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尤立人两眼发黑, 仿佛视野涂满黑色马赛克,结扎的是自己一样。 虽然他这个岁数,离结扎相去不远, 真要打结,还是下不了狠心, 毕竟“没有能力”和“不使用这项能力”属于不同维度的概念。 尤立人一把夺回助理手中的纸, 助理老练又谦恭地沉垂眼看地。 尤立人板起脸, “……你、可以下班了,这里就当没来过。” 年轻助理也一副被结扎的样子,幸好只是“下班”, 不是“解雇”, 他退出董事长的书房才敢抚胸抹汗。 大环境下,一个无生育能力的男人等同残疾,阉割掉父亲给予的雄性能力, 沦落到和女人同一地位,甚至更差——这是社会长期规训的结果, 女人相对男人而言, 的确因为缺少一根东西,居于次要地位。 一个无生育能力的儿子就变成了“女儿”。 尤立人也间接无后。 尤立人开门出去, 在客厅找到巧奶奶。 巧奶奶问:“你又骂小助理啦?我看他脸色不太好,请他吃点葡萄, 他战战兢兢走了——不过我让他打包一串带走当宵夜跟他的小女朋友一块吃,嘿嘿。” 他扬扬手中文件, 问:“妈妈, 阿晏寄回来的东西你有没有看过?” 二度被怀疑,巧奶奶本该不快,但有尤立人脸上的不快做对比, 她瞬间快乐了。 她说:“阿晏寄回什么好东西?” 尤立人:“哼!当然是好东西!” 如果尤晏就在眼前,脸早给文件抽出一道红痕——前提是他先避过尤晏的“爆牙重拳”。 巧奶奶目光流连文件,说:“给我瞧瞧?” 尤立人:“……” 他倏然收起潜在的扇耳光武器,潦草对折,一个字母也不给巧奶奶看看。 尤立人负气上楼。 巧奶奶朝他背影努努嘴,“小气鬼,喝凉水。” 尤立人把病历复印件喂给碎纸机,打开笔记本搜索输精管结扎相关信息。 男科医院的推广占据搜索结果首位,他每看见一条相关链接,鼻腔就像多塞进一颗黄豆,一颗两颗三四五六七八颗,还是浸水后慢慢发大的黄豆,越来越窒息。 尤立人浏览几处科普后,确认一个最关键的信息:非不可逆手术。 也就是说,以后若是想生育,还可以疏通;即使疏不通,也还可以做试管,跟无精绝后是两个概念。 黄豆喷出来一两颗,尤立人呼吸稍感顺畅。 部分人存在认知误区,以为男人“咻——”出来的全部是精.子,前列腺液被忽略,输精管结扎乍一听像不能“咻——”一样,从而影响愉悦感,甚至粗暴把输精管结扎跟性无能划上等号。 结扎向来被看成女人的任务,男人突然替其承担,不是无能是什么。 男人暴露在外的部件何其珍贵与脆弱,直接奠定其家庭与社会地位,是以无法容忍任何负面词汇加在其上。 结扎,绝对No way! 虽然自己并非100%断子绝孙,尤立人鼻腔的黄豆并未全部消失。 事实上,尤晏一天不给他变出一个孙子,尤立人的噩梦一天不会停止。 忽然间,一个新的想法冒出来:会不会尤晏弄一张假单子忽悠他? 周围的确出现过小孩出国留学,因脱离父母管控,花天酒地,不思进取,最终无法毕业,找人办了假文.凭欺骗父母。 文凭造假黑产业成熟,更何况只是一张没见过的、无统一格式的病历单? 尤立人几乎肯定这种情况几率最大,尤晏这小子就想耍耍他,哪会对自己动刀? 心情稍舒。 德国时间下午五点,尤立人给尤晏打视频电话。 尤立人只看见大概天花板的东西,问:“人呢?听见了吗?” 镜头晃动,尤晏出现一个侧影,蹲坐沙发上握着手柄。尤晏玩游戏时呈现一副放松姿态,落在尤立人眼里成了颓态。 尤立人忍着气,问:“那张单子怎么回事?” 尤晏忽然笑了笑,也不看手机,让人误以为笑的是游戏。 “生日礼物惊喜吗?” “混账东西!”尤立人骂,“上哪弄的假文件骗我?” 尤晏叹气,放下手柄转过来看一眼,“要不给你看刷卡单?或者调监控,看我躺着还是走着从手术室出来?再不行取样检验?” 尤立人嘴角抽动,试图压下最后一点可能性,“多此一举,以后想要孩子还不是得再做一次。过几年你会后悔。” 尤晏把手机拿过来,正面冲着手机。 “有谁把盲肠割了,还去费劲接回来?——对,没用的东西,对我来说就跟盲肠一样。” 尤立人:“幼稚!” 尤晏说:“我确实挺‘幼稚’的时候,就有这种想法,我现在‘成熟’了,想法只会更坚定,不会消失。我不喜欢小孩,更不想自己生养一个。我不是为了气你才结扎,而是我结扎不巧把你给气着了。” 结扎结扎结扎—— 传进尤立人耳朵跟“阉割阉割阉割”一样,谁沾上谁太监。 尤立人咬牙切齿,又无济于事,只能咬定一个具有安慰性的答案。 他轻蔑地笑:“你就想趁我今天生日刺激我,编故事来哄我,是个男人哪舍得拿自己命根子开刀。” 尤晏幽幽道:“你不是说我不像男人么。” 尤立人:“……还有谁知道这事?别到处嚷嚷,你不嫌丢脸我还要脸。” 巧奶奶以前跟他说,大家性羞耻观太重,结婚前扭扭捏捏,闭口不谈,纯洁保守,结婚后谁家流了几胎、谁家媳妇上环、谁家男人造子无能,谁还不心知肚明。 尤晏把手机一转,刚从冰箱拿出来两瓶啤酒的路弘磊进入镜头,他举起一瓶和屏幕里的尤立人隔空干杯—— “叔叔,生辰快乐!” 尤立人:“……” 快乐不会再快乐,红事没成白事他就感谢这位小祖宗了。 尤立人挂断视频,跟信号无能,突然断掉一样。 路弘磊分尤晏一瓶,两人碰杯,瓶口白汽一起交舞。 路弘磊坐到他旁边,问:“话说回来,你到底躺着还是走着出来?” 尤晏回忆片刻,说:“腿软,坐了会轮椅。” 路弘磊轻轻咂舌,再度碰杯,“为你的勇气。” 尤晏纠正他,“自由。” 路弘磊:“为你的自由!” 自由的声音像玻璃酒瓶相击般清脆悦耳! “虽然我对结婚生子没想法,要我去动一刀,我还真有点——”路弘磊眉宇轻蹙,摇摇头。相比他,尤晏才更具哲学派通透。 尤晏说:“也没有‘一刀’,就不足一厘米长度的口子,不用在里面放东西。” 路弘磊只感觉手术刀的冰凉触到他相应部位,手动打寒颤。 “我还是得夸你勇敢。” 玻璃瓶又击出一个自由的音节。 路弘磊说:“其实,我又没有女朋友,做不做一回事。” 尤晏说:“一样,我现在处于自动‘生殖隔离’阶段。不过以后有女朋友也要做,迟早的事。” 路弘磊说:“‘生殖隔离’是这样用的吗?别欺负我生物只上到高二。” 尤晏说:“生殖隔离包括地理隔离。” “地理隔离……”路弘磊喝了一口酒,滋润一下思路,“异国恋倒也算字面意义上的‘地理隔离’。” 忽然间,路弘磊睁大双眼,“等等,你‘生殖隔离’的下一句是什么?” 话题终于来到尤晏想告诉他又不止怎么措词的部分,而且竟然以这种不经意的方式一下子透露,他大概已经适应分手模式,不再假装和她仅仅“地理隔离”。 尤晏不禁无奈一笑,“啊,对,分手了。” “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啊?——你咔擦不会因为延姐?” 啤酒见底,尤晏觉得还能再来一瓶,起身去冰箱拿。 “跟她有关,但也算不上因为她。” 路弘磊咕嘟喝光自己那点,脑袋碰到爱情就跟酒精浸泡过,晕里晕乎。 “整不明白,糊涂!不过,我俩现在一个状态,怎么说,继续为自由干杯!” 巧奶奶和晏茹没打听结扎一事,尤立人大概以之为耻,没跟人提及。 