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亢龙有悔
十年磨一剑,十步杀一人 对贺修文来说, 这一天本该是个喜气洋洋的好日子。 斗技场开张这些年,头一次迎来如此火爆的客流量——虽然其中一部分是狡慧魔君的阴兵,但无论如何,这场子总算是支棱起来了。 赌.博这门生意, 讲究的就是一个热闹。人人献出一点钱, 就能为贺老板开创美好的明天。 在“穆兰”的刻意挑拨之下, 众魔修下注异常热烈, 贺修文赚了个盆满钵满, 本该成为今日最大赢家, 数钱数到手软, 抱着钱箱笑到面瘫。 而且, 他还与带头二哥狡慧魔君(大哥是赵九歌)达成战略合作, 共同针对摇光峰下套,准备来个守株待兔,一举歼灭敌方有生力量。 只要将摇光峰逐出修仙界舞台, 从今以后,他们就能继续尽情表演, 快乐齐天。 明明是双倍的快乐,事情怎么会…… ……停。 不说了, 再说就烦了。 可怜而无助的贺修文料想不到, “穆兰”不是穆兰, 摇光峰的确是摇光峰,但他们的战斗力堪比人形高达。 不是魔修不给力, 奈何正道有高达。 而魔修所研制的“高达”, 其实就只是一套用于遮蔽魔气的笨重铠甲而已。 贺修文更想不到, 他原以为魔修间只是人民内部矛盾,魔修和正道之间才是敌我矛盾, 但南宫溟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的世界观自成体系,逻辑严密,简单来说就是“千金难买我高兴,爷的爱好即真理”。 换句话说,南宫溟的本质,其实与《弱水三千》原著中并无区别。 只不过在原著中,他爱上的是善良女主姜若水;这一次,他爱上的是劝人向善的核心价值观。 细究起来,可能与凌奚月有几分相似。 不同之处在于,南宫溟的前半生顺风顺水(除了恋爱),向来是个自由的红尘追梦人。 他没有凌奚月那样沉重的心理阴影和身世包袱,自然也没有任何顾虑,所以才能一键提交入.党申请书。 总之,他就这样干脆利落地倒戈了。 “…………” 目睹这一切的贺修文,心态彻底崩了,肉.体也在另一重意义上崩了。 当“穆兰”将指尖搭上他胳膊那一刻,他忽然间福至心灵,为时已晚地明白过来,那位炸了他拍卖场的“神秘大能”究竟是何许人也。 东海月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珍贵商品,关押之处必然防守重重,聚集了他所能想到的一切阵法和机关。即使是一方大能,也不可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悄然潜入,埋下炸.药包。 除非,“商品”本身就是个雷,反而成了无人留意的“灯下黑”。 “你,是……” 在冻结全身的冰霜攀升至头脸之前,贺修文双目圆睁,艰难地蠕动嘴唇,吐出了眼前女修的名号。 “凌波……仙子……” 他细若游丝的声音,淹没在牙关咯咯打颤的声响之中,几乎微不可闻。 “哦,发现了?” 凌波仙子莞尔一笑,丹唇轻启,翠绿眼眸似一泓清泉漾起波光,“发现了也好,死得明白。” “不错,早在穆兰被送到你手上之前,我就已将她救出,与她调换了身份。你的拍卖场,还有其中的宾客,都是我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魔君,你早该想到的。” 她微微笑道,“穆兰再怎么不懂事,也是我家的孩子,怎么能由着外头的东西糟践?” 凌波仙子穆飞星,素有“天下第一美人”之誉,却和九华宗秋掌门一样,因为玄玉宫杂务缠身,甚少离开东海,更少现身于人前。但凡见过她面貌的人,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会因此而魂牵梦萦、寤寐思服好几年。 如今一见,便知她不是浪得虚名。 月蛟化形,仙姿玉骨,空灵剔透,完美符合人类关于“龙女”的一切想象。 对此,舒凫的第一反应是: ——巫妖王,他这辈子值了啊!!! 不,也不对。 不能以貌取人,比起外表,性格才是最重要…… ——巫妖王,他这辈子真的很值啊!!!!! 凌波仙子,不愧是一手壮大玄玉宫,建立修仙界妇联,让舒凫在穿书第一日就心向往之的女人! 而且,她还是明潇真人的至交好友,一人修剑,一人修术法,两人共同创立了《玄霜诀》,经过江雪声之手,辗转传到了舒凫手上。 