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倾覆
这世界漂浮了起来。 平和岛静雄做了个这样的梦。 他看见人们和城市被盛在了肥皂泡中, 那些泡泡带着他们,缓慢地脱离了地表。 然后,大楼,高塔,山峦变成了浮岛, 而人类被重新分类为空栖物种。 似乎没有人发现世界的变化, 他们依然遵循着自己的轨迹, 向往常一样哭泣和欢笑, 肥皂泡在阳光下折射绚丽的光彩, 也映出了形形色色的面孔和生活剪影。 最后还站在地面上的人只有平和岛静雄一人。 究竟是被遗忘了,还是他自己拒绝离开呢……静雄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他抬头看着泡泡越升越高, 来自城市的光和声音也越来越远……他像是在游乐场中不小心松了手,仰望五彩缤纷的气球飞走的孩子,在气球快要在视野中消失的时候, 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寂寞和悲伤。 在除他以外的一切, 都往太阳所在的方向绝尘而去, 而始终用目光追随着它们的静雄也开始觉得阳光刺眼, 将要收回视线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影子。 有那样一个奇怪的泡泡。 它好像原本就是从太阳那里来的,它是同伴们中唯一的逆行者, 和他们擦肩而过, 义无反顾地奔向了地表。 它距离静雄越来越近了, 当静雄眯着眼睛, 试图去看清泡泡中隐隐约约的身影时, 泡泡在空中发出了轻轻的破裂声。 她从泡泡中出现了。 她大概很轻,因为风能够温柔地托着她缓缓飘落。 接着,她像一片花瓣那样,落进静雄怀中。 在眼神交接的刹那,平和岛静雄醒来了。 静雄醒来的时间还早,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再继续睡下去。 他像游魂一样走进浴室,冲了个冷冰冰的晨澡,然后又游魂般走出来,把换下的衣物和床单一起扔进了洗衣机。 等按下开关,洗衣机自顾自地运作起来,静雄也终于没有其他事好做,不得不开始直面自己了。 他站在洗衣机旁边,看着昨夜留下的端倪在滚筒里被洗去,心中的痕迹却没这么容易消弥于无形。静雄竭力想要保持平静,那粉饰太平的外壳却很快就裂开,在很短的时间里碎得不成样子,羞耻心汹涌而出,平和岛静雄深吸一口气,用手捂住脸,耳朵热得发烫。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即将走向成熟的年龄了,一般十七八岁的普通少年知道的生理知识,静雄也没有理由不了解。更何况,随着身心的发育,这样的事也并不是第一次遇见……所以,这件事本来不会给他造成这么大的动摇才对—— 如果他没有在梦里见到她的话。 ……为什么它们偏偏就一起发生了呢。 静雄一边懊恼不已,一边单方面地去割裂两件事的关系……但在他内心深处,却再清楚不过这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尽管他确实不记得那个梦里有什么……超出分寸的内容了,但在她坠入怀中的刹那,所感受到的心动和旖旎,直到现在都还在静雄的胸腔中震荡。 梦和现实的关联是十分微妙的,梦往往感性而凌乱,它反映人心的方式很难被总结得条理清晰……但是,它永远是最诚实的。 这也是为什么平和岛静雄现在如此困扰。 “对老师来说……” 他红着脸自言自语道。 “也太失礼了。” 平和岛幽起床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哥哥静雄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看晨练新闻的情景。 这景象奇怪得让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对方。 “哥哥?” “啊,是幽啊。”静雄的目光麻木地扫过来,“因为起得太早了,顺便准备了一下早饭……就放在桌上。” 幽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去餐桌上拿了牛奶和烤好的吐司片,接着转身回来,在静雄身边坐下来。 “请说。” “什么?” “哥哥你在烦恼的事情。”幽感情淡薄的脸上依稀能看出几分决心,“不方便告诉别人的事,和我说就没问题了。” 