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季青霖闭着眼睛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才猛地睁开眼睛,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外面太安静了。
他撑着还有些沉的头洗了把脸,走出卧室,率先看到的就是门口蹲守的几只黑团子。
“……一,二,三,四。”少了那只耳朵带白色斑点的小狗。
季青霖的目光从客卧的门上移到客厅,客厅里看上去什么都没少,却又空荡荡的。
走进厨房,冰箱上贴着张显眼的便签。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字迹瑰丽磅礴,苍劲有力。
这是季青霖第一次看到谢岚川的字,不由地发出一声赞叹。
揭下便签,季青霖将它放在常用的手账里,随后打开了客卧的门。
客卧和谢岚川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淡蓝色的床单,两只同色系枕头,一张小书桌一尘不染,窗户开着,春日的暖风吹进来,带着阳光的味道。
谢岚川走了。
季青霖告诉自己又要开始一个人的生活了。
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季青霖按了按太阳穴,折返回厨房给自己泡了杯蜂蜜柠檬水。
打开手机,微信受到一条早晨七点发来的消息。
他点开,是邻居家的弗洛伊斯先生。
“季先生,听罗欢说你有意向参加IPA,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季青霖看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惊讶,随后是不知所措。
他这样的无名小卒能和IPA评委做邻居就已经很荣幸,被弗洛伊斯先生亲自邀请,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再看时间,已经九点多,季青霖的心凉了半截。
两个小时过去了,弗洛伊斯先生会不会觉得我故意忽略他?他会不会以为我在耍大牌?他会不会嘲笑我起的晚?各种问题在季青霖的脑海里盘旋,原本沉甸甸的脑袋更混沌。
他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停了又停,打出几个字又立刻删掉,如此犹豫几番,他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但消息要赶快回,季青霖迅速打开电脑,翻了翻自己的作品和之前写的草稿,编辑了一段话。
删减再三,他深吸一口气,将消息发了过去。
那边的回复意外迅速。
“看不见的世界?这个话题很小众也很敏/感,也许会引起一部分人的反感,你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普通的主题?”
季青霖能想象到馒头引发的弗洛伊斯先生看到自己消息后,深深倚在沙发里,歪头沉思的模样,他很可能在看到自己选题的一刻眉头微蹙,眼眸中流露出些许不认同。
“看不见的世界”这个选题固然危险,但却是季青霖最想向外界展示的一组照片。
世间百态各有各的活法,只是一些场景并不为人所熟知。
比如棺材盖紧的那一瞬间,早餐铺凌晨三点半的昏黄灯光,悠长潮湿小巷中抽烟的妖娆姿态,黑医院后门抱着肚子、踟蹰徘徊表情紧张的女孩。
每一种,都是人生。
季青霖想了想,找了个有些窝囊的借口,“普通的主题我拍不好,只能另辟蹊径。”
看着邻居的名字变成“消息输入中……”季青霖忽然有些后悔找了这么个暴露性格的借口。
弗洛伊斯先生会不会觉得看错了人?季青霖用力抿抿唇,握紧了手指。
对方在几分钟后发来了几个字:“你的邮箱。”
季青霖愣了愣,来不及思考弗洛伊斯先生要自己邮箱的目的,满脑子想的是给他工作邮箱还是私人邮箱。
最后选择是私人邮箱。
工作邮箱辛禾也会查看,季青霖很自私的不想辛禾知道这件事。
弗洛伊斯先生回了个“好”,就没了消息。
季青霖想问弗洛伊斯先生要邮箱做什么,但又怕问了显得自己话多,忍了忍,还是放弃了。
邮箱里的新邮件都是一些推销的垃圾邮件,季青霖闲来无事清理了邮箱,又翻了翻过去的邮件。
日期显示八年前,点开其中一封,是季青霖给顾尹默写的“情书”。
季青霖只看了一眼,脸微红,赶忙关闭。
那是他做傻事的证明——他从表哥那里要来了顾尹默的邮箱,他原本只是想随便找表哥要点有用的信息,邮箱虽没什么用处,但聊胜于无,后来季青霖发现顾尹默好像不怎么用邮箱,便把它当成了“日记本”。
每天一篇,写的都是关于和顾尹默的交际。
就比如某天一起参加了社团活动,季青霖会仔仔细细的写下自己的感受和站在顾尹默身旁的小雀跃,然后发到他的邮箱,虽然知道不会得到回复,季青霖还是有一种隐秘的快乐。
这样侥幸的开心没持续多久,在季青