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终末旅行
直升机中的澄往下看去, 视野中是广阔得望不到尽头的山峦连绵。 他们从山脊北面来,一路越过了无数形如阳光下教堂尖顶的洁白山峰。随着雪线渐渐褪去,灰褐色的石灰岩被裸露出来,但接下来, 山脉厚重坚硬的皮肤又渐渐被植被掩盖,先是暗绿的草甸地带,随后是松木林, 再接着是白桦、山毛榉和杨树……当森林给山峰覆盖上苍翠的时候,直升机的速度也放缓了下来。 澄抬起头,向白兰投去询问的目光。 “就是这里了。” 注意到她的视线,白兰微笑着回答道。 随着他的话语, 飞机不再前进, 而是开始在原处盘旋。 但白兰似乎也并没有指示驾驶者在何处降落的意思。 于是澄迟疑着问道。 “你的意思是……?” 就在舞会当夜,澄接到了白兰。杰索已与彭格列达成合作协议的消息,同时, 她被指定为彭格列方的代表, 承担起了从白兰那里取得匣兵器技术的职责。 “毕竟是目前而言相当珍贵的技术,保存它的场所也理应要具有对应的保密性才行。” 面对澄的问题,白兰如是回答道。 “直升机不能再继续前进了。”白兰礼貌地对驾驶者微微颔首, “请按照原路线返回。” “我们要在这里跳伞降落吗?” 澄稍稍吃了一惊,旋即便平静下来, 环顾着四壁。 “那么, 伞包在……” “不需要那种东西。” 白兰说道, 揽住了澄的肩膀。 下一秒, 舱门在两人面前豁然打开,强风袭来,澄的长发瞬间被风扬起,白兰将她打横抱起时她甚至分不出心思来反应——他的手指温柔地穿过她的发,将她护在胸口,然后羽翼延展,顷刻间便占据了机舱的大半空间。 白兰向虚空中踏出一步,在澄感受到失重感之前,他就完全展开了翅膀,就连狂风也在流过白羽时变得轻柔。 澄仿佛听见了白兰的轻笑声,她抬起头,竟一时分不清倒映着云朵的是琉璃般的蓝色天空,还是白兰恍若透明的紫色眼眸 “接下来就是私人领域了。” 他说。 “当然,我会带你一起去。” “就这样离开可以吗?” 那时他们正在林间穿梭,澄望了正在驾驶吉普的白兰一眼,然后问道。 “你连桔梗先生都没有告知。” “澄,我和下属的关系可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呢。”他轻松地说,“虽然桔梗偶尔也会劝诫我……” 他想了想。 “……在睡前少吃点棉花糖之类的。但毕竟我才是密鲁菲奥雷的boss。”白兰半真半假地补充道,“说不定我还算是有点可怕的那类上司。” “是吗?”澄有点迷惑地说,“话说回来,你说密鲁菲奥雷是私人经营的军工企业,但为什么在领导成员中还有那样的女孩子……” 她想了想。 “那孩子是叫,尤尼……” 白兰将车刹了下来,一阵小小的摇晃打断了澄的话。 “澄,你在哪里遇见了那孩子?” 他平静地问道,语气和刚才的闲谈几乎没有分别。 “根据她的活动区域,应该不会和你遇见才对。” “在走廊中擦肩而过了一次,在那时听见了那个女孩子身边的人称呼她为‘尤尼大人’。”澄回答道,“不过那孩子还真是个沉默的人呢……好像也几乎没有笑容,所以才有点在意。” “啊,不要紧的,她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 白兰打开了车门,跨了出去。 “我也告诉过你,密鲁菲奥雷合并了黑手党的组织……黑手党总是在继承权上非常迂腐——他们在本世纪依然严格遵守着血缘继承法,即使是家族企业也是如此。” 他走到右侧,绅士地为澄打开了车门。 “那孩子是某个黑手党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如果你对她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不过我想她的确不是一个好的茶会伙伴就是了。” 白兰微微一笑。 “还有,我们已经抵达了。” 澄从车中走出,但视野中可见的仍然只是密林,深浅交错的绿色枝叶间,并没有类似建筑物的影子。 “……?” “还有最后一个步骤。”