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戒指
这时应该是有人出声、或是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寂静的, 毕竟这是一个这样危险而紧迫的时刻。 通常太宰治会是这个掌控局面的人,但他此时仿佛成了一尊雕塑, 他在沉默中凝视着澄,如同在太空中失重般骤然丢掉了时间的秩序。 到底过了多久呢, 太宰治也不知道, 大概是星星的又一段旅行那么长, 这段旅程说不定久得让宇宙从繁荣走向寂灭,也说不定短得连尘埃都来不及打盹——这一切都不值得让太宰治关心, 满满地占据了他的心的,是存在于这一切以外的事情。 存在于这一切以外的, 唯一的那个人。 太宰治颤抖着握住了轻抚自己脸颊的那只手。 在他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之后, 时间才仿佛再一次找到了它的轨迹。 被他握住的人微微一顿, 反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太宰治听见了她的声音。 “先生……” 爆炸声从身后响起。 在极近的距离下,太宰治仍旧读出了她的唇语。 他微微僵住,不知所措地睁大了眼睛,但连环爆破引起的巨响正在朝两人逼近,他回头望见亮得刺眼的火光,内心几乎比正在坍塌的建筑更混乱和惊惶。 但他现在只能拉着她奔跑起来。 ——澄对太宰治说。 你是谁? ### 在今天以前,澄没有见过这个男人, 这是她反复思考过的结果, 她可以确定这一点…… 理应如此。 但是, 每当她要做出这样的结论时, 她又忍不住把前面的思考全部推翻, 重新开始,然后再次得出一样的结论。 她一直在想着这样的事情,以至于等到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在车里,短暂地逃离了瓦利亚的追逐。 “……” 澄抬起头,望向车窗外,映入眼帘的是堤岸与平静的街道。 这里已经是并盛的边缘地带了,看样子,似乎还在向边界驶去。 随着澄的动作,披在她肩头的大衣稍稍滑落,澄发现自己甚至没有注意到对方是什么时候给她披上外套的,她拢了拢前襟,望向正在开车的青年。 他是个漂亮的年轻男人,只穿衬衣的时候看起来还要更瘦削,只是当他沉默不语,微蜷的额发投下的阴影遮黯了眸光时,便让人不禁感同身受地陷入了忧郁。 他应该是会让人印象深刻的。 澄思忖着再一次开口道。 “请问,你是……” “太宰治。” 这一次,对方很快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太宰转过脸对她微笑了一下。 “我是太宰治。” “你是……织田先生的朋友吗?” 澄从记忆中找到了这个名字。 “织田先生和我提起过你。” “是这样啊……”太宰平静地继续了话题,“你与织田作已经结识了很久了吗?” “不,织田先生搬到并盛来的时候,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澄回答道。 “事实上,我在日本生活的时间也并不算很长。” “你在意大利长大。” 太宰忽然说道。 “在你来到并盛以前,你一直生活在西西里——这份资料是真实的吗?” 澄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是吗。”青年轻笑道,“这么一来,几年前的你是无法出现在横滨,邂逅某人,并在那里生活的了。” 澄从对方自言自语般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意味,这立即引起了她的注意,澄稍微紧张了起来。 “你去过横滨吗?” 太宰治垂下目光,用柔和的声音问她。 “我……” 现在的“澄”毫无疑问应该给出否定的答案,对她来说,这便是事实。 对澄来说却不是这样的。 尽管如此,她也没有理由要向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袒露自己的秘密。 太宰治仍在等待着她的答案,但澄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最后,澄对他说。 “抱歉,我不知道该给你怎样的回答。” 太宰笑了起来。 他踩下刹车,在堤岸边停了下来。 太宰治打开车门,向澄伸出手,澄握住了他。 在澄下车以后,太宰没有就此放开她的手,他牵着澄,慢慢地一起走到堤岸上去,接着,太宰才轻轻松开,转过身面对她。 已经是黄昏了。 海风拂过太宰治的黑发,然后扬起披在澄身上的风衣。 在太宰的身后,霞光自烁火鎏金般的天空坠入海中,碎成潮水翻涌,犹如夕晖沉没时溅起的火焰。 来自天空和海的,这些看上去温暖的光,将太宰治单薄的影子拥在其中,它却依然是画面中最萧索冰凉的一角,但尽管如此,太宰治还是微笑着。 “无论什么样的答案都可以。”他温柔地说,“不管你给我什么答案,都不会改变我的答案。” “这其中到底有多少不合常理,多少现在的我无法探究的隐情和真相,都不要紧。” 太宰治说。 “现在对我来说,究竟是最幸福还是最痛苦的时刻呢,我已经无法判断了,只是……” 他张开了双臂。 ——“我的感觉告诉我的只有一件事。” 以仿佛要拥抱她的姿态,太宰治却向后倒去,他坠向霞光,天空和海洋。 ——“你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人。” 我的澄。 如果要死去的话,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刻。 太宰治想着。 在他此刻的心脏中,极致的喜悦和痛楚如同正环抱他的海天,却远没有如此分明的分界,它们纠缠在一起,几乎要把他的心撕裂。 这或许是他最能体会到“生”的时刻,同时也是最适合“死”的时刻。 只是。 只是最后。 要是他破碎的灵魂不幸地未能在死去的刹那融解,他仍旧想深深地记住她的名字。 怀有这样想法的太宰想要在告别的时刻看清深爱着的恋人的眼睛,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画面。 