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华子琛不是一个人来的。 除了他以外, 还有几个做影视投资和电视台的人。 大家确实都不算陌生人,但也就应酬和工作时会碰面。 “在谈事情,”华子琛说, “索性一块儿来了。反正你们也是老熟人。” 沈河不置可否。 路上, 沈河继续浏览定制花束的界面。 “是给沈稚吗?”华子琛笑着说。 他身处良宜的决策层,又与丁尧彩合作多年,沈河与沈稚结婚的底细, 自然是清楚的。 只是有些事, 该怎么说、怎么做, 聪明人都清楚。 华子琛说:“她还挺喜欢花的。” 沈河头也不抬地回复:“你怎么知道?背着我送我太太花?” 其实只是公司年会置办鲜花时多聊过几句。 因为清楚是玩笑话, 所以都没多介意。华子琛也笑:“怎么不叫她来一块儿游泳呢?” 仅仅停顿片刻,沈河若无其事地说谎:“她不会。” 沈稚的故乡临海, 从小在海边玩,水性极好。 他没有表情,单纯不想让华子琛再问。 这一天的活动结束以后,他们没有共进晚餐, 沈河和助理一起回去。 “好可惜啊,明明要去一家气氛很好的店。”华子琛佯装挽留。 沈河背对着他摆手:“又不是朋友,去什么气氛很好的店。” 坐上车,车载电台在播放轻音乐, 在泳池里积攒的疲惫蜂拥而至。沈河睡了一觉,助理也会意地多在住处附近转了两圈。 他没有做梦。 醒来时也很清醒。 助理说:“哥,明天再来接你。”他也很正常地点头, 甚至态度平缓地交代:“回去开慢点。” 进门时,家里空无一人。 灯自动打开,倒不至于一片漆黑。沈河没有直接上楼,走到门前直接躺下。楼梯间铺了软绵绵的羊绒毯, 好像是当初装修公司自作主张买的,他和沈稚都没提反对意见。如今想来,实在是聪明的决策。 他躺着不动,准备再睡一觉,反正也没有人管。就在这时,腰间的口袋震动了一下。 沈河不打算理会。 结果,手机又连环响了好几次。 最终,他只能掏出来解锁,随即看到好久都没联系过的联络人发来消息。 张清月说:“你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他半睁着眼,单手回复。 “我车爆胎,刚回国,没有备用胎。也不清楚买没买保险——” 她话尾留出大段空白。沈河读了一遍,闭上眼,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就起身。 “你在哪?”他发消息过去,与此同时联系刚刚下班的助理。 沈河从家中驾车出发,先一步到场。张清月的车就停在公路上,双闪灯一阵一阵,无人停下帮忙,毕竟没有人知道发生事故的是大名鼎鼎的张清月女士。 见他到了,张清月解开安全带就想下车,却被经过的沈河按住车门。他检查了车 ,然后坐回自己的驾驶座,稍微打开车窗。 “没事?”他问。 他们隔着两扇窗聊天。张清月摇头:“那还不至于。”她还有心情苦笑。 “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你最好跟老张说一声,省得他担心。”其实就算她不说,他也已经准备联络张江南。沈河道,“等下我助理来送你回去。” 张清月无声无息地坐着。 “你如今,也有很多记者盯着了?”她徐徐问道。 今非昔比。 当初她离开,他还是别人眼中上不了台面的毛头小子。转眼之间,现在已经在电影圈内扎根,成为殿堂级演员也指日可待。 而她却一路倒退。 想到这里,张清月不由得叹息。 手机屏幕上,张江南已经发来密密麻麻的文字,无须仔细去读,沈河也能猜想到是什么内容。太平洋那边发生的故事也非她所愿。曾经受万人追捧都把持得住,难得动了凡心,却落得这般下场。 扣住车门的手终究暂时停一停。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提。能办到我都会尽力,”放在往常,沈河这话也就说说而已。但多年恩情不可磨灭,他少有地认真,“你想去良宜,有什么想了解的,沈稚也会愿意解答。” 息影如此之久,又彻底脱离了内地市场。其实倒也不是绝境,只不过,就算不愁没戏拍,也会担心质量下滑,失去曾经的风采。身为演员,张清月的压力可想而知。 一时之间,听到这样体己的言语,脆弱从泉眼涌上来。 张清月低着头。 好久的好久,她沉重地呼吸着,压抑住内心的裂缝,努力说:“唉。你说,我怎么就——” 今天不想听人诉苦。 沈河打断她,淡淡道:“没事的,也不算从零开始。很多人都在等你。” 他们是在学校里认识的。一开始,在她眼里,沈河与其他人没什么两样。然而都说外表是人际交往的敲门砖,这话一点不差,他长得太出众,她也难免多多少少放些水。 后来渐渐熟络,感官上却恰恰相反,原来他这么难交流的吗?她感到越来越陌生。 张清月说:“……你也是吗?” 你也在等我吗? 沈河默不作声,又回忆起曾经在戛纳国际电影节摘得奖项的影片,其中张清月扮演的少女像风一般泣诉。那样的水准,那样的才能。 “你应该振作起来。”他说。 心变成落地的石头。 张清月愈发埋下脸,泪水却不由自主停止溢出。她说:“好。” 见她终于平复心情,沈河也算放心,开门下车。