白兰说,“因为是私人领域,所以必须要有通行证才能进入——” 随着他的话音,一簇火焰从白兰的手心跃起,向前飞去,它像是在半空中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般停了下来,然后澄眼中的景象泛起了淡淡的涟漪,在被扭曲的光线回到原本的轨道中去以后,真实便展现在了两人面前。 他们所面对的,并不是森林,而是一片巨大而静谧的湖泊。 在湖泊的中央,有一个岛屿。 原本仅属于白兰一人的,美丽精巧的洁白建筑物就坐落在湖心岛上。 “我或许应该准备一只小船的。” 白兰微微蹙眉,但随即便舒展开来。 “既然如此,就按我平时的办法来……澄,把手给我。” 澄将手递给他,白兰的眼中流露出浅浅的笑,握住了澄的指尖。 他动了起来,澄也随他一起,向湖中踏出了第一步。 在他们将要踏碎湖中的倒影时,散落飘飞的白羽从火炎中诞生,片片聚集在两人足底,轻柔地托起了他们的脚步。 白兰没有停下,他拉着澄,轻快地向湖心岛步步走去,于是羽毛也随之聚集又飞散,如同被风卷起的花瓣,又像漫步于冬日时,被留在身后的一道雪辙。 “我从未和除我之外的人来过这里。” 他凝望着澄的侧脸,望着她轻轻履步于白羽之上时露出的小心,惊奇又温柔的神情。 听到他的话,澄也回神看他。 “那我就是第一个客人了,是吗?” “不,你不是客人。” 澄不禁失笑。 这样说的话,我难道正在非法入室吗? 她刚想这么问,白兰便说了下去。 “我忽然觉得这里还不够好。”他告诉澄,“如果可以,我想把我的屋子建在阿尔卑斯山上。” “为什么?” 她问道。 因为那里距离天空更近。 因为那里离人间更远。 “因为,若是在那里,那么世界就会安谧得仿佛只属于两个人。” “只有你和我。” 有时候澄会想象世界是有尽头的。 如果它有尽头,或许那尽头会像一面悬崖,一切便在那里被横空截断。 而截面以外,在那不断延展的虚无中,没有声音,也没有流逝的光阴。 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到了尽头所在呢? 澄倚在露台边,看着远处如同梦境一般娴静空灵的山脉,流云和积雪,忽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白兰走到她身边,将一个雕刻着精致纹路的正方体金属盒交给了她。 澄接过盒子,缓慢而慎重地翻转观察着,在盒子的某一面发现了一个类似锁洞的小孔。 “这是……匣兵器?” 白兰点了点头。 “这是彭格列对我有兴趣的原因……没错,它就是匣兵器。” 他说。 “在将关情报交给你之前,请允许我先确认一下——现在你对匣兵器了解多少呢?” 澄稍作停顿,略略思考了一会,然后开口说道。 “彭格列也保存着被称作匣兵器的类似物品。”她说,“据说那是百年前遗留下来的造物,但即使是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它们也拥有着远远超越当代科学概念的制造技术……虽然彭格列的技术人员对复原它的制造工艺付出了大量心血,但目前还称不上成功。” 澄抬起目光。 “所以,当他们从你这里见到了以更纯熟和高效的方式制作的匣兵器——换言之,确认了你可能掌握着量产匣兵器的技术时,立刻给予了你高级别的重视。” 白兰轻描淡写地更正道。 “应该是警惕才对。” “说不定的确如此。” 澄说。 “毕竟,这说不定是足以颠覆世界的武器呢……” “不对哦,澄。”他笑道,“虽然匣兵器确实能让持有方具备一定的武装优势,但征服世界并不是那么单纯的事情。” 白兰托着腮,望向起伏不绝的辽阔群山。 “世界虽然有着各种各样的薄弱之处,但它依旧一步步发展至今,为许多人创造出了被视作了‘理所应当’的稳定环境……要打破它的平衡,要面对的是难以想象的巨大阻碍。”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话语平静而随性得仿佛只是漫不经心的笑谈。 “这些困难来自于你可以想象到的所有方面,绝不仅仅是军事,政治和经济的复杂局势……”白兰忽而笑了起来,“世上再找不到比这更艰难、更有挑战性和更有趣的事了。” “白兰……”澄顿了顿,还是认真地问道,“你想要征服世界吗?” “……?”