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次日醒来, 冯师延身旁空了人。 这一晚睡觉并不安稳,尤晏抱她很紧,稍微翻个身, 他担心滑掉般缩紧双臂。 冯师延像箍着一把重锁。 套间的浴室听不出是否有人,冯师延想唤他一下, 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们从未叫过彼此名字, 相近时不必称呼, 不远不近大概哎或喂一声,要不直接拉人,太远直接奔上前。 冯师延索性不再找人。 起床拉开落地窗窗帘, 晴朗雪日框进窗户里, 尤晏在平整厚重的雪地里拖步而行,再仔细瞧,雪地已经画出三个符号: Y桃心Y 他正在走第二个Y的尾巴。 冯师延又想唤他了, 可隔着玻璃和距离,她只能敲敲玻璃。 尤晏埋头沉醉自己的“画作”。 玻璃雾了, 又给冯师延擦晴。 尤晏偶然回首, 脸庞像雪天的另一个太阳。 他跳到心形上部,抬起双手在头顶勾出一个大心形。 冯师延抬手示意等一下, 趴到床上够手机,回来朝他晃晃。 尤晏点头, 莞尔,重新比心。 冯师延直接拍视频, 顺便抓拍几张。 冯师延笑着哈雾了一小块玻璃, 画出一个桃心。 尤晏也掏出手机拍她。 冯师延虚握拳头当话筒,摆了两个他昨晚的舞姿。 尤晏点头,无声演绎昨晚的“表白开场舞”。 脚印凌乱, 雪地像给花椰菜锤出一口浅坑。 冯师延重温他的表白熨帖心口的律动。 一个转身动作后,尤晏动作卡壳,突兀刹车,朝大门方向抬手像跟谁打招呼,两只耳朵红得像从雪地捡来的胡萝卜片,更应该装在雪人身上。 冯师延变换角度,勉强看到简正阳。 她收起手机,坐到床沿翻出刚才视频,每一遍都是不同感受。 第一遍重温刚才的梦,第二遍找细节。 两个Y,谁在前,谁在后? 太不讲究了。 就算打出Yan也分不清,得注音才行。 冯师延回微信找他,ID也变了。 Y&Y 再看朋友圈多了双位数的提醒,点进去一看,一夜时间,尤晏竟然给她所有动态点了赞。 冯师延打字问:「我是哪个Y?」 尤晏可能还在和简正阳聊天,冯师延洗漱出来才翻新消息。 Y&Y:「在我这你是后面一个,在你那我能是后面一个吗?」 冯师延没有犹豫,回复:「嗯。」 Y&Y:「Yes!.jpg」 Y&Y:「给我抱抱.jpg」 Y&Y:「转圈圈.jpg」 接连轰炸好些狂喜表情包,冯师延屏幕自个滚动了一页。 师延:「上来。」 Y&Y:「好」 冯师延返回去,在关键处截屏。她在云盘用“YY”为名建立文件夹,把有关截屏分进去。 敲门声旋即响起。 冯师延让他进来。 尤晏脸上浮起自然的笑容,但好像怕不严肃,稍微抿嘴收敛,眉眼的部分却没法掩饰,自得也谦谨。 冯师延坐床边哭笑不得,“你想笑就笑。” 尤晏张开双臂扑向她,单膝点地,抱住她腰身,头埋肩颈。 冯师延回抱他,笑道:“你蹲下来还比我坐着高。” “那是因为你坐得不够高。”尤晏就地转身,背朝她拍拍肩膀,“上来。” “……” 尤晏扭头继续拍马鞍,“上来。” 冯师延蹬掉脱鞋上床,扶着尤晏举起来的手,跨坐上去。 她笑,在恋人面前只剩下这一个表情,“好像木马。” 尤晏:“……汗血宝马。” 在她咯咯笑声中,尤晏把紧一双小腿,稳当起身。起先冯师延勾着他下巴,适应后改扶耳朵。 天花板逼近许多,就像立刻压下来。 尤晏说:“现在你比我高了,碾压我了。” 两个人像没包装袋的冰棒,叠一会后黏不可分,举着一根,另一根跟着支起。 冯师延低头,想看他,尤晏可能怕仰头摔了她,脑袋不敢乱动。 “走一圈?” 尤晏:“好咧!” 他绕着大床走出一个U型,冯师延说可以了。 尤晏蹲下把她送回床沿,还是刚才姿势盯着她,两手搭她身侧,松松围着她。 “我承认开窍比你晚,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我也是一心一意。从一开始我就有点喜欢你,对你挺好奇,也想去了解,却不知道这种激情能持续多久,能有多深。大概因为以前接触少,对你抱有刻板印象,觉得你文静,可能也挺没趣。越接触越颠覆,发现你是另一个样子。嗯,我挺喜欢的样子。” 冯师延耐心听他诉说,到这里也忍不住跟他相视而笑。 当初小小的突破口越裂越大,让滚涌的情绪顺利滑出来。 “后来才知道这种感觉有多深刻,大概就是——从照片里看到你和其他男人一块吃饭,会想立刻冲到你身边看看这个人到底是谁。” 冯师延想起夜跑后尤晏和林鸣真像两只烤鸭在单杠上升降,噗嗤而笑。 尤晏佯怒,“不许笑!” 其实也不尽是佯装,那个名字的确容易让他不爽。 