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边泛起一片朦胧的白雾,稀薄的晨光从广阔无垠的戈壁尽头缓慢延展。 帐内盆盆被血染透的水端出来,气氛凝重。 诸鹤打了个十分浮夸的哈欠,伸爪子戳了身旁的楼苍一下:“好了,别苦大仇深的,少了条胳膊,总不是没命了。” 是那个娃娃脸的副将。 楼苍看着帐内,沉声道:“是我的责任。” “这倒是。” 诸鹤真诚道,“要不是你傻逼,本王也不会损失这么多将士了。” 楼苍:“……” 诸鹤丝毫没觉得自己在雪上加霜,自认慈祥温柔,继续道:“犯了错,不想接受后果,世上哪这么好的事啊?大男人拿得起放得下,别有第二次就成了。” 楼苍:“……” 没等楼苍说话,一个士兵匆匆跑了过来。 他先是向楼苍行礼,停了停,朝诸鹤也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将军,月奴大王子现已关押,后续该如何处理,是否要送回燕都入狱?” “回燕都?” 诸鹤道:“本王一路把他从月奴弄回来已经很费劲了。回燕都岂不是还要吃本王一路大米,不行,坚决不行。” 士兵:“……” 楼苍似乎已经渐渐习惯了诸鹤的脑回路,并没生气,而是开口问道:“摄政王有何想法?” 诸鹤道:“还用问?杀了。” 士兵偷偷瞅了将军的神色,不确定道:“摄政王,这……是不是不太好?” 诸鹤疑惑:“他父王死在我手上。不斩草除根,难道指望他以德报怨?人带过来,本王刚好给温副将军冲冲晦气。” 士兵:“……” 楼苍示意士兵不用再说:“摄政王说的有理,月奴正值群龙无首,留下此患颇多。” 他停顿片刻,转身对诸鹤道:“这次不劳摄政王动手,末将会亲自解决。” 楼苍走进自己曾经的主将大帐中时,诸鹤正在用晚膳。 他身边是端着牛乳茶的德庄,木炭上的烤肉滋滋冒着油,一口牛乳茶配一片辣烤五花肉,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满帐都是食物的芬芳。 牛乳茶是南疆特产,当地老百姓总会时不时送些过来,只是军中将士都不爱这种甜腻腻的饮品,经常放到坏了也喝不完。 诸鹤却很喜欢,每天都能喝个两三杯,以一人之力大大提升了营内牛乳茶的消耗量。 楼苍已经卸了银甲,一身玄衣走到桌边,开口道:“摄政王,温丛明醒了,只是暂时无法下床。托末将前来向您表达谢意。” 那娃娃脸副将的名字倒挺正经。 诸鹤蘸料碗的动作一停:“哦……楼将军昨夜不是拒绝了对本王以身相许,那想怎么谢过本王啊?” 楼苍蹙了下眉,冷道:“还请王爷勿要玩笑。” 诸鹤幽幽叹了口气:“本王对将军一片脉脉丹心,将军却如此敷衍于我。行,本王收到你的谢意了,你出去。” 楼苍没有走,幽沉的目光看了诸鹤半晌:“我已将昨夜伤亡情况清点完毕,士兵重新归整,摄政王是否要同末将一并去巡营?” 诸鹤:“……” 诸鹤深吸口气:“不。” 楼苍:“为何?” 诸鹤把手中的筷子一撂:“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本王身金肉贵,才冒死救你们于水火,万分辛苦。今日你就要拉着本王做那风餐露宿的苦差事!本王瞧着你就没半点良心,本王不去!” 楼苍:“……” 楼苍沉默半晌:“是我唐突了。” 呵,男人。 诸鹤觉得自己好胃口都被搅没了大半,于是一口吸了大半杯牛乳茶:“这南疆待着忒没意思,本王明日要回燕都。” 楼苍愣了下:“摄政王觉得无趣?” 诸鹤懒懒散散的抬眼:“放眼望去全是大老爷们,吃喝除了牛乳茶一无是处,楼将军又不放本王出去找老百姓玩。怎么,本王说明日要走,楼将军还想拦着?” 楼苍一脸寒意,没有说话。 诸鹤估摸他八成又在忧心自己回去骚扰小太子。 当然,自己本身也是这么打算的。 从不心虚的诸鹤发出理直气壮的声音:“本王前来南疆已近三月,够意思了。明日返回燕都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帐内沉默良久。 最终楼苍冷着脸转身走了。 眼瞧着人出了大帐,诸鹤又美滋滋的吃了几片烤肉,才对德庄道:“等等你去通知喀颜尔一声,本王准备带她一起回燕都。” 淡淡的血腥味还隐约能嗅得到。 