白兰睁大了眼睛,然后大笑道,“澄,你的确是和我相似的,至少在看待世界的方式上,我们一样傲慢。” 澄不置可否,依旧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该怎么说呢……澄。” 白兰收起了笑意,眺望远方。 “当我第一次站在群山的顶点时,所感受到的是宛如每个细胞都在燃烧的激动之情,以及前所未有的喜悦与满足。” “这种体会烙印在我的心中,于是我不断寻找着类似的山峰,竭力战胜和征服它——但随着我变得越来越强大,最初的感觉也在不知不觉地黯淡下去……甚至到了最后,我已经找不到不曾被我攀登过的山峰了。” 风拂过他的白发,就像拂过洁白和冰冷的霜雪。 “在所有世界都被征服过后,我所面对的是什么呢?”他低声自问自答道,“我最近也渐渐想起来了,那不过是一个挣脱不出的牢笼而已。” 白兰隐约猜到了在上一巡中摧毁了一切的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尽管其中似乎还缺少一些关键的拼图。 ——关于那个“白兰”,还有许多未解的谜团。 “我们的话题好像偏离得太远了。” 白兰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轻松,他取出了另一枚匣兵器。 它看上去异常地朴素和简洁,几乎叫人错觉只是一个灰色的小盒子。 “这是从一开始就跟随着我的东西……唔,要说我是带着它在这个世界上降生的也没错呢。” 白兰说。 “想必你也知道,匣兵器的对应钥匙,是特定属性的火炎……我拥有大空之炎,而这是一枚大空属性的匣子。” 他皱起了眉头。 “奇怪的是,我却无法将其打开。” 在重新跃入世界线以后,连记忆都抛却的他为什么要留下这枚无法被打开的匣子? 他…… ——不,是“我”。 白兰思考道。 “我”,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水波轻柔地推着小舟,澄只穿着简单的白裙,低下头看向湖面的倒影。 她戴着缀花的宽沿阳帽,长发散在肩头,又被她别到耳后。 今天的光线并不刺眼,澄便在阳光中打开了书页——她从白兰的书架上取下的,是一本短篇小说集。 白兰抬眼看向封面。 “皮兰德娄。”他说,“为什么选了这一本呢,澄?” “因为他的某些描述……” 澄翻过一页,目光停留在《标本鸟》的第一行。 “皮兰德娄许多次地描述死亡……不。”她笑了笑,“他热衷于描述的,是求死之人。” 澄敛下目光。 “我对死亡已经没有疑惑和好奇了——但是,人们会因为什么样的原因求死呢,从这本书里,我似乎能够得到一些有趣的答案……” “澄。” 白兰低低地喊她,从身后拥住了她温热而脆弱的躯体。 “死亡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死亡啊……死亡有时候会很疼呢。”她轻笑道,“但是,它赋予人们的也不完全只有痛苦和畏惧。” 澄闭上了眼睛,似乎正在细细回忆。 “那就像在广袤的海洋里不断沉没,从海面到海底,我看见海豚和鲨鱼,然后是冥河水母,接着穿过鲸落的肋骨之间,最后遇到可怖却沉默温柔的海皇利维坦,它的獠牙隔绝了海水的沉重压迫和涌动的声音,然后我也在那里安静地睡去。 ” 她睁开了眼睛。 “这就是我心中的死亡。” 澄合上了书本,同时取下帽子,和书籍一起放在膝头。 “只不过,每次我都会很快就醒来。”她笑了笑,“然后发现自己□□着被冲上了陌生的海岸……一无所有地,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澄……” 白兰松了手,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套在指节下方的大空玛雷指环。 “除了我自己以外,你是我所遇见的第一个具有时空特异体质的人。”他说道,“但与我的‘共享’不同,你经历的穿越更加彻底,同时也具有更强的不可控性——不过,例外已经出现了。” 