巧奶奶只问尤晏暑假计划,尤晏出现一瞬犹豫,巧奶奶便宽解他,不回来也没关系,天天能在视频里见,她还没那么早挂。 尤晏哭笑不得,却也真没订机票,整个暑假都在给导师打工。 没分手前,尤晏每个周末都会刷王素华那个“西北农妇”的短视频号,等冯师延入镜。后来,强迫自己适应分手模式,卸载了App。 因为情人节后的某一天,冯师延的微信头像突然变了,不再是他,而是他曾经见过一次的拳击萌妹图。 她已经抹除他的痕迹,像离职的人总要揭掉铭牌。 他舍不得删掉她的微信,只是取消置顶聊天。 头像,锁屏、壁纸、聊天背景,全部换掉。 连昵称里的「&」也删除,尤晏彻底变回「YY」。 分手从听觉变成视觉效果,余震叫人心神一颤,冯师延开始淡出他的生活,可依然在他记忆里扎根。 夜跑时,他会想起她,想起她在单杠翻转360°,差点吓着他;吃饭时想起他们一起伪装吃播,跟巧奶奶云聚餐;自习时想起她就坐在一个空位外,他看书累了托着脑袋就能看见她,有时碰巧能撞上她目光,她会朝他疑惑又温柔一笑;最想她还是抱着被子的每一个夜晚,想她的体温,想她的亲吻和拥抱,想常年运动富有弹性的肌肤,想她一本正经谈及不正经的被窝哲学,想她光脚跑到飘窗边,拉开一缝窗帘告诉他,下雨了,下雪了,放烟花了…… 分手半年,尤晏还是很想她,只是频率逐渐变小,也许等明年或后年,分开的时间长于在一起的日子,旧记忆逐渐模糊、遥远,新记忆不断覆盖,初恋就会彻底翻篇。 但现在,不用刻意铭记,尤晏还是想起她的生日。 这个特别的日子变成嘉奖,尤晏允许自己靠近她一次。 尤晏重新下载短视频App,登录旧号,看他们为数不多的小视频。 “麦田魔女”的没更新,便跑去“西北农妇”那边,从王素华半年多的视频里翻出寥寥几条冯师延出镜的。 她好像没有变,但她不会再和他互动,多了几分陌生感。 最近出现的一条视频在上个月,冯师延开着收割机风风火火驰骋麦田,点赞过万。 文案:「闺女不开心,闺女早起割了十亩地。」 尤晏不知道她不开心的缘由,那份陌生感又增加了。 随手点开评论区,赞到首位那条评论写着:「大热天,女人怎么能开收割机呢,会晒黑的,这种又脏又累的农活就该男人来干,您说是妈」。 尤晏想骂人,点开折叠评论发现已经有一堆人骂他,又默默收回手。 底下几层都上赶着当“西北农妇”的女婿,尤晏坐不住,注册一小号,逐个不带脏地骂回去,中心意思:姐姐那么飒那么美,可以鼓掌可以撒花,但不是给你们这群熊意淫的,回头瞅瞅自己那蠢样,真想点火把你们“咻——”回火星! 然后单独评论一条:姐姐好棒! 尤晏再次删除App。 既然给自己嘉奖,尤晏就放纵到底,在他心里,冯师延成为别人的姐姐前,会一直是他的姐姐,哪怕只是单向认定、她不会再给任何回应…… 踩点到冯师延生日北京时间的零点,尤晏从微信列表几乎底部捞起他的姐姐。 上一条消息的时间戳已是半年之前。 删删改改,连标点符号应该用感叹号还是句号都琢磨一下,尤晏终于发出分手以后第一条消息—— 「生日快乐!」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瞄一眼屏幕—— 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师延:「好。」 “谢谢”太客气,“嗯”会敷衍,“好”刚刚好,像郑重其事答应他会好好快乐。 尤晏盯着这个字,心情也“好”起来。 一颗心又扑通扑通,他差点变成烟花“咻——”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