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诺重睁开眼时, 屋内漆黑一片,浑身疼得要死,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让他一瞬间以为自己是不是来到了地狱。 就这么双眼空洞躺了好久, 待大脑的疼痛缓解下去,眼前终于有了些许物体的轮廓,耳边也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缓缓侧过头,窗帘没拉严, 窗户被雨水洗刷出泪痕,透着繁星万点。 诺重坐直身子,手撑了会儿头, 所有记忆渐渐涌上来。 对,比赛输了, 他宣布退役了,飙车回到诺歌的别墅,把他所有珍藏起来的酒喝完就没了意识。 可他为什么会在医院。 诺歌的那个别墅除了他,就只有自己和楚许知道。 他那样退役不过就是为了满足楚许对自己身败名裂的执念, 怕这样还不够,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再自己送到他面前。 这怎么......他没补上一刀, 还把自己送医院来了。 诺重痛苦地按了按眉心。 想不通的事他也懒得费脑筋去想, 刚欲下床,摸到了手机,打算看下时间却突然瞥见锁屏上光微信就是几千条消息。 诺重微怔, 这才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退役了。 不是没幻想过自己的退役仪式,每次捧杯时都会有想,什么时候他们五个人打不动了,一起最后拿一次冠军一起退役。 没有万人空巷,至少也是祝福与鲜花。 大抵此生圆满也不过如此。 只是现在...... 身败名裂么。 呵,下这个决心没用多久,接受起来......还真有些难呢。 诺重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发了会儿呆,把手机扔在一边,下了床。 走廊也很黑,昏黄的灯泡在头顶亮着微弱的光,窗外比肩的高楼却是灯火辉煌。 诺重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在走黄泉路,路的尽头有人在等着喂他一口孟婆汤,什么几把破事儿全都能一股脑忘掉。 他还没走两步,突然正前方传来一声熟悉的大嗓门:“——不是!那这个逼干嘛把自己喝成那鬼样子!他不是最讨厌来医院吗?!!脑子进酒了要他妈虐待自己??” 诺重:“......” 行了。 什么黄泉路。 真进了忘川真全聋了也能被樊义珂这烦死人玩意儿吵醒。 他走到樊义珂办公室门口,刚想推开门进去,突然鬼使神差地手下动作停住了。 然后把耳朵贴了上去。 齐晗的声音传来:“......他那么热爱电竞却弄了个这样的退役仪式,肯定心里不好受。” 樊义珂更加愤怒:“谁他妈让他退役仪式弄成这样了??我一个非NG粉还知道他耳聋的情况下听到他那些话都气得要死,别说他的粉丝们了,我看就差上来把他几刀砍死。啊??他直接明说不行吗,粉丝绝逼一把鼻涕一把泪送他走,或者恨不得捐自己耳朵给他。啊!你说是不是??我就不信会有人质疑他NobleKing诺神的病。” 齐晗顿了顿,“不说这个了,他耳朵能治好?” “能!能能能,明明治好了能继续去打,他搞成现在这样子,我看到时候哪个战队要他??” 齐晗皱了下眉,一脸看智障的表情看樊义珂:“......NG啊。” 樊义珂:“......” 对哦。 不小心给忘了。 人家自己有队。 啧。 有钱了不起。 他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半天顺不过来,片刻后还自己跟自己生闷气:“那他也会被粉丝骂死。——不是,我就好奇了,他每次犯病的时候,耳朵听不见头也会疼,那打比赛肯定会出现失误,粉丝们都看不出来的吗??” 齐晗半天没说话。 樊义珂这人,干嘛对自己的小打野骂骂咧咧,抱怨自己退役。 诺重还有些好奇,这才认识的两人对个话彼此都不客气的,难道就不会吵起来。 他听到齐晗沉默了,垂下眼笑笑,抚上把手准备开门,却动作骤然一顿,愣在了那里。 齐晗慢吞吞开口,声音很轻:“S9总决赛,是我失误最多......” 诺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病房的,整个人浑浑噩噩,平时犯病是生理上的脑子犯晕,现在却是从里到外全部一团浆糊。 他垂着头坐在床边,手指攥住床沿关节用力到发白,连齐晗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直到后者惊喜地喊了一声“哥”,他才缓缓抬起头。 齐晗愣了一下,他发现诺重的眼眶有些泛红,嘴角扯出不自然的弧度,整个人有种说不上的怪异感。 “......哥?”齐晗突然有些慌,往里快走了两步。 