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苦楚
递出的烟没有放回去的道理，谢岚川随手把烟夹在指尖，跟在与顾尹默一步之遥的位置。
顾尹默身材挺拔，身穿长款风衣走在夜风中，他下盘很稳，走路有些慢，但身体不晃，姿态和气场无一不是顶级。
“美貌是他的利器，手中枪的射程是他衡量社交范围的尺。”
谢岚川不知为什么猛然想到了这句话。
顾尹默在一盏路灯下站定，回身等谢岚川走过来。
“聊什么？”
谢岚川脸上还挂着微醺的酡红，看上去有些搞笑，“季青霖，我们说说他吧。”
处理别人的感情问题，对谢岚川来说属实是越俎代庖了，他不过是觉得和季青霖同病相怜，才起了和眼前这个男人聊聊的念头。
看看擅长不拖泥带水，抽身离开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顾尹默听到谢岚川的话勾了勾唇角，似乎听到了可笑的事情，“他没什么可说的。”
话题到这里看上去就进入了僵局，谢岚川却没有着急展开新的话题，而是饶有兴趣的看着顾尹默——他知道，顾尹默这样目的性极强的人既然同意了邀请，就不可能什么都不说。
果不其然，顾尹默抬起眼皮扫他一眼，“季青霖喝了多少？”
谢岚川耸耸肩，感叹，“他酒量太差，三十八度的梅子酒，五杯。”
顾尹默了然，对谢岚川伸出手，自报姓名：“顾尹默。”
这才是谈话的真正开始，谢岚川从善如流地握了握，微微颔首，“谢岚川，季青霖的房客。”
顾尹默微微点头，但谢岚川想他应该早就调查了自己的身份。
虚与委蛇，不过是顾尹默善用的手段，谢岚川对顾尹默的目光不寒而栗，他难以想象单纯的季青霖是怎样和这样一个人纠缠多年。
“你想救他？”顾尹默一眼看穿了谢岚川的心思，语调微微上扬，语气笃定，“很可惜，你救不了。”
谢岚川唇角下压，模样并不轻松，“那就是说，你不喜欢他，也不会放过他？”
顾尹默终于侧身，正眼看向谢岚川，“一半对，一半错。”
这种打哑谜似的聊天方式让习惯了平铺直叙的谢岚川很不适应，他没有问哪里对哪里错，而是直接问：“你为什么恨季青霖？”
顾尹默沉默。
过了一会儿，谢岚川才哑然失笑，明白了自己错误的荒谬，“不，不是恨，你分明就是爱他……”
“……如果不是爱，他家就不会出现那么多针孔摄像头，你这样的人，也不会围在一个旧人身旁死缠烂打，你明明就是爱他又不敢说出来，幼稚的以为束缚和控制就能留住他，又或者你在谋划着什么，等季青霖进入你的圈套……”
谢岚川摇着头笑，竖起大拇指称赞，“顾先生，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字字不带讽刺，字字都是讽刺。
顾尹默也笑了笑，眼中毫无笑意。
“只可惜，季青霖明知道是局，还要往下跳……”谢岚川眼睛被风吹得发涩，一声叹气散在夜风中。
“他自愿的。”顾尹默淡淡地说。
他的眼前弥漫着无数黑暗，便想把站在岸边，完好无损的季青霖也拉进来。
爱或者恨，早在重逢的瞬间就有了定论。
或许是看谢岚川思索得过于痛苦，顾尹默抬了抬下巴，睨着为季青霖“求情”的谢岚川，声音比冬雪还要寒冷。
“罪魁祸首没有被原谅的权利。”
纵使谢岚川的笔下写过无数的爱恨情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仍是一颤。
他不敢相信季青霖这样处处忍让，温顺甚至懦弱的人，会亲手害死别人。
还是说，这只是顾尹默的借口？
抱着各种怀疑，谢岚川试探着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顾尹默顿了顿，“或许吧，但那不重要了。”
这么多年过去，向季青霖复仇已经成了他的执念。
他甚至想好了两人的结局。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他？以你的身份地位，想要什么样的人都是唾手可得，可季青霖，他的世界很小，他所想所求不过是……”谢岚川忽然说不下去，从一开始，他就无法站在客观的角度纵观两人的感情。
顾尹默眼中终于有了笑意，不过不是愉悦，而是嘲讽，“他和你睡了？”
谢岚川身体一僵，脸色发白。
顾尹默哼笑，“没睡的话，你为什么帮他说话？”
谢岚川深吸一口气，“季青霖他真的不是你想的……”
“谢岚川，”顾尹默打断了他，再次侧头深深望着他，黝黑空洞的瞳孔令谢岚川呼吸紧张，顾尹默幽幽地开口，“你是作家，总应该知道一句话。”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谢岚川的身体一振，原本带着一丝不悦的神情慢慢消失，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我知道，感同身受不过是四个简单的字，我懂这种感受。”
谢岚川声音随着肩膀下塌慢慢放低，“可是顾先生，不是所有人都会站在原地等你回头伤害他的……”