一直以来,舒凫对于她和明潇,都隔空怀抱着深沉的敬意。没想到头一次碰面,就是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场合。 面对凌波仙子的出现,在场魔修无不动摇,胆大的跃跃欲试,胆小的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但这一切,贺修文都感受不到了。 “…………” 蔓延至大脑每一个角落的冰冷寒意,最终彻底冻结了他的思想和感情,吞没了他所有的恶意与**。 “啪嗒”一声。 遮掩他容貌的面具缓缓滑落,一道剑痕贯穿其中,在落地那一刻支离破碎。 鬼面魔君贺修文,就这样维持着惊恐莫名的表情,在原地凝固成了一座丑陋的冰雕。 因为身披白霜、面目模糊的缘故,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他瞧上去倒是比生前耐看了那么一点点。 与此同时,斗技场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贺修文的手下,狡慧魔君的尸傀,与南宫总裁的保镖们短兵相接,战了个难解难分。 相较之下,狡慧魔君一方在数量上占有优势,应付南宫溟之余,还能腾出手来围攻舒凫。 ——他们的下场,自不待言。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说的便是现在的舒凫。 同样是战场交锋、以一敌众,她已不必再像当年一样浴血冲杀,通身都被火光和鲜血染红。 现在的她,已经能自由驭使上百道纵横往来的剑气,数里之外取人首级,自在箫的碎片不过是锦上添花。 说她是高达、是浮游炮,是坚不可摧的人形碉堡,其实都不算夸大之词。 狡慧魔君引以为傲的尸傀,大多还没来得及近身,便在交错的剑光下成为了一个个破布娃娃,而且“破”得很彻底。 尸傀毫无知觉,悍不畏死,活生生的魔修却不一样。 面对舒凫手下新鲜的尸傀刺身,原本蠢蠢欲动、有心捡漏的魔修,一个接一个地怂了。 更何况,舒凫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身后还有凌波。 “你们,究竟是……” 贺修文所在的高台之上,竹叶青一般的云蛟少年程清,早已在这一系列惊天变故前哑口无言。 凌波也不与他多话,将他变成一条小蛇揣在袖中,又转过视线,朝向混战间不知所措的玄龟少年“李铁牛”望去。 当然,他大名不叫这个,而是叫做“李诚”。 不过,在她和舒凫出手之前,一心向组织靠拢的南宫溟已经先一步看破舒凫意图,纵身跃出战圈,降落到李诚身边,捉小鸡似的将他一把提起: “舒姑娘,这也是你们要找的人?” 舒凫:“……” 昔日的霸道总裁如此上道,她一时间有些心情复杂。 她不得不承认,南宫溟是一个独特的宝藏男孩,在虐文里完全看不出来。 ——“角色拥有无限的可能性”,说的就是这么回事吗? “舒姑娘,你等一等。我这就将他带给你……” 宝藏魔君南宫溟,正为自己找到了下半生的方向而欣喜,心绪剧烈波动,因此在一瞬间放松了警惕。 就在这一瞬间,他身后的玄龟少年忽然目光一暗,手掌一翻,一柄流转着暗色光华的古怪兵刃从袖中飞出,直直没入了南宫溟的侧腹!!! 舒凫:“?????” 南——宫——魔——君—— “————?!!!” 这一刀来得猝不及防,南宫溟虽然在利刃入体那一刻反应过来,反手一掌将李诚击飞,但刀刃上古怪的光芒瞬间没入他体内,翻搅五脏六腑,让他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地,张嘴咳出一口发黑的污血。 “你……对我,做了什么……” “…………” 南宫溟出手时留有余地,李诚落地之后,还能勉强支撑着自己站起。 他先是低头不语,须臾,方才慢吞吞地挤出一句话来: “我的主人,是九歌魔君。他让我来斗技场,还告诉我,无论谁想带我离开魔域,都要用这柄刀刺杀他们。” “我只是,听命行事……” “你——” 南宫溟还想再说什么,却只觉得两眼发黑,四肢乏力,浑身魔气都难以调动,“你,是不是……中了蛊毒,或者受人胁迫,所以才帮赵九歌……” “没有啊。” 李诚摇了摇头,目光里有一种温厚的茫然,“九歌魔君对我很好,我帮他做事,有什么问题吗?