诺重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然后越过了他,啪一声关上了门。 他转过来,向齐晗逼近了一步。 齐晗瞪大了眼,疑惑又有些紧张地看着诺重。 诺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突然开口,一字一顿道:“——为什么输?” 不等齐晗发问,他自己补充:“我问你,S9世界总决赛,为什么输?” 和顾洛进队那天两人的对峙一模一样。 S9出口的那一刻,齐晗瞬间就明白了。 一进门起诺重就极其反常的动作和眼神,齐晗全都明白了。 诺重他知道了自己早都知道他的病情,他知道了S9世界总决赛......自己故意产生不必要的失误,导致拱手让了冠军。 那是等同于打假赛的行为。 齐晗慌了。 彻彻底底的慌了。 ——S9世界总决赛,第三局,与那场车祸时隔整整一年,诺重毫无征兆的在比赛中犯病了。 他的后遗症本来没有这么严重,几周才会头疼耳鸣一次,用过药就好了。 可一年的训练和比赛打下来,他的后遗症越来越严重也越来越频繁,只是事先没有人能想到,连樊义珂也猜不到,诺重他居然在比赛中,在世界总决赛的赛点局中,后遗症复发了。 从洲际赛到夏季季后赛,再到世界赛小组赛,八强,四强,半决赛,高强度的BO5导致他病情急速加重。 总决赛第三局,刚好齐晗来抓下路,发现了诺重的沟通和操作都出现了致命的问题。 当时他没多想,只是有点疑惑,直到后来一次他先手开团诺重没跟上时,他才缓缓意识到,是不是他听不见了。 第三局结束,齐晗去卫生间时看到了撑住台子闭眼面露痛苦的诺重。 他这才绝望地意识到,诺重是真的后遗症复发了。 第三局复盘时他看了眼手机,网上已经开始喷诺重那两拨失误了,也有不少喷自己的。 那一刻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中升起,如果队长还是无法发挥出正常实力,那就让他来替他背这个锅。 他是世界第一adc啊,他是万众瞩目的诺神,他是......他深深爱的人,他不可以被骂。 第四局第五局,诺重还是没坚持下来,齐晗于是“如愿以偿”地用自己逆天的意识和操作,把所有本该是诺重的失误变成了自己的失误。 最后他们被让二追三丢了总冠军,所有粉丝的矛头和怒火都对准了自己。 不过还好,至少没有人会去责骂诺重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对的,直到看见诺重选择以那样决绝的方式退役时,他才终于明白。 S9世界总决赛,他应该做的,是拼尽全力拿下那个冠军,就算输了也输得轰轰烈烈,而不是为了替诺重挨骂而刻意去失误。 如果是诺重站在他的角度,他会做的是拼了命去打,哪怕与命运作斗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输了不过一起扛。 他知道诺重最看不起自己这种“懦夫”甚至违背电竞精神的行为。 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再呆在自己的队里。 长这么大齐晗从来没有体会过恐惧与惊慌并存是什么情绪,甚至于语言无力辩解,也做不了任何事情来弥补,好像只能跪下道歉,乞求面前的人原谅自己,能够不要讨厌自己。 心脏慌乱跳动的声音砸在耳边,扩音器一般把内心的恐惧放大了无数倍。 都快到坚持不住的临界点了。 “哥......”齐晗都没发觉自己声音已经变得颤抖,双腿无力是真的想跪下去,眼前有些发黑。 他看到诺重依然面无任何表情。 “哥......”齐晗绝望地伸出一只手拽住诺重的胳膊,片刻后怕他厌恶又缩了回来,低声哀求:“哥......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怎样惩罚我都可以,你再也不给我发工资不给我首发位置......求你别让我离开NG......” 诺重身形抖了一下。 齐晗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他,想松开却又怕他再出什么事,手腕绷得直直的,指尖小心翼翼不敢触碰他的皮肤。 “后悔么?”诺重突然垂下眼,喉咙无可抑制发出一声嘲讽的轻笑。 “如果你不是为了我而去失误,粉丝们不会怪你,你不会被污言秽语辱骂,不会被质疑打假赛,甚至......你父亲也不会无辜丧命。” 齐晗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他看着诺重低垂的眉眼,眼底的瞳孔亮起来时比皎月还明媚,睫毛很长,轻透的嘴唇至今他都忘不了那温软触感。 内心的恐慌与绝望愈发强烈,齐晗觉得自己要彻底失去他了。 他鼻子有些发酸,却还是强咽回了哭意,语气有种破釜沉舟的认真:“我......只是后悔我没那能力为你夺下那个世界赛奖杯,没有守护好你让你那样退役背负骂名,我......” 