楼苍接过士兵递来的热巾,本想替床上的人擦擦额上疼出的汗,却在半路便被拿了过去。 温丛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死里逃生的苍白味道,断臂的疼痛在夜深人静时渐渐涌了上来。 他哆嗦了两下,完好的右手强撑着抹了把脸,娃娃脸勉强挤出个笑:“将军,没事。这不还有一条胳膊呢,以后一样上阵杀敌。” 楼苍眉宇锁得很紧:“怪我么?” 温丛明道:“要怪也是怪月奴那龟孙阴阳两面人……呼,真疼。说起来,这次属下捡回一条命,多亏那离王了,也不知道他如何看穿的月奴奸计。” 离王是诸鹤摄政前的称讳。 军中士兵多数不满诸鹤以暴政摄权,私下称呼并不尊敬。 楼苍换了条汗巾,开口道:“他看出喀颜尔时常注意木筝神情,二人关系不似主仆,因此加以试探,得出虚实。” 温丛明若有所思:“我们常驻边疆,甚少与燕都来往。摄政王虽然行事浪荡,但似乎也并不似传闻中那般……” 他顿了顿,“说起来,我上次见他还是五年多前,先帝尚在。” 楼苍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像是回过神来:“嗯?” 现下无事,温丛明随口道:“那时我还没被将军收入行伍,整日在花街巷柳混……曾经听到过一些关于离王的传闻。” 楼苍:“传闻?” “是啊。” 温丛明道,“先帝共育有三子两女,可惜子嗣无福,最后只剩太子一人。明明该如珠似宝,但对比太子,分明离王更受先帝宠爱。” 楼苍对宫闺秘闻从未有过兴致,此时却多问了一句:“何意?” 温丛明笑了:“也是民间传闻,我曾听勾栏院的淸倌儿闲聊时说起……诸鹤之所以能成为大历唯一一位异姓王,又如此得先帝青眼。是因为他与先帝之间……” 楼苍瞳孔猛地一缩:“此话休要再提!” 妄议先帝不论哪朝哪代都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温丛明也只是与楼苍随口一提,见他如此震怒,以为是将军听不得如此污言秽语,便了然道:“将军莫要生气。” 楼苍并没有很快平复,整个人僵了半晌,才站起身:“烟花之地空口之言,怎可当真?切莫污他人清白。” 温丛明总觉得这语气有些奇怪,也没多想:“属下明白。” 行装齐整,隔日一早就要出发。 荣华富贵和众多美人仿佛就在眼前,诸鹤心情绝好,连宵夜都多吃了一碗,胀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翻身从下床,没吵醒睡在外间的德庄,狗狗祟祟的出了大帐。 依照兵形地势,大历扎营时依山而建。 来时还是初春天气,如今早已入了严夏。 诸鹤并没像营内的士兵那般赤膊上阵,只是将狐裘换成了外衫,夜里的火盆偶尔也依旧烧着。 夜风习习。 他依旧怕冷,紧紧身上的衣服,揉揉自己的肚皮,慢腾腾的往山上走。 从山顶上能看到一轮南疆完整的月亮,孤寂的生长在无垠的夜空中。 和他千年以来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诸鹤眯起眼睛,看了良久,然后打了个饱隔。 一道踩着枯叶而来的脚步似乎因为这个饱嗝略有凝固。 诸鹤回头,便见楼苍披着月光从身后他刚刚走过的树林里走了出来。 夜黑。 风高。 杀人夜。 诸鹤马上警觉:“楼将军好兴致,巡完营不回去休息,来这里干什么?” 楼苍没什么表情,走到诸鹤身边:“值夜兵说你在这儿。” 诸鹤:“……” 呔,是哪个歹人出卖鹤鹤,啄他个断子绝孙! 见诸鹤未答,楼苍平淡道:“没想到摄政王也有赏月的雅兴。” 诸鹤离楼苍远了些:“膳后运动,爬爬山挺好。” 楼苍似乎有些无言,停顿了一下,才道:“明日军中增加训练时间,摄政王离开时可能……” “不用送。” 诸鹤松了口气,正要客气两句,却看楼苍抬手向袖中伸去,登时神经一紧。 要摸刀子吗? 不会要拔刀相向? 鹤鹤如此对他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的大尾巴狼不要脸—— 便见楼苍从袖中取出一块羊脂玉牌。 一看就是上好的玉,温润柔白,沁着几丝淡淡的糖色。 玉牌上镂刻着一对戏水的大鸭子……应该是鸭子。 