静雄安静下来,微皱着眉头,似乎正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 然后他说:“……没什么,幽。” ——看来是另一边占了上风。 幽想着,同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次静雄遇见的居然是连自己都不愿倾诉的事情。 于是他转变了策略。 “那么,是学校的事情吗?” 静雄没有出言反驳,幽便进一步询问道。 “被难缠的人找茬了吗?” “不是。” “被处分了吗?” “没有。” “那莫非是学业方面的困扰?” 平和岛静雄露出了“啊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也对,哥哥不是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的类型。 “难道……”幽的语气带着点犹豫,“是恋爱上的……?” “!!” 静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惊讶的神色从面孔上掠过,然后又欲盖弥彰地移开了目光。 “不、不是。” 看来就是这个没错了。 说起来对静雄有点抱歉,但平和岛幽一开始的感受是颇为欣慰的——类似于,啊,这样的哥哥终于也有了恋爱烦恼,这真是值得煮红豆饭的好事。 然后,他问。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 静雄沉默了一会,正当幽以为他不会再说时,他缓慢地开口了。 “她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吗?” “嗯。” “我明白了。” 血缘上的默契让幽非常容易地,在这只言片语中理解了静雄的感受。 “对方已经知道了么?” “还没有。” 静雄说。 以现在的立场来说,会给她带来麻烦的。 不过,从来神高校毕业的时刻也将要逼近了。 “我想……可能不会太久了。”他说,“我的想法,被允许让她知道的那一天。” “话说回来,折原你也快要毕业了。” 澄端详着眼前的西洋棋盘,落下自己的一步。 “对未来有什么安排吗?” “计划啊……能不能说是有呢?”折原临也说,“大体上还是和原来一样……” “继续人类爱的课题吗?” 澄笑道。 “没错。”临也十分干脆地承认了,“这大概会成为我人生中最重要和持久的实验研究。” “虽然是个稍微有点奇怪的人生目标……不过,有清晰的目标,并且能够为它付出饱满的热情,本身就是一件异常可贵的事情了——当然,如果你去爱人类的方式,不要给被爱的对象造成困扰就更好了。” 又轮到了澄的回合,她一边说着,一边移动了棋子……刚刚走完这一步,她就不禁蹙起眉。 “糟糕,失误了。” “真少见啊,老师也有走神的时候。”临也毫不留情地吃掉了对手失误的棋子,“另外,我不觉得我是老师说的那种坏人哦。” “我知道。”澄为他藏在话语中别扭的委屈和抗议笑了起来,“你只是特别孩子气而已。” “……这也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回答啊,老师。”他说道,“不过,继续一开始的话题……要说更具体的计划,我会继续升学。” “虽然想说,这么一来,我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不过,事情大约不会这样循规蹈矩的发展。” 澄垂下眼帘。 “我知道普通人的人生模式对你来说或许太简单和贫瘠……但是不管怎么样,折原——”她轻叹了口气,“你要是能谨慎一点就好了。” 临也微微扬起尾音,带着一点戏谑和狡黠的意味。 “老师在担心我吗?” 没有犹豫地,澄坦率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没错。” “……” 真是的,就是在这种地方…… 被对方用直球干脆回击了的临也反而无法再维持原本的轻浮,他敛去笑容,重新低头面向棋盘。 由于刚才的失误,对于取得眼下这一局的胜利,折原临也已经志在必得了。 那么,折原临也获胜的局数就要由367局,变成368局……只是现在,临也并没有将注意力完全放在这件事上。 他不禁开始思索,关于未来。 折原临也拥有超乎常人的行动力和不受规则拘束的想象力,当他开始思考未来,所看见的便是无比辽阔的图景……人类恰恰就是那样一个辽阔的群体。 但他现在的思考却是从“368”这个数字开始延展出去的。 他想起来,他和澄之间还有一场重要的对决还没有分出胜负。 这场对决在“368”之前就已然展开……不论一开始是自愿还是被迫,临也都成为了其中一方的玩家,而且非要说的话,他是处于劣势的那一边。 