他忽然觉得有些话现在不说,被赶出NG就再没机会说了。 他闭上眼,一咬牙,终于开口:“哥,因为我爱你......” 许久没有回应。 耳边是雨滴打在屋檐上清脆的响声。 一声一声悠悠回荡。 就在齐晗心灰意冷准备自觉离开时,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嘴唇被一个温热的东西贴上了。 诺重认认真真吻了一遍面前男孩子的嘴唇,抬手抚上他的眼睛,轻声道:“睁眼。” 齐晗愣愣地睁开眼。 诺重轻笑:“告完白就闭眼,不就是等着人亲你吗?” 齐晗傻那儿了。 诺重含笑的面容突然沉寂了下来,眼神专注又平静,两人就这么对视了许久,他缓缓开口:“齐晗,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你知道我听到你说S9世界赛你失误最大时第一个念头是什么么?不是想要去责怪你,而是后悔。你不后悔,但是我后悔。我后悔没有早点知道这个真相。” “那些本该于我身上背负的骂名,本该是我承担的全部责任,你都默不作声一个人咽下去了。没有人知道。” “这么久,你受委屈了。” 齐晗怔怔地听着诺重的话,每个字他都能听懂,怎么连起来他就理解不了了。 他赶紧摇头:“不......不委屈。” 诺重手抚上他脸侧,声音温柔带着一丝哀伤:“我们峡谷杀神啊,你怎么能这么自卑......你知道吗,哥哥也爱你好久了......” 齐晗的脑子轰一下炸开了。 “我为什么要这样退役,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有人拿NG威胁我。他......还知道我爱你,也用你来威胁我。我不是不想和你们打下去,建俱乐部是玩玩这句话纯属放屁。俱乐部有你啊,我怎么舍得走。” 威胁...... 齐晗迟钝的大脑突然想到白昕修说楚许是诺重父亲的私生子。 诺重车祸,江音受伤,岳其央离队都和他有关。 一想到他,齐晗就没来由的一阵烦躁,甩掉诺重的手:“你他妈觉得我会怕吗??” 诺重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很轻:“......对不起,可是我怕。” 齐晗突然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下一秒,诺重的眉眼又生龙活虎跳跃起来,没心没肺地再一次把被齐晗扔掉的爪子搁上他脸侧,“对,这才是我们的小打野,以后在哥哥面前,不许那么卑微。” 齐晗脸一红,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把诺重的手甩掉了。 “好了我困了,什么也别想,睡觉,”诺重打了个哈欠,坐上床,见齐晗迟迟不动,歪头看他,“过来睡觉啊,都表完白了怎么还那么害羞?” 齐晗脸更红了,耳尖烧得慌,僵直着身子不敢动。 “过来。”诺重拍了拍床榻。 齐晗行尸走肉般挪了过去,躺下。 他跟个木乃伊般直挺挺躺在床上,肌肉绷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明明过年时两人才一起睡过,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大概我爱你这三个字一出口就是犯罪。 卧槽。 齐晗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诺重也给他表白了。 卧槽???!!! 这什么惊天大反转。 他以为自己要被退队,却不小心抱得了队长归。 大概就是从地狱嗖得直升天堂的心情。 齐晗瞪着大眼睛,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却毫无困意。 “快睡,”诺重感到了身边男孩子的僵硬,手指滑过他眼睛让他短暂闭了会儿眼。 指尖的触感一离开,齐晗又蹭得睁开了眼。 “睡不着,”他老老实实回答:“感觉在做梦。” 诺重轻笑一声,暧昧又好听的嗓音传到齐晗耳朵里刺激的他浑身绷得更紧了。 许久后,齐晗又开口:“真睡不着。哥,我不会就这么干躺一晚上......” 诺重想了想,试探着问:“那你站着?” 齐晗:“......” 他还真打算起身,被诺重眼疾手快一把按了回去。 然后后者直起腰,在男孩子唇上落下一吻。 “晚安吻,”他道:“我们小打野,睡个好觉。” 齐晗呼吸一滞。 晚几把安。 可真是信了他的鬼话。 小打野现在是彻彻底底睡不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老婆愿意收藏一下我的作者专栏哇 想从两位数变成三位数,虽然只差三个,但是看起来会很有逼格【理不直气也壮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