白兰吻了吻澄的鬓发。 “澄,此刻你在这里,这就证明了时空加诸于你的枷锁已被我打破了一次。” “……的确如此。” 澄惊讶地转头望向他。 “这也是我所奇怪的事,你究竟是如何克服这种几乎无法与之抗衡的阻力的?” “玛雷指环。” 他言简意赅地回答。 “后来我反复回忆当时的情形,最后确认了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的的确是玛雷指环。” 他抬起手腕,将指环展现在澄的面前。 “玛雷指环构成了世界基石的其中一个维度,它蕴含的力量是‘拓展’,即维系无数平行时空的能力。”白兰忽而问道,“你发现了吗,澄?这与你具有的特性恰好相反——如果你是‘排斥’,那么玛雷指环是‘吸引’,如果你是‘断裂’,那么玛雷指环就是‘连接’。” 澄没有说话,但从她的神情中,却能轻易地发觉动容的痕迹。 “澄,这不会是一个无用的启示。” 白兰的双眸很明亮。 他握住了澄,让彼此的手指纠缠在一起。 微微冰凉的指环抵住了澄的指尖。 “火炎是人的精神力量,同时也是驱动指环的能量。”白兰轻声说,“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属性吗?” 澄摇了摇头。 “不管你是镇静的雨,孤高的云,还是和煦的晴或不可捉摸的雾,我都不会觉得惊讶。” 他说。 “但我果然还是认为,你会是大空。” 包容一切,辽阔又温柔的天空。 澄看着他,几乎要被他眼中闪烁的光芒蛊惑。 “试试看,往玛雷指环中注入火炎。” 于是在白兰这么告诉她的时候,澄回勾住了他的手指。 她按照白兰的引导,驱动了潜伏在灵魂中的力量,她引导着这股力量流往指尖,灌注到玛雷指环中…… 但澄没有继续下去,在感应到玛雷指环传达回来的反馈的瞬间,澄就中断了火炎的输送。 在白兰眼中,那火炎几乎只亮起了极短暂的一刹,在被辨别出颜色和属性以前,转瞬间便像幻影般破灭。 他向澄投以疑惑的目光,后者则遗憾地对他笑了笑。 “抱歉,白兰,我好像并不具备多少使用火炎的资质,这种程度已经是极限了。” 澄对他说。 “而且,大空玛雷指环排斥了我的火炎,因此,我的火炎似乎并不是大空属性……” 在说完之前,白发的男人用力地拥抱住了她。 小舟晃了晃,船桨被不慎碰落,它在湖面短暂地漂浮停留,然后缓缓地沉没下去,涟漪一圈圈扩散,又渐渐回归平静,两人的倒影也再一次变得清晰和分明。 “没关系。” 白兰在她耳边低语。 “既然我能留住你一次,那么,就会有第二次和第无数次。” 他说。 “如果你只能随风而行,那就让我来成为你的锚点。” 澄越过他的脊背,望着在水面上游动的云,最终她轻柔地环住了对方的肩,垂下眼帘。 “谢谢你,白兰。” 当夜晚降临的时候,这里的纯净天幕近得不可思议,若看得久了,几乎要错觉星星的河流正在流淌向大地。 而此时的白兰似乎别有心事……虽然他倚在窗边,所注视的却不是闪烁的群星,而是手中的灰色匣子。 澄走到他身边,抬起了头。 “今天的天空很晴朗呢。”她说,“是个适合看星星的夜晚。” 白兰回过神来,转而看向她。 “那么,要去吗?” “什么?” “去看星星。” 澄笑道。 “这不就是我现在正在做的事吗?” “要看的话,不妨去视野更开阔的地方。” 当羽翼下的风再次卷起来的时候,澄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白兰的行事风格了……这里指的是,他随时可能会飞起来这一点。 但是,这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 被揽着腰带到屋顶的澄想着。 如果一个人拥有了一双翅膀,大概很难不让自己的心变得更率性自由。 在没有遮挡的屋顶,天空看起来更像一个没有边际的穹顶,澄看着它出了神,直到白兰脱下外套,轻轻罩在她的肩头。 澄回过头,看见白兰依旧握着那枚匣子。 “你还是很在意它吗?”澄问道,“既然你打不开它,那么会不会是匣子本身就损坏了呢?” “虽然也不是没有思考过这种可能,不过如果是这样,验证起来还真是困难呢。”