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适逢下课, 尤晏匆匆收整笔记本,单肩挂着书包走出教室。 他接起视频通话。 下午的课上完,尤晏快步往楼梯走, 画面小小卡一下,出了教学楼才稳定。 手机传来杂声, 镜头移动, 从上往下, 他“离家出走”的奶奶进入屏幕—— 巧奶奶手执扇形扑克牌,戴一副自配挂绳的眼镜,目光专注, 神情绷紧, 额头、双颊、下巴,贴了五六条粉红和黄色的便笺条。 尤晏:“……” 虽然有点不吉利,尤晏难免想到被符纸镇压的妖婆。 镜头转一圈, 尤晏认出王素华家的布置,牌桌另外四人依次出镜:巧奶奶的保镖阿坤, 王素华, 潘代云,三个女人脸上也“彩旗”飘飘。 “奶奶——”尤晏禁不住喊一声, 明明和昵称为“师延”的人通话,却叫出一声“奶奶”, 挺微妙,好像对着猫咪喊旺财。 巧奶奶可能看过预告, 对屋里乍然迸出的男声毫不意外, 依旧盯着自己牌面,说:“打着牌,不能分神, 一会再跟你说。” “……” 尤晏只能噤声,举着手机的冯师延同样如此。 她不知没想好开场白,还是不愿意同他说话,有旁人在场,尤晏不好叙旧。 巧奶奶倏然面露喜色,甩出一张牌,“哈哈哈哈,赢啦!” 其余三人嘘声一片,依次起身,凑头过去给巧奶奶贴便笺条。 巧奶奶撕下一张便笺条,动作如交警抄牌般慷慨,啪一下贴阿坤额头上。 “愿赌服输,贴——” 王素华说:“还玩吗?你孙子找你。” 巧奶奶说:“玩,当然玩!你们先洗牌,我说两句就来。” 忽然间,久违的声音毫无预兆透过来:“快十点,差不多了。奶奶你今天坐飞机累了,早点休息,代云明天也早起有事。” 尤晏的心跳扑通扑通,声音敲上耳膜,屏蔽其他声音。 巧奶奶的声音也断了一半,只听见不情不愿的后半句。 “……好,那早点睡,明晚再玩。” 手机应该交到了巧奶奶手中,镜头转成前置,便笺条像可以采摘的豆芽。 巧奶奶说:“找我什么事呀?” 一说话,脸上便笺条跟着飘动。巧奶奶笑呵呵一根根摘下。 尤晏心跳跌回正常频率,说:“奶奶,你怎么一声不吭飞那么远的地方,可让人着急了。” “给我——” 旁边插.进一道声音,一只年龄人的手替巧奶奶撕去剩下便笺条,把她手中的也收拾走。 心痒痒,好像给便笺扫过,尤晏不自在清清嗓子。 巧奶奶说:“我不是留纸条了吗,你们瞎操心。我下午睡了一觉,现在精神着呢,还能再打十回合。” 旁边有人打哈欠,巧奶奶转头一笑,说:“可辛苦阿坤了,陪我跑这么远。” 阿坤忙说:“不辛苦,我也第一次来西北,当旅游。” 巧奶奶说回重点,“我在这能吃能喝,没大问题,等我呆到别人嫌烦我就回去了。” 冯师延说:“奶奶,你再说这种话,我明天就让你回去。” 王素华也插话,“就是,你都给我送了多少‘礼物’,让我多给你做几顿饭行不?” 巧奶奶哈哈大笑,“这姐妹有意思!我,我吃胖两斤再回去。——看到了?我在这挺好,有人说话打牌,总比面对你那个整天板着一张脸的老子舒服。行了,我准备洗洗睡了。你跟延延再聊会?” “……好。” 也不知道回答哪句“好”。 手机回到冯师延手中,尤晏还没看清下巴,镜头又成后置。 巧奶奶的背影进入镜头,正走入同层的一个房间。 “奶奶睡我以前的房间,被铺都晒过,现在四月底,气温二十多度,还算舒适。阿坤打地铺跟奶奶一起,可以随时照应。” 乡下房子空间大,屋里另架一张一米二宽的行军床。 “房间在一楼,不用爬楼梯。出门转一下就是厕所,还买了如厕椅……乡下条件比不上家里,只能凑合一下。” 尤晏不知道该说什么,简单“嗯”一声。 巧奶奶听见后半段,强调道:“不是凑合哦,我在这里很舒服。” 冯师延无奈说:“好,你早点舒服睡个觉。晚安。” 冯师延虽然说了一大段,更像念导游词,没一句跟他有关。 镜头离开巧奶奶的房间,转到院子里。 冯师延说:“差不多这样,明后两天周末我也在这里,会陪着她。” 尾声临近,尤晏的危机感剧增,脱口道:“看一下你。” “啊?” “……给我看看你。” “哦,忘记调过来。” 冯师延出现在屏幕,镜头从仰视到俯视,好像他的视角看着她。 尤晏的笑容给情绪打开,刹不住车,灿烂得甚至有点讨好。 冯师延也笑起来,“那么开心。” 尤晏下意识抿嘴,想挽回一点点面子,无效,还是咧开嘴笑。 他说:“好久没见你。” 冯师延说:“有变化吗?” 尤晏说:“更漂亮了。” 