他确实有很多蛊,控制了很多人。但要我做事,是用不着那些的。” 南宫溟:“这……” 可能是第一次看见比自己更憨的人,他竟然无法反驳。 舒凫:“啊这……” 她也感到无言以对,但比起南宫溟,她注意到的细节更多一些。 如果邬尧在场,他就会在第一时间发现,玄龟少年刺入南宫溟腹部的那柄利刃,和“凌霄城杀手”——也就是他的第三任道侣刺穿他丹田,导致他身负重伤、被迫沉寂多年的刀刃,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能够刺伤元婴修士的武器,必然是极为珍奇罕见之物,不是谁都拿得出来。 舒凫不知武器底细,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蛊”这个字。 二十年前,谢芳年将养蛊大户凤仪门付之一炬,她和江雪声也斩杀了首恶六毒魔君。 但是,始终有大量“夺魄蛊”的母蛊尚未发现,多年来一直杳然无踪。 在凌霄城,同样发现了有人被夺魄蛊控制的痕迹,而且正巧是凌凤卿身边的亲信。 所以,如果武器和毒蛊,其实都掌握在赵九歌手上,而他早就打算在斗技场下手的话…… 凌凤卿,狡慧,贺修文。 ——这些人,一直都在他不着痕迹的操控之下吗? “魔君啊!!!!” 另一边,不远处的苦瓜脸侍从看见南宫溟负伤,目眦欲裂,飞身就要赶来救援。 然而,他才刚飞到一半,就只见另一道沛然掌力迎面而来,眼看便要将他的脑袋击个粉碎—— “……唔!!” 危急关头,南宫溟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竟然挣扎着站起身来,挡在侍从面前硬受了这一掌。 “嗳哟,好感人的画面啊。” 从他身后,传来了一道充满嘲讽之意的曼妙女声。 “你……” 南宫溟再次咳出一大口黑血,挣扎着抬头望去,“是你……” “不错,是我。南宫溟,‘女人不该做魔君’,你再说一次看看啊?” 方才出掌的女人——凝露魔君站在南宫溟身后,妩媚面孔上满是轻蔑不屑的冷笑。 因为南宫溟从未将她放在眼中,所以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是何时来到了斗技场,混迹在人群中伺机而动。 “真可惜,我原本想与你好好相处。既然你如此看不起我,我也只能择木而栖了。” 凝露口称“可惜”,眼中却没有半点惋惜之色,仿佛只是随手抛弃了一袋垃圾。 “狡慧也好,赵九歌也好……总之,你的人头便是我的投名状。说起来,还得感谢这位小朋友,给我提供了这么好的机会。” “我……” 南宫溟一时间无言以对,皱着剑眉纠结片刻,方才一字一顿地从胸腔里挤出话来,“我觉得,过去很对不起你。如果,你愿意接受……” “迟了。” 凝露不耐烦地打断他道,“你看不上我,我更看不上你,何必再勉强凑合?离了你,自有人对我以礼相待。南宫魔君,一路走好。” “——我看,要走的人应该是你?” 回答她的,是一道寒光凛凛的剑锋。 舒凫的剑。 “小丫头,你……?!” 凝露不料舒凫会出手相助魔修,仓促后退间,身后又有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 “……!!!” 她错愕地回转头去,只见斗技场周围的观众席被生生轰开一个大洞,有道黑漆漆的人影穿过洞口,自外而内“嗖”地一声飞了进来,重重砸落尘埃,掀起一片扬尘。 ——那人影不是别人,正是狡慧魔君! “凌波!!” “义母!师妹!你们都无碍?” 与此同时,头顶也有两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分别来自于匆忙赶回的邬尧和柳如漪。 “……看来,人都到齐了啊。” 最后,从狡慧魔君横飞而入的洞口中,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清雅出尘、仙姿飘逸的青衣人影逐渐清晰。 江雪声抱琴而行,好整以暇地缓步踏入场中,与舒凫并肩站定,含着一缕温文清浅的笑意望向凝露魔君。 “既然如此,那就开始。” “——两位魔君,葬礼上的唢呐曲,你们觉得选哪一首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