顾尹默没说话，颀长的身影仿佛路灯下一棵虽身死但仍倔强朝天的枯树。
两人一路无言回到车旁，罗欢为谢岚川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谢先生，请上车。”
谢岚川没拒绝。
路上，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后视镜。
季青霖斜躺在顾尹默的怀里睡得香甜，全然不觉自己正躺在满怀杀意的猎人怀中。
谢岚川心上压着块巨石，只能窗外风景排解复杂心情。
抱季青霖上楼，把人放在床上，顾尹默反手关了门，把罗欢和谢岚川都关在了外面。
顾尹默直起身体环视季青霖的房间，房间距上次来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单调的双人床，实木电脑桌，一个看上去不怎么常用的懒人沙发，沙发靠背上随意放着件居家服。
顾尹默的目光最后回落在季青霖脸上。
他俯身，手指揉了揉季青霖的薄唇，冰凉且柔软的触感很是熟悉。
紧接着，他的手向下，开始为季青霖脱衣服。
季青霖意识朦朦胧胧中半睁开眼睛，迷离的看着正在帮自己解扣子的男人，吧唧了一下嘴巴，又歪头睡了过去。
顾尹默的动作没停，反而有了加快的趋势。
“……唔……我得换睡衣……”季青霖整张脸埋在枕巾里，声音闷闷的，“……还想喝、喝水水……”
喝醉反而比清醒时更会卖萌。
一直冷着脸的顾尹默眼中多了分无奈，他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略过迎过来的谢岚川，向罗欢：“倒杯温水，加蜂蜜和柠檬。”
罗欢点头，转身去办。
谢岚川回头，顾尹默又关了门。
季青霖还在胡乱说着什么，声音小到凑近才能听清。
顾尹默手伸到他的腋下，抱着把人翻了过来。
“……嗯我没喝多，真哒，不信你再拿一瓶，我还能喝……”不知道季青霖梦到了什么，手舞足蹈的在床上乱动，一点都不配合顾尹默帮他穿衣服。
顾尹默嘴角终于有了丝笑意，他一只手握住季青霖的两只手腕，把睡衣套在他的脖子上，耐着性子帮他整理好。
“其实我酒量特别好……”
季青霖确实酒量好，三十八度的酒几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这件事顾尹默是知道的。
酒量差的是顾尹默。
“那为什么喝多了？”顾尹默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捏了捏他的鼻子问。
醉眼惺忪的季青霖像没骨头一样倒在顾尹默的腿上，手伸直向上，虚虚描摹着眼前人的脸庞，忽然“哼哼”笑了起来。
“……喝多了，就不会难过了啊，梦里还能看到你……你的样子，你还会对我说话……对我笑……我、我挺开心的……”
可是他分明眼眶微红，眼角有泪痕。
季青霖闭紧了眼睛，手攀附着顾尹默的身体，没有察觉到拒绝，才小心翼翼地向上，摸索着在顾尹默的唇角留下轻轻一吻。
轻得像被蝴蝶翅膀掀起的风微微碰擦。
古井无波，偏偏因世间最俗的爱情起了涟漪。
“……告诉你个秘密好不好？”季青霖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喃喃地说。
顾尹默俯身凝视着他，“什么秘密？”
季青霖伸出手放在心口摸了摸，如释重负地笑了。
“我呀，其实是个、是个特别坏的人……”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卑微下/贱啊，我明明那么听话了，可我、我还是没办法得到他们的满意……我是不是很笨……”
季青霖说着，拉起了顾尹默的手，带到自己的胸前。
隔着衣服，顾尹默感受到了那颗跳动的心脏，他甚至听到了规律的心跳声。
“还好还好，我的心还在。”
“还好……我还有力气去爱自己……”
顾尹默眉头微微一皱，又很快展开。
他听不下去，冷声打断了季青霖，“你喝多了。”
“对……我喝多了……”
顾尹默没想到季青霖会应和自己，准备抽出来的手顿住。
季青霖的声音很轻，他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下一秒，他放开了顾尹默的手，侧身沉沉睡了过去。
顾尹默为了他擦了身体，收拾好一切后才起身准备关灯离开。
离开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季青霖。
季青霖的双手握在一起，向左侧躺，身体蜷缩，像是死死护着心口的位置，怕人争夺什么，又像是一个毫无安全感，害怕无助的婴儿，脆弱得一阵风就能把他打碎。
顾尹默走过去，在他的眼皮上印了一吻。
这一吻无关复仇，是五年前的顾尹默欠季青霖的。
“晚安，宝贝。”
顾尹默的目光温柔得如同一汪春水，他竟然也有了让时间停留在此刻的妄想。
【作话】
写的我好纠结，唉
提前晚安宝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