他说,“我呀,并没有那么容易相信他人,也不打算让他人来打开这个匣子,匣子会服从火炎主人的命令,若是因此而让错误的人掌握了错误的力量……” “我会是那个错误的人吗?” “……” 白兰侧过脸。 “不,永远不会。” “谢谢。”澄浅笑道,“能告诉我要怎么点燃火炎吗,白兰?” “没有辅助物品的话,要让初学者做到这件事可是很困难的,即使如此也要尝试吗,澄?” 她眨了眨眼,这大抵就是肯定的意思了。 “那么,请想象一下,澄。”白兰轻柔地说,“如果你此刻就要死去,你是否还有必须要去完成的事……” 他注意到对方的神情微微变动。 “你想起它了,对吗?现在,从你的心脏中引出这股执念,让它变得切实可见,就像——” 就像火焰。 白兰尚未说完这句话,光芒便突如其来地造访了夜晚。 就在焰光跃进眼中的一刹那,白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在澄的掌中燃起的火焰有着熟悉的波动和气息——它很像白兰所拥有的那些,而一旦仔细感受,他又立即否定了这种想法。 澄的火炎和自己的并不相似。 和任何人的都不相似。 不会再有什么人的火炎,会具有这样温暖的色彩了。 “你的属性是大空。” 白兰喃喃道。 他随即察觉到了手中匣子的震动,白兰低下头,发现它仿佛正在受到某种力量的拉扯,这股牵引力正来源于他面前的火光,于是他松开了手,任由匣子往澄的方向飞去。 它义无反顾地,撞进了澄点燃的火炎,耀眼的白光伴随着匣子启动的响动一起发生,在一切散去后,匣子所守护的东西终于展现在了两人面前。 那是一枚指环。 白兰一眼就认出了它,虽然不知为什么,它的力量变得十分微弱,但这波动是如此熟悉——在很久以前,它承载了白兰的全部野心和**,为他构造出了伟大无比的虚妄之境。 大空玛雷指环。 这是……属于那个被重置了的世界的玛雷指环。 它是我的东西。 白兰下意识伸出手去。 但是为什么,它会在这里。 在指尖碰到指环的一瞬间,白兰迎来了至今最为激烈的一次时间回溯,庞大纷繁之极的光影在他眼前生成又破灭,以星球尺度所计量的加速时间让一切都变得短暂和虚幻,最后得以永恒的唯有黑暗。 唯有寄留着星辰的死魂灵的宇宙寰海。 白兰又一次看到了夜空。 他低下头,在身边看到了与他相依偎着的女性。 她是,他的澄。 白兰一直都很清楚,他在闪回中的所见只是湮灭世界的余晖,纵然它们曾经发生过,也不能改变那些情景已经深深地埋葬在了无人所知的过去的事实。 因此,每一次陷入了闪回,白兰都没有忘记把自己当做一名旁观者……但这一次不同,倚靠着他的肩的澄的视线,还有心跳,都如此真实,白兰的灵魂在此时和来自过去的“白兰”产生了共鸣,眼前的场景宛如亲历,又像刻骨的回忆。 “星星真是寂寞啊。” 他听见澄的耳语。 “在人类的眼中,它们明明靠得那么近,而实际上,它们之间却存在着远得不可思议的距离。” 她伸出了手,从指缝间望向遥远的光。 “但是,如果是在那么黑暗又寂静的地方,它们是不是,至少能够……彼此看见呢?” 白兰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他能够计算出任意两颗星星的行进轨道,也能够计量它们各自的运转速率和周期,他能回溯它们自形成起第一次邂逅的时间,和预测下一次相遇的时刻,但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是望着澄。 那些星球是否能够逃离它们各自的孤独命运,纵使是白兰也无法言明,他能够知道的,只是他此时的悸动,和属于他自己的,正在无声改变的轨迹而已。 “澄。” 他呼唤她的名字,轻得仿佛是害怕惊扰了谁的心跳。 整个地表好像只有他们仍未入眠,而他们头顶的满天星斗,都在此时悄悄地倾听着他们的私语。 “白兰。” 她侧过脸看他,笑着说道。 “我们每个人都像星星。” “不。”白兰说,“我不过是空无一物的黑暗天穹而已。” 这一刻的他迷失在了交错的时空中,但无论是哪一个白兰杰索,想要对她诉说的话都不会改变。 “但在那里,却有一颗星星……只有一颗星星。” “澄,在不计其数的平行世界里,在不计其数的人类中——” “只有你是星星。” 