这也是为什么他小心地维持着两人间不远不近的关系,以及比安全线略高一点儿的平衡。 他紧紧握住了手上的底牌,在确信自己稳操胜券之前,都不打算泄露一丝一毫。 于是作为一切的前提,在此刻的临也心中,这游戏毋庸置疑会一直持续下去。 “老师担心的人真的是我吗?不如说是可能会被我的兴趣波及的其他人。” 澄同样诚实地点了点头。 “也不是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说起来,因为老师的关系,这一年好像不知不觉地就放过了许多人呢。”临也自然地继续说道,“等到毕业以后,情况就不会这样下去了。” “……折原。” 澄露出了有点忧虑的表情。 “请务必对别人温和一点,毕竟……” 她说。 “毕竟,我无法再看着你了。” 正拿起一枚棋子的临也顿住了动作。 他敏感地感觉到了藏在这句话中的特殊含义。 “你所说的,‘无法再看着我’,不止是指我从来神高校毕业这回事……”他抬起头来,缓慢地对澄说,“是么,老师?” “差不多在你们毕业以后,我也要离开池袋了……更确切地说,是离开东京。” 澄露出了,临也从未见过的,仿佛全然沉浸在幸福中的温柔笑意。 “我要结婚了。” 与她说出最后一个字几乎同时,折原临也手中的棋子骤然掉落,在接触地面的刹那,撞碎成两截。 澄的注意力因此而移开了一会,错过了那瞬间他的表情,等她的视线回到临也身上,对方已经弯下腰去,一片一片地,拾起棋子的尸骸。 在这个过程中,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这像是一个沉默的隐晦战场。 从试探,交火,到各自退去,一切都发生得悄无声息。 澄望着临也的侧脸,从这个角度,他的神情看不分明。 临也捡起了所有碎片,似乎忽然注意到了澄的注视,他直起身,不躲不避地迎上她的目光。 然后,临也笑起来。 “恭喜你,老师。” 澄像考量一局棋那样,凝视临也的眼睛。 他没有露出破绽。 于是,澄缓缓,缓缓地,放松下来。 “谢谢你,折原。” 这样的反应,比她预想中的要平静得多,澄卸下了心中的重担,接着,原本就是强打起来的精神,不可避免地感到了困倦。 她昨天没有睡着。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 摔碎了棋子以后,棋局也无法再继续下去,临也把玩着最尖锐的那枚碎片,看似随意地问道。 澄几乎要闭上的眼睛,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又慢慢重新睁开。 “他是个,很好的人。”澄告诉他,“这一年来我们虽然只能用简讯和电话联系彼此……但终于也走到决心跨越最后一步的时候了。” “是么……” 临也把师生间应有的距离感把握得很好,他不再继续这个稍稍有些过于私密的话题。 “老师,你觉得不舒服吗?” “没关系……”她说,“只是有点困了。” “那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临也站起来,体贴地道了别,和以往的表现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 不过,如果澄不是这么疲倦,她或许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只是今天,在临也离开以后,困意就渐渐淹没了她。 澄看了一夜的《怪奇物语》。 碟片是前一周塞尔提借给她的,不只是澄没能买到手的那张,塞尔提几乎把自己的全部珍藏都整理了出来,打包在箱子里,又因为担心不便携带,一路送到了澄的公寓中。 塞尔提在和她告别时说,不管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但澄的举动并非如她所说,她几乎将自己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投入了补完这箱碟片中,就像她的思考一样不曾停歇——然后,澄看完最后一张的时刻,是这天的凌晨时分。 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她也做出了决定。 ——她得离开这里了。 澄取出那张光盘,珍惜地将其收起,带着淡淡的忧郁和不舍想道。 “这么一来,什么时候把碟片还给塞尔提,都没有问题了。” 临也折回来取忘记拿的物品时,发现澄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 他也说不出自己是遗憾还是庆幸多一点。