诸鹤:“……” 应该挺值钱的。 楼苍将玉牌递给诸鹤:“这籽牌是家父母在我及冠时给的,末将一直佩在身上,望摄政王不要嫌弃。”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诸鹤还从没收过礼物:“给本王的?” 楼苍视线移了移:“摄政王大恩,无以为报。” 诸鹤:“!” 可以,看在知恩图报的份上,鹤鹤原谅你以后为了小太子往死里搞我了。 诸鹤厚颜无耻的将玉牌接了过来。 入手一股温润暖意。 诸鹤掂掂重量,觉得挺满意,于是将玉牌往兜里一揣:“那本王就不与将军客气了。” 楼苍:“……” 楼苍沉沉看着诸鹤,似乎想开口再说什么,又忍了下来,最后才道:“来年新历元日,末将定带兵凯旋,与摄政王同庆新春。” 诸鹤茫然片刻:“哦,行啊。” 虽从燕都前往南疆花费近三个月,但由于诸鹤一改拖沓作风,快马兼程,摄政王的车驾在郊外休整时,燕都才刚刚入秋。 摄政王在外,朝野上下全权交由太子打理。 朝中官员的抱怨少了,老百姓们富起来了,就连燕都的空气里仿佛都飘满了快乐的色彩。 诸鹤给这一切画上了个圆满的句号。 摄政王回府是大事,消息已经早早传入了皇宫。 诸鹤在休息的客栈换上了金线缝制成的衣袍,乌墨般的发挽起,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开口道:“喀颜尔,你说本王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子?” 喀颜尔:“……” 喀颜尔将旒冕为诸鹤戴上:“长路遥远,摄政王为何执意要带奴家回燕都?” “当然是怕那月奴公主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啊,押着你放心。” 诸鹤晃晃脑袋:“主要是德庄手太重,每次冠发都要拽吊本王几根头发,本王怕秃。女孩子手比较轻。” 喀颜尔:“……” 虽是城外,但也算进了燕都范围。 诸鹤换好衣服才一下楼,便见客栈张灯结彩,门口还挂了俩喜庆的大红灯笼,像要庆祝节日似的。 德庄跟在后面,见状便上去问了:“店家,这是有什么喜事?” 店主忙着张罗,也没认出诸鹤:“大喜!今日可是太子殿下十六岁及冠生辰。” 旁边小二正抹桌子:“对啊!太子殿下仁慈温和,心系百姓。大家伙儿商量着要一起替殿下祈福,祝殿下万事顺遂,早登大宝!” 德庄脸色登时变了,回头去看诸鹤,便听客栈外一阵马蹄声。 少顷马蹄声落。 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太子殿下前来恭迎摄政王回府——” 诸鹤随声音向外望去。 一名容色俊朗的白衣少年从马上翻身而下,绣着游龙的衣玦飞扬,带起年少恣意。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身着官服的青年,同样意气风发。 半年时间,晏榕长高了些,一双凤眼也愈加深邃。 他径自走到诸鹤身前,行了大礼:“皇叔一路劳苦,子央甚是担忧,好在皇叔平安归来。” 诸鹤在心里啧了声,伸手将少年扶起,婊演道:“与皇叔客气什么。倒是在外几月,一封太子的书信都未收到,让本王挂心。” 店家与方才说话的小二全数木在了原地。 晏榕身后一名男子笑道:“今日正逢太子生辰,想必摄政王定是特意赶回。不知摄政王为太子殿下准备了什么及冠礼物,是否可让臣等沾一沾眼?” 诸鹤:“……” 晏榕的面上似也有几分期待,看向诸鹤:“皇叔真的为子央准备了礼物?” 诸鹤:“……” 好啊,敢情在这儿等着。 他压根不记得小太子哪天生日,何况赶了一路,的确没有能拿出手的物件。 诸鹤琢磨片刻,眼睛一亮,温声道:“自然。本王对子央思之如狂,如今太子生辰,皇叔怎能忘了?”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羊脂玉牌。 玉色暖白,殷红的坠子窈窕垂下。 诸鹤将玉牌向晏榕递去,抄作业道:“这籽牌是家父母在我及冠时给的,本王一直佩在身上,就给太子殿下做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