短短一句,取悦意味比刚才更浓,他的双眼反射出更多的光。冯师延也真快乐起来,轻喃一声:“小屁孩。” 尤晏慢慢走着,盯着她问:“你有小屁孩了吗?” 冯师延笑,“你猜。” 尤晏说:“我不猜。” 冯师延调转话题,“你上完课了?” 尤晏:“对,你还要回城里吗?” 冯师延站在王素华家门厅,面对吸顶灯,说:“住宿舍,明后两天陪奶奶。” “……麻烦你了。” 冯师延说:“奶奶都当我是姐妹,不麻烦。” ……那他不也成她孙子了? 尤晏跳过这茬,“你现在、工作还是读书?” 话一出口,信息缺失一年多的短板暴露,他们退化成半个陌生人,尤晏的笑容淡了一些。 冯师延说出一家研究机构的名字,尤晏当年曾经和她路过,还有印象。 短板稍微长一点。 尤晏说:“我以为你直接创业。” 冯师延无奈一笑,“以前真的只是小打小闹,多混点经验再说。——你家人应该也很担心奶奶,你先跟他们报平安,我估计她才不会主动说。” 聊天终于来到尾声,尤晏只能点头。 冯师延说:“回头再联系。” “……嗯。” “挂了?” “……嗯。” 冯师延默默看了几秒,无奈一笑,“你好像不开心。” 她照顾他情绪,尤晏好像变回她的小屁孩,或者说他臆想进入了那个身份。 “‘回头’又要一年多吗?” 问题略显无理,跟小屁孩闹脾气一样。 但既已出口,尤晏索性豁出去,继续无理等待她的答复。 冯师延不知想到什么,笑容也不见了,温柔的声音蕴含着抚慰的力量: “‘回头’就是‘很快’,不用一年多。” 冯师延一天没变回他姐姐,无论说什么,安慰丝毫不起疗效。 尤晏说:“……回去注意安全,晚安。” “嗯。” 那边再看几秒,尤晏的屏幕黑了。 起头的亢奋消失无踪,尤晏浑身虚脱像刚跑过终点线。 他的分手生存游戏重新回档,再一次经历失去的苦痛。反反复复揭开血痂,伤口怕是再也无法愈合,最后生出丑陋的癜痕。 尤晏暗暗下决心,下一次冯师延再来联系,一定慎重回复。 才下完决心,冯师延就补了一条语音消息: 「我事先不知道她要来,她和阿坤到农场门口,代云才打电话给我。我刚才小小说了她一下,让她以后出门告诉家人,还有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到机场接她。她说天亮之前都不想跟我说话了。」 不用特意揣摩,尤晏也能品出她最后一句话的笑容。 哪怕隔了一年多,他还是记得起她的说话习惯。 隐形笑容冲散他刚刚下的、不那么坚决的决心,他马上回道:“什么农场?” 冯师延说:“慕云农场,‘直慕青云’的‘慕云’。” 直慕青云,果然符合冯师延自信进取的性格。 尤晏这下终于狠下心不回复,暗暗在心里说:好。 周末两日,冯师延带巧奶奶乘电瓶观光车转一圈农场。 巧奶奶说:“可惜这回来没见到收割机。” 四月下旬正值冬小麦第二次浇水,是小麦高产的关键。春雨贵如油,西北地区普遍缺水,农场准备这些天进行人工灌浆。 巧奶奶又说:“不过再晚点来,会耽误你们农忙功夫啦。” 见不到奔跑的收割机,还可以凑合看静止的。 收割机开出仓库外晒谷场保养,巧奶奶和阿坤也能围观许久,觑着维修师傅空闲,就搭几句话,看得出好奇心旺盛。 王素华往办公楼的露台送来自己栽培、鲜榨的玉米汁作下午茶,阿坤用吸管搅着杯子,交替看着冯师延和巧奶奶,欲言又止。 王素华灵醒道:“玉米汁不合口吗?我去给你泡杯茶?” 阿坤忙说不用,支吾一阵,巧奶奶给她一个眼神,她终于道出疑惑。 “这里好像没有几个男人,我好像进到‘女儿国’……” 冯师延愣一笑,和王素华相视而笑。 大概初入此地的人都有同样的疑惑。 巧奶奶接过话茬道:“都是女人不好吗?” 阿坤嘿嘿笑,不好意思道:“挺好,就是有点不敢相信。” 巧奶奶坐藤椅里,扶了下墨镜,望着绿油油的麦田,吸一管清甜的玉米汁,叹道: “无论多大年纪,还是跟女孩子们在一起最舒服啦!” 尤立人每天催巧奶奶回家,不是说西北天气温差大,饮食重口,易上火生病,就是说乡下治安差强人意,人身安全易受威胁,总之巧奶奶生活大半辈子的岭南G市才是她的天堂。 尤立人记起巧奶奶说部分财产送“有缘人”,不免联想到这个身处大西北还能把巧奶奶招过去的冯师延。 他特意问过公司法务,巧奶奶最近有没有咨询过遗嘱一事,对方说没有。 如果巧奶奶找的是外面的律师,他便无迹可寻。巧奶奶退休后每日有闲,可以干很多他想象不到事,不然怎么能在他“眼皮底下”开溜。 