她静静微笑了。 在白兰的眼中,她缓缓地靠近了他,在两人身后,时间再一次飞快地流逝,天空交替明暗,季节不断更替,唯有澄的动作依然温柔而缓慢,她或许要给予他一个亲吻,但白兰却忍不住思考着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她的眼中还有忧郁呢? 最后,她的嘴唇贴近了他的耳畔。 “抱歉,白兰。” 她对他说。 “还有,永别了。” 或许并不存在一个那样的,布满繁星的夜晚。 或许它只是白兰心中某种愿望的投影和臆想。 或许澄没有在那一天和他道别。 但在那一幕以后,白兰再也没有看见任何与她有关的情景。 他的记忆出现了一处突兀的空白,他看不到那一页上书写了什么,却看见了在那之后,他是如何在无数的世界中寻找她。 然后,记忆很快翻至尾页。 即使在那里,也再没有她的痕迹。 “所有人都被她欺骗了。” 在这漫长的故事中,最后终于绝望的追寻者平静地说。 “她所渴望的,从来就只有挣脱命运的枷锁。” 他取下了玛雷指环,握在掌心,火炎从他紧攥的手中徐徐升起。 “她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怎么了,白兰。” 澄轻轻推了推在触及指环以后,就忽然沉默下去的白兰。 她的声音好像终于让他回过神来了。 澄看见他抬起头,注视着自己的面孔,那双紫色的眼睛中缓慢地流出了泪水。 “白兰?” 澄不禁小小地惊慌了一下,但对方的表现却异常平静。 “没什么,只是忽然得知了一些事情而已。”白兰擦掉眼泪,对她微笑起来,“澄,你有话对我说。” “……是的。” 澄将指环还给白兰,语气坚定起来。 “我得离开这里了,白兰。” 对方似乎对她的决定并不惊讶。 “到瓦利亚那里去吗?”他说,“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因为……” 说到一半,澄苦涩地笑道。 “当我发现事情走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的时候,确实也想过,它也许已经不再容许我去评判和插手,既然如此,顺应双方的意愿,为他们最终的决断让出空间说不定要更好……” “但是你还是没法做到放任自流,对吗?” 白兰说。 “你总是不愿意选择更轻松的那条路呢。” “也许就像你说的那样。”澄坦然道,“但总有些事情,是不能去逃避面对的。” 那接下来就是我这一方该做出决断的时候了。 白兰想。 澄,你也不是不明白,我们并不真正属于某个世界,当然也包括了这里。 如果你做不到的话,不如就由我来把瓦利亚和彭格列一起毁灭……不,索性将这个空间摧毁掉。 这么做的话,你是不是就能明白,你真正该注视的是什么了呢? 就在白兰的想法正飞速往某一边倾斜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脑海中想起。 ——白兰,我们都是星星。 ——永别了。 会是这样吗? 白兰默念道。 只有我陪伴你的天空,你还是觉得太冷清了吗? 这会是你抛弃我的理由吗? 这样的思索让白兰忽而改变了主意。 那么,就再稍稍忍耐一下。 “好。” 他望向澄。 “乘我的私人飞机回去,或许还来得及。” “白兰,你……”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会插手彭格列的内部事务,引起更多警惕会让事情变得麻烦的。” 他虚情假意地说道。 “我只是以友人的立场帮助你而已,在事件解决以后……” 白兰笑了笑。 “我再去和你见面……” “好。” 澄没有犹疑地答应了。 “谢谢,白兰,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 他的伪装卸去,眼中呈现出冰冷的锐意。 “这可是你说的。” 他低语道。 “就算是为了其他人,也不要让我久等。” “快去,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