催促的电话又打了一次,总算得到回音。最终事情按照安排进展。 走之前,张清月透过车窗看他。她眼眶有点红。 不算道别,沈河只是说:“多关心你爸爸,他很担心你。” 沈河独自驾车回家。 透过车窗看到桔红色燃烧着的夕阳,他静静地望了几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经过审查,多方面考虑,《清梦》后期宣传和播出都改名为《不如意门》。 “如意门”是宅门的意思。“清梦”说的是名门望族的女子在追求幸福生活的过程磕磕绊绊、最终醒悟一切徒劳。 “不如意门”,这名字再合适不过。 拍摄期间不觉得,拍海报与剧中同辈分的角色并排坐着时,才觉得这部剧设定的有趣。 正牌夫人被姨娘们包围,沈稚坐在最中间,却是年纪最小的。 站着或蹲着的小辈们反而跟沈稚年纪差不多。 她格外醒目。 只需一个词解释原因,大女主剧。 沈稚担当得起。 拍摄日程表上,沈稚迎来假期。 真的休息不可能。她还有别的工作,只不过总算能喘口气。 这一天白天还有戏要拍,沈稚在看剧本,垂着头来回念念有词踱步,活像中了邪。 只听门外一阵脚步声。 她自觉事不关己,根本不关心,也不想理睬。然而动静一直持续到门前,也没有人阻拦。紧接着抬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带进臂弯。沈河将诱骗水准调到最大档:“想不想我?” 风平浪静被打破,即便上一秒还在诧异,下一秒,沈稚就换上含情脉脉的神情。一双眼睛,有些雀跃,又透着无可奈何的好笑。谁也看不破是真是假。 “你怎么来了?”她说。 同一时间,他的问句盖过她声音:“好像又瘦了。” 陪他深情相拥、你侬我侬了一分钟,工作人员一离开,他们就话不多说,推开对方。 沈稚毫不留情到一旁去喝水,杯口漏出一双眼睛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想干嘛?” 沈河靠在桌边,惬意到不行。助理自觉倒水过来,他接过喝了一口,说:“不干嘛,来转一圈。到时候一起回去。” 她颔首,不再追究。 他却忽地咬牙切齿记仇:“你竟然敢算计我。” 刚刚进剧组,剧务跑来做了好一会儿工作。对方碍于情面,不方便直说,殊不知沈河最烦弯弯绕绕,于是忍耐了好一通,这才知道沈稚大冬天里“花粉过敏”的事。 场记过来打招呼,沈稚走出去。穿过长廊,一直到其他人眼前。沈河表演欲又发作,像牛皮糖粘过来。沈稚也乐得如此,两个人走成一个人,快到场才分开。 要给人看,他们立刻都挺直了背,跟对方相隔几里远,不牵手,偶尔堂堂正正触及对方眼神,营造出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偏偏这样反而最真实,比起别人展示给自己看的东西,大家更中意自己偶然窥见的东西。 “前辈。”程睿祎最先反应过来。 “嗨。”沈河一句话回应。 他出手阔绰,带来相当奢华的慰问品。饭食是精致商务餐,甜点是优格冰淇淋,外加暖手宝和威化饼干。 “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 沈河笑得坦荡,知道的清楚他是演员家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出品人之一。 大家纷纷道谢。 导演用肺腑之言套近乎:“不打招呼就虐狗啊。” 沈河与沈稚齐齐笑了。一个人穿的是深色的古装袄裙,另一个人则是现代常见之极的T恤加牛仔裤打扮。他勾着她的脖颈,她靠在他肩头。不算太亲昵,贵在太自然。 沈稚和沈河都是黑色的。或许白色更显眼,但唯有黑色不反射任何光。不论什么颜色,照到他们身上,只会被吸食殆尽,宛如黑洞一口气吞噬。 他们站在廊檐下对剧本。 沈稚说:“‘无情人至多是伤身,我如今却是伤心。见着这颗伤透了的心,仍执意要拿走的,不是痴傻是什么?’” 仅仅看过一遍,沈河已经能倒背如流,仿佛本就属于这个剧组、这部戏。他就是有这样的能力。 “‘我如何不知你心碎。’”他说。 她抬眼,与他对视。 眼神,气场,简单的对戏也能轻而易举达到这种水准。 “‘痴傻与否,本就是自己的事。旁人说的也做不得数。’”他说,“‘夫人保重。’” 沈稚低声答复他:“‘你,你。’”表情淡淡,告知他是时候改变位置。沈河作势退了两步,示意这个角色离开。 十几岁就嫁作人妇、迅速守寡的少女,在注定孤身一人寂寞一世的人生中遇到了动心的男人。 然而,不可说,不可动。 心中一句“勿忘我”百转千回吐不出口。于是,她接下去,按剧本上的一字不差道:“‘多谢你——’” 这一段到此结束,沈稚十分满意。不得不说,沈河就是与其他人不一样。 对戏时的氛围,专业的态度,演绎的分寸。 她转过身,继续翻看自己写的笔记。他则攀上她的腰,下颌搁在她颈窝里,神情寡淡而冷静:“今晚做不做?” 沈稚细细碎碎地感到懒散。她面无表情地思考了一会儿,最终通过提案:“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