冯师延敛了敛,“我从来没有把他往朋友以外的位置摆。” “哦……”尤晏受用又不好太得意,但接下去的话让他很快黯然,“去A大是我进H科大后的理想,你也是我走运碰见的另一个理想,我有点贪心,两边都想握进手中。我想了一个晚上和半个早上,也没想出好的解决方法。” 冯师延捧起他一边脸,习惯性摸上耳垂。尤晏歪头蹭她掌心,跟雪枪一样细腻而温柔。 “这不是难题,不需要解决方法,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到时再说。我舍不得你,还想跟你继续在一起。你昨晚说忘了当初的‘协议’,可是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把‘协议’当真,它在我心里不存在,只不过是哄你上钩的花招。” 尤晏把她空闲的手拉来盖住另一半脸颊,把自己变成冯师延掌心一拍一摊,忽然变出来的苹果。 “我喜欢你的花招。” 冯师延笑:“如果真的有所谓的‘协议’,那就是我的底线:我希望有一段自由而忠诚的感情,如果我感觉到束缚和背叛,我选择终止。” 尤晏虔诚盯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好。” 这一刻,冯师延再一次肯定自己眼光不错。 如果尤晏给她天花乱坠的誓言,她会觉得虚伪,连她自己也不能保证海枯石烂还爱他。虚伪属于背叛内心,也是不行的。 吃过早餐,太阳偷偷摸摸起来一会,又躲回去。 庞姣姣和简正阳先出来,端详着半融化的“Y桃心Y”。 庞姣姣举着手机俯拍,职业架势十足,活像犯罪现场取证。 冯师延和尤晏也从屋里出来。 庞姣姣远远地说:“昨晚我好像听见有人唱歌。” 尤晏:“……幻听。” 冯师延问:“好听吗?好听就不是幻觉,不好听就是。” 庞姣姣揶揄道:“那我估计你肯定不是。” 滑雪场就在附近,有一小段距离,简正阳预约的越野车不多时抵达门口接人。 尤晏给冯师延一个眼神,捏捏她戴手套的手。 冯师延笑笑,上了庞姣姣坐的中排。 “……” 尤晏这个一米九大高个和同门师兄坐后座。 冯师延用后排也听得见的声音说:“我们这趟来好像被师兄请来做客,什么都安排妥当,不用自己操心。” 庞姣姣转身跟后排简正阳笑,“辛苦啦!” 简正阳说:“看你闺蜜多会说话,也叫我师兄,你是不是也应该叫一声,整日没大没小的。” 庞姣姣说:“她是跟她男朋友叫的,我又不跟你同一个师父。” 简正阳说:“你是我师弟的师姐,我比你早毕业,间接也算师兄。” 庞姣姣笑骂道:“倚老卖老,老不知羞。” 简正阳爽朗而笑。 路上尤晏又找简正阳打听A大,冯师延也回头接上几句。 简正阳问:“小冯以后也一起留学?” 冯师延往尤晏那边扫一眼,笑笑宽解他的紧张,“暂时还没计划。不过听你们说着,留学生活挺让人心动。” 简正阳瞥一眼庞姣姣,那边不着痕迹摇摇头。 “有机会出去看看也不错,体验不同的文化。” 冯师延去南方后就没滑过雪,慢慢悠悠好一会,才找回感觉,单板踩着嗖地加了速,边刃割出优美干净的弧线,像从高空往雪锅里甩一根长长的长寿面。 “哎——”尤晏对她的技术一点也不意外,她能在长跑上拔尖,其他体育项目最菜也能混个及格。他在后头唤她,准备追上去。“喂——!等下我——” 庞姣姣戏谑道:“你哎哎喂喂这叫谁啊?难怪她听不见。” “……” 尤晏“要你管”地瞪她一眼,不巧被防风镜挡严实,只好懒得理她,跟上冯师延。 简正阳在旁闲闲道:“先照顾好你自己,还站得稳吗?大小姐?” “……” 两根滑雪板摆成内八,滑雪杖僵硬支着,昔日飒爽利落的大小姐冻成冰雕。 “你、少打趣我,正阳宫高人快点指点一下我啦。” 简正阳笑骂她一句,“你他妈才进宫。” “哈哈哈哈——”庞姣姣差点稳不住身形,“你不要逗我笑。” “……” 冯师延在中道歇息等人。 尤晏稍一会赶到,“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冯师延拉开裤兜掏出手机递给他,“哎,你帮我从后面拍段视频,我好多年没滑雪了。” 尤晏没接,也掏出自己的,大概刚才给庞姣姣激将,想先人一步,“哎什么哎,我没名字吗,叫名字。” “你不也没叫过我。”冯师延猜到他用自己的拍,收好手机。 “……没有吗?”尤晏好像记得叫过延延? 冯师延:“你试试。” “……” 冯师延:“叫啊。” 两个戴着变色防风镜的人像大小螳螂对阵。 尤晏清清干冷的嗓子,“……臭姐姐。” 扔下三个字,害臊似的,扭头嗖地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