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四月中旬, 天气转暖不久,学校要举办运动会。 临近高考,大家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主动报项目上去的人极少。 林绒作为班长,被体育老师抓去当了表率。二话不说, 帮她报了个压根没人愿意参加的项目。 女子三千米。 别说跑了,她一听,腿脚就软。 校运会当天,操场四周的台阶坐满, 显眼横幅层出不穷。 林绒坐在广播席上,亲眼目睹了一千五百米的惨烈,小腿肚子在桌底下发颤。不知不觉间, 播报助威口号的声音, 都失去几分气势。 午饭时,一桌讨论起这个话题。 谭一一安慰:“跑不完就跑不完呗,你这么放心上干嘛?老师不都说了,让你做做样子……” 徐路附和:“跑五六圈就行,反正是你, 出不了丑。” 尤意嗤笑:“想多了,她撑死也就四圈。” 林绒缓慢抬头。 “看哥干嘛?哥算给你面子了, ”尤意懒洋洋道,“当初弥勒佛罚跑,你那四圈,跑了得有半年?” “……” “现在是没人帮你了, ”尤意扯唇,似笑非笑,“你要能跑完, 我叫你爸爸。” “…………” 林绒放下筷子,左瞄右瞄,最后慢吞吞说:“加个女装。” “?” “我男朋友,喜欢女儿。” 校运会在白天,晚自习得继续上。林绒抽出一小部分时间,到操场练跑步。 双臂挥动跑起来时,四周无端静谧,仿佛只剩耳畔风声。没过两圈,她身上出了细密的汗。 可现在,是春天。 林绒不用抬眼,就能望见远方。 暮夜将至,天边最后一丝蓝色,也快消失不见。 尤意的话如在耳畔,回忆莫名拉扯。 林绒脚步未停,眼前的画面,却渐渐的,变换到很久以前。 烈日当空,少年在跑道上,一圈又一圈,仿佛无知无觉。 跑动时,是在追逐他的脚步。 林绒忽然间,生出了这么一丝错觉。 校运会的第三天,三千米跑作为压轴项目,放在最后一个。 男子三千米跑结束后,参加女子跑的人都站在起跑线上,跑道内外,欢呼声络绎不绝。 林绒从中听到不少给她加油的呐喊,脸皮薄了又薄,站在自己的起跑内圈,尽力调整着呼吸频率。 裁判举起发令枪,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 开跑。 不过多久。 原先给林绒拉横幅助威的人,呼声喊声都逐渐小了下来。 没人好意思再喊,毕竟内圈那道悠哉悠哉的身影,跑了没到半圈,就落在最后一个。 谭一一按照被收买的惯例,拍了林绒身影给谢潮生发去。 【你看你老婆这样,女儿是给你挣不到了。】 没过几秒,谢潮生回:【没事】 谭一一转头,看着徐路,表情跟看见了鬼。 “他那边现在不是凌晨三四点吗?” 徐路眼皮一跳:“鬼发的?” 谭一一:“去你的!” 又不过七八秒,谢潮生涂鸦圈出照片里的某张助威板:【帮我买了】 “……” 谭一一直接语音:“不是啊大哥,那是我们学校新晋男神,高一小鲜肉,追林绒几个月了,风吹雨打都没放弃过……现在她比赛关头,别说是买了,你觉得,我有机会碰到吗?” 发完,徐路杵杵她手臂:“哎,关注点不在这上面?他要牌子干嘛,难不成寄过去?” 谭一一睁眼:“对哦……” 这时,谢潮生的最新回复来了。 “你和他说,林绒最讨厌张扬。” “……” 三两分钟后,谭一一左手抱着牌子,右手还多了几袋小零食。高一的小奶狗温润无害,说什么都信,还感(贿)谢(赂)她这个助攻。 跑道上林绒依旧落在最后一名,慢吞吞犹如乌龟,看到超她两圈的同学,也丝毫没有急切的模样。 高一以裴若为首的那群女生,满脸带笑,除了不时吱吱喳喳,还拿出手机录视频。 估计没两天学校的论坛上,又要出现校花的鬼畜素材。 谭一一正想领着徐路过去,先一步看到,裴若的身后,那群高一男女生自动让开了道路。他们的脸上,眼珠不约而同凝滞住,似不会转动。 正在走来的那人,穿白衬衫和西裤,领口的温莎结周正,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脚步不慌不忙。 他的五官精致深邃,分明利落的颚线下,喉结锋利漂亮。唯独桃花眼微微上挑,看向人时即便藏了淡漠,周身无形的禁欲气质,也自动染上几分撩。 再细看,耳垂上的那枚黑色耳钉,也尤为勾人。 谭一一:“我眼睛没出问题?” 徐路肯定道:“没有。” 谢潮生很快走到裴若身后,薄唇微启。刹那间猛转过头的裴若,脸色由显而易见的狂喜,逐渐转化成委屈和不情愿。 谭一一:“林绒这赛都要比完了,他还在叽里咕噜啥——” 话没说完,谢潮生转身,径直走来。 终点线上,高三女子三千米跑的第一名出现。整个操场,声嘶力竭的喊声接连不断,潮涌一般铺天盖地。 不过稍一辨认,就能发现,几乎百分之九十的人,口中内容无关比赛。 “不会?就这,你真要……” “给我。” 林绒做了个梦。 梦见她在三千米跑的最后,脚步沉重,胸腔发疼,连呼吸一口气都困难。 但她最后,见到了一个人。 熟悉,又陌生。 他举着一块粗制滥造的纸牌,西装裁剪得宜,茶色眼眸中的温柔明显。他在终点线上,等着她,扑进他怀里。 她跌跌撞撞跑到终点线,看到他微翘的嘴角上扬。