的月色,模模糊糊道: “或许,真的不会有人懂得感同身受罢,我不理解她的奋力弥补,她也不理解我……的愿望……” 他翻了个身,手搭在阿竹腿上。 “还是你命好啊,哈哈……心爱的女人……” 周清妩坐在门槛上,听着他们二人的胡言乱语,撑着下巴望着漆黑的天空。 也许,她是幸运的,才能穿越时空遇见所爱之人,并与他两情相悦。 …… 而另一边,白梨放下泛黄的稿子,望着手旁一大摞纸,轻声道:“多谢。” 可惜,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