临也把故意落在原处的一枚棋子握在手心,长出了一口气。 只因为对手是她,所以一刻都不能松懈,在方才的情势下,他必须先从她面前离开,才能好好地部署下一步才行。 “不过,看来你今天的状态确实不够好呢……” 临也低声说着,由于没有必要再掩饰真实情绪,他的神情近乎阴郁。 这样的临也轻巧地从澄的白大褂口袋中勾出了她的手机。 他打开她的手机后,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不过,他很快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操作。 “……” 半晌,临也放下澄的手机。 他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安静得像一座雕像。但折原临也能感觉到一点愤怒的火星从他的身体内部燃起,沿着血管灼烧遍四肢百骸,雕像冰冷的灰色外壳开始龟裂,鲜红滚烫的岩浆从裂隙中流出来。 折原临也猛地爆发出一阵无声的大笑。 “老师,你在说谎。” 根本没有那样的一个人存在。 让我猜猜看,你的想法是什么呢—— “你不会以为,用这种借口就能全身而退?” 临也抬起头,《莎乐美》就放在对面的书架上,封面上的公主美丽而恐怖。 美丽的东西本来就是恐怖的,就像爱总是有邪恶如影随形。 莎乐美如此真挚而热烈地爱着圣约翰,以至于是在因为憎恨心上人的冷漠而砍下他的头颅时,也没有人能怀疑她爱情的纯洁。 折原临也在这时听见了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 于是他动了起来。 尽管愤恨仍然如同某种剧毒,在他的心上流淌,他仍然和看上去一样,表里如一地温柔和虔诚。 平和岛静雄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临也俯身,亲吻了澄。 在大脑得出处理结果以前,静雄的身体先动了起来,他拽住临也的衣领,重重地把他掼在墙上。 那一瞬的他,似乎直接跨越了狂怒的过程,从行动上看起来,几乎是冷静的——他甚至还能顾及到睡梦中的澄,没有立即举起拳头。 静雄用语言无法形容的可怖眼神看着临也。 “别这样,小静。” 临也自己或许都没有想过在这样的不利情势下,自己还能笑得出来。 但此刻,他看着对方的眼睛,简直要开始感到怜悯了。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没有用的。” 他骤然发力,推开了静雄,表情和声音都有一瞬间因为激烈的情感变得扭曲。 “她的傲慢从来就没有变过!” “所以,不管你在想什么,结果都绝不可能如你所愿!” 澄被吵醒了。 她首先看见的,是被放在桌面上的手机。 ……奇怪,我没有把它放在口袋里吗? 刚刚脱离睡眠的混沌感还没有完全消退,澄直起腰来,接着,她注意到了静雄。 另一个人已经离开了,唯有他背对着澄,站在那里。 “平和岛……?” 她试着叫了对方一声,但他没有立即回应。 过了一会,澄继续问道。 “你怎么了,平和——” 她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正向她走来。 ——现在的平和岛很可怕。 澄第一次对静雄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他身上温和的气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凶猛的,尖锐的,不容拒绝的……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时间拿不准进退,而此时静雄已然走到澄面前,他逼人的气势迎面而来,澄下意识退后了一步,接着她很快发现,自己的背抵住了墙壁,已经无路可退了。 静雄将手撑在墙面上,目光直直地落在澄眼睛的深处,给人一种要被刺穿的错觉。 他说话了。 “对不起,老师。” “为……” 为什么要道歉,平和岛? 澄无法说出她的疑惑。 他伸手轻轻掩住澄的下半张脸……这么一来,他便听不见她的拒绝。 在这之后,他隔着这道屏障,吻了对方。 和他带给人的,快要沸腾的危险感觉不同,这世上大约再也不会有这么温柔和克制的亲吻了。 只不过,澄依然在恍惚中听见了什么崩塌的声音。 无论是她,还是他们的计划,都在这一刻全盘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