他的,残酷地遗忘了他的爱人,在他之后,同样纵身跃下。 太宰治看见她的长发被吹乱,看见他的外套在风中离开了她的肩膀。 说起来,人类明明是生存在地面的生物,为什么会渴望飞行呢。 太宰治忽然这么想到。 还是说,人类只是单纯地想要拥有翅膀呢? 夕阳与波光晃得他的眼睛有点疼,视野中的一切都蒙上朦胧的光晕,就在恍惚间,太宰治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她的身后生出翅膀。 她靠近他,就像伊卡洛斯飞向太阳,她的翅膀一寸寸融化和瓦解,在炙热的火球下化作四散的纯白羽毛,然后她拥抱了他。 太宰治发现自己所看到的翅膀,只是他的幻觉而已。 为什么人类想要翅膀呢? 大概是因为,哪怕要前往天空的尽头,也想追寻所思念的人。 而他爱着的那个人没有翅膀。 下一秒,他们一起落入海中,晚霞的倒影顷刻碎成无数块,海水在翻滚震荡间吞没两人。 但是,她依然拥抱了他。 ### 最后一波潮水将两人送上岸的时候,太宰治也已经精疲力竭,两人的衣物都湿透了,他觉得身体沉重又寒冷,却更害怕对方也是一样的感觉,于是太宰治只能紧紧地抱着对方,直到温度从相贴的皮肤传达给彼此,变成一种过犹不及的滚烫。 澄大约也非常疲惫了,她睁开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太宰治的脸孔,什么也没有说。 “……澄。” 太宰治试着喊她的名字。 “澄。” “澄,你在看我吗?” 他问道。 太宰治或许没有发现在他第二次呼唤她的名字时,声音就已经在哽咽了,就像他没有发现自己的颤抖那样。 “如果你还愿意看着我的话……” 他的外□□丢了,但好在太宰有把重要的东西随身携带的习惯,太宰治用冰冷的手指从衣兜中取出了每一件对他来说重要的物品——完全**,枪的零件,备用子弹,还有其他一些看不出用途的东西。 他把手册放在一边,拼装好了枪,装填子弹,上膛。 “很奇怪对?即使是我,也有一件在死前非做不可的事。” 他轻柔地一根根打开澄的手指,将枪放进其中,再包裹住她的手,使澄将它握紧。 “但是,我偏偏是这样无药可救的人,经历着的又是这样无望的人生,你明明是最明白这一切的,我却仍厚颜无耻地想要对你提出这样过分的请求,连我自己都感觉这是一种罪行——” “所以。” 他说。 “我想,我应当先把我的一切给你,包括射杀我自己的权利。” 在枪口之下,太宰治最后取出的是一个小小的盒子。 因为总是被随身携带着,它看起来已经有点旧了。 太宰治想要打开它,能轻松熟练地组装武器的手指在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时,却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里面是一枚戒指。 “请你,接受我一无所有的人生。” 一枚被他们错过了许久的戒指。 “同时,我祈求你……” “把你的人生,交付给一无所有的我。” 接下来的几秒钟对太宰治而言,无限地接近于接受审判的时刻,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 但是,澄对他说。 “看着我,太宰。” 太宰治望向恋人,无论她的容貌如何变化,她永远会拥有一双温柔的眼睛。 “从很久以前,我一直在想,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我是否有资格将它给别人呢,哪怕只是一个承诺。” 她说。 “但是现在,我知道我的答案了。” ### 太宰治是孤身一人回来的。 “澄在哪里?” reborn问道。 “瓦利亚。” “为什么,你们受到了伏击吗?” “是的。”太宰治平静地说,“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本来我是想要把合作直接撕毁,把她带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去的。” reborn观察着他的表情,评估着他话语中的真实性。 “你是认真的吗?” 太宰治没有回答,但他的神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但是,这是澄的决定。” 他微微笑了起来。 “那么,至少这一次,这次得早点去见她。” ### 斯夸罗找到澄的时候,她正一个人站在海堤旁,不知道为什么,头发完全湿透了。 看到斯夸罗与他所率领的武装齐备的行动部队,她竟然还有闲心笑着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 斯夸罗说。 “你是怎么回事,试图从海里游泳逃跑失败了吗?” “不是哦,我不会游泳。” 澄回答道。 “不过,我只在这里等了一小会,所以谢谢你斯夸罗,再过一会气温就会变得太低了。” 斯夸罗无言地脱下外套,不太温柔地抛给她。 澄披上以后,自顾自地走到了他的身边,见到斯夸罗仍在原地沉默,她疑惑地问道。 “不走吗?” “你呢,不逃跑吗?” “唔……”澄说,“非要逃,好像是可以逃的,但是我觉得,还是要对自己和别人多一点勇气……我的意思是,有的事情还是应该去面对才好。” 她抬头微笑道。 “如果不愿意面对坏的事情,那么就连好的那些也会不小心错过的。” “……搞不懂你。” 斯夸罗看了她一会,低声嘀咕了一句。 “走了。” 澄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天际只余下些许残红,她摩挲着手上的小小圆环,上面似乎也还保留着一点点余温。 ### “但是现在,我知道我的答案了。” “太宰,我依然无法得知明天会发生什么,即使并非本意,我的承诺依然有可能只是无法实现的谎言……” “但是,我想把它给你。” 澄把手递给了爱人。 ——“把我的心,爱情还有人生。” “太宰,戒指来得好像有点太晚了。” “所以,快抓紧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