尤立人不得不让人留意巧奶奶股票账户动态。 最让巧奶奶烦心的是,每天给尤立人发文字、照片或语音消息都不算,他还得每日视频,确认看到动态的巧奶奶,才肯相信没被绑架勒索。 巧奶奶烦不胜烦,直接甩话,“要不你自己也过来看看,省得天天不放心。你不嫌烦,我还嫌你打扰呢。我来度个假像假释一样。” 尤立人:“……” 后来尤立人没再来烦她,而是换兵上阵,尤琼瑛来了。 冯宏一家失势后,江书慧上街买买买的频率下降,尤琼瑛少了一个酒肉姐妹,无聊透顶,理所当然接过“重任”。 琼瑛:“妈,你老姐妹喜得孙子,满月宴要隆重操办,什么时候回来一起去探望一下?” 巧姐:“等她喜得孙女的时候呗。” 琼瑛:“……” 巧奶奶自学会拍照开美颜后,又学会一项新技能:拉黑。 感谢发达的技术,耳根彻底清净。 冯师延工作日不得不回城里上班,巧奶奶让她尽管去,王素华也说这儿有她陪着。 巧奶奶还学会一个新的词:网聊奔现。 王素华请摄像师拍了许多巧奶奶相关视频,剪辑配乐后发给她,当做电子纪念册。 巧奶奶问她:“你怎么不把我更新上去呢?” 王素华忙摆手,说:“那不行,你一看就不是我们乡下人,万一坏人看到了,跑来绑架你,那我可罪过大了。” 巧奶奶哈哈大笑,“这老姐妹可真会说话,我又想给你送‘礼物’了。” 巧奶奶把一条全员出镜的短视频发朋友圈,编辑文案:「有生之年,不虚此行!」 很快评论大军杀到—— Rosette:「呲牙我看着都开心」 巧姐回复Rosette:「耳边没有苍蝇嗡嗡,当然开心!偷笑」 Lonely:「强」 还有不少人问这是哪个农家乐,巧奶奶逐个郑重回复:「我小姐妹开的农场。」 尤晏只点了一个赞。 巧奶奶呆到劳动节后的周末,冯师延亲自送她回G市,顺便处理掉冯宏当年转到她名下的房产,以后,她在G市的根便干干净净没了。 巧奶奶落地后才把尤立人和尤琼瑛从黑名单放出来,他们不知道她回来,跟她悄无声息离开一样。 阿坤派车到机场接人,车子驶过冯宏那栋别墅,两三个中介打扮的人正领着客户出来。 冯师延趴上窗户看,就像她14岁初来南方,好奇窗外一切,恨不得探头出去往后瞧。 “搬走了。”巧奶奶的声音从后边传来,“公司入不敷出,只能卖房还债。听说搬到一套小房子里,笑雯原本在英国留学,不得不转到学费低廉一点的国家去。不过就算这样,他们也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生活。——这就是‘户主’的失职啦。” 冯师延把巧奶奶送到家门口,巧奶奶邀请她上去坐坐,家里只有她自己。 她笑着摇摇头。 巧奶奶叹气,“以前上学你没来过几回,之后跟阿晏在一起也没能多留你几次。” 冯师延说:“我们不是刚换一个地方相处了吗,本质一样的。” 巧奶奶转而笑道:“也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冯师延最后告别,“奶奶,下次你去我那,一定提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不想你那么奔波。” 巧奶奶摇摇头,第一次显现老态,“不去啦,再也不去啦,这是最后一次。奔波是小事,要是死在路上,给别人添麻烦就不好啦。” 冯师延发现笑容也能将眼睛挤出水,心思转了转,拉住她的手说:“奶奶,以后我可能很难来看你了。下半年我要去荷兰读博,可能要好几年才能回来。” 冯师延闯了祸,让一个花甲老人泪眼婆娑。 巧奶奶不禁抱住她,第一次有点接近传统的慈祥老人形象,手轻拍她背部,感慨万千,只喃喃出几句: “好姑娘!我就知道你很棒,你一直都很棒!” 冯师延悄悄印了下眼角,说:“你是第一个知道的,能帮我保密吗?” 巧奶奶点头,看着她的眼睛。她们互相给对方擦擦泪。 冯师延吸吸鼻子,说:“顺便,也去德国找阿晏,如果他还在等我的话……” 巧奶奶抢着说:“一定还在!你要相信,晏茹和我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给冯师延整了整稍显凌乱的鬓发,将精神的接力棒交出去,郑重道:“去!我们好姑娘就该勇敢闯天下!我在这等你带阿晏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