他丢开写着小仙女冲冲的牌子,不由分说张手,做出了要环抱她的姿势。 她躲开,往右跑了两步,一头扎进谭一一怀里。 紧接着,除了耳畔嗓音冰冷的林绒,背后的冻人视线,几乎也能刺入骨髓。 “……” 几个人坐在保健室里,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女生,声音压低讨论个不停。 谭一一:“别看我了,日久生情嘛……林绒更爱我,很正常的。” 尤意哂笑:“人下意识的反应,就不想见你,看到你碍眼,懂吗?” 徐路附和:“我看她最后腿都迈不动了,但躲你的速度,还挺快……节哀啊。” …… “借下外套。” 谢潮生望向尤意,忽然道。 尤意连把开到一半的拉链拉紧:“外套是能随便借的?你以为——” 谢潮生:“不用你喊爸妈。” “……” 斟酌半天,尤意扯着唇脱下了外套。 然后他看见,白衬衫少年在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的瞬间,不经意般开口。 “我女儿,没你那么丑。” 林绒醒来,望进了一双眼。 她眼睛轻眨两下,这双眼,也跟着她轻眨两下。 慢腾腾伸出手,摸上他耳上的耳钉,坚硬冰冷,的确是真实触感。 “你怎么回来了?”林绒的声音稍哑,又隐约,带上了撒娇的哽咽,“我刚才做梦……还梦见你了,你知不知道?” “嗯,”谢潮生覆上她的手,“知道。” “那好像,又不是梦……”林绒狠狠吸了一下鼻子,嘴巴瘪着,细声细气,“我刚才跑步,出现幻觉了,把弥勒佛看成你了……” “……” 教导主任身材矮胖,偏偏爱穿西装,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我不管,反正你回来了……”林绒说话还有点飘,手使劲伸,勾住他的脖子,脸往上凑,“要把欠下的全还——” “咳!!!” 鼻尖要挨上的瞬间,耳畔传来猛咳,重叠了好几声。 林绒转头,望见了其他眼睛。 三双。 不约而同,直勾勾。 “……” 十分钟后。 林绒的意识完全清醒,其他三人陆续离开,保健室只剩她和谢潮生。 少年坐在床沿,脸庞是从前的模样,从没改变。只是身上的校服外套,沾染了不少水笔的痕迹。 “为什么……” 突然回来。 毫无预兆的,没通知任何人。 谢潮生望见她的脸,眼珠漆黑,直愣愣看着他,其中不确定的慌张感,不言而喻。 他很轻地,弯了弯唇。 如果用液体比作生活。 那么,有人会是清新甜美的果汁,有人是气泡翻滚的碳酸饮料,还有人是口感浓烈的伏特加…… 但不得不承认,绝大多数人,是淡而无味的白水。 生活中的惊喜,是一丝勾兑剂。 一天前,他如果没有参加酒会,如果没从其他中国友人手机里,恰好看到南枝机场的街景。 那出国后,如同白开水般淡而无味的生活,可能添加不了任何一丝勾兑剂。 屏幕里的街景是机场外,人潮涌动,蓝白校服的女生背影依稀,她的右手往上举起,指尖并拢,仿佛是在抓些什么。 这张街景照片,来源于一款地图APP的实景地图,时间是三个月前。 “谢,你在看什么?” “没事。” 他避开璀璨的灯光,走到酒会角落,下载了同一款地图。同样的照片,女生背影纤细,几乎没入人群。 她从没和他说过。 她送过他。 但也是那一刻,他才突然想起。 过安检时,身后传来了喊声。连续不断,逐渐地,隐在嘈杂声中。 他以为是幻听。 一眼。 都没回头。 人总是怕去承担失望,所以连希望,往往都主动放弃。 他一样。 林绒也一样。 “俱乐部放假。” 片刻后,谢潮生轻道。 “那培训班呢?” “也放假。” “……” 林绒满脸不信,直起身子要下床:“快说,你是不是偷——” 由于动作起伏,校裤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 连滚几下,最终,在桌脚前停住。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望去。 林绒连跳下床,去把唇膏捡起来,揣回口袋里。 回身时,撞进谢潮生的眼。 “我嘴巴有点干。” “嗯。” “所以带着,润唇。” “嗯。” “你要吗?” “要。” 林绒慢腾腾走过去,俯下身,视线跟他平齐。把唇膏交到他手里,她抿抿嘴:“你帮我涂。” 谢潮生阖下眼睑,修长的指节动作,不消一瞬,拔开了崭新如初的盖子。他将粉色的膏体按在她唇上,动作轻柔,一点点描绘着。 林绒望见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尤为认真,忽然间,笑了笑。 “我骗你的。” “知道,”谢潮生说,“没用过。” 林绒嘴巴微抿。 “为什么……” 一直带在身上。 连跑步,也不忘。 林绒望着他,嘴角止不住的,轻弯了弯。 “等你。” 像今天一样,像梦中无数次那样,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她面前。 从来怀抱希望。 因为,有人从最初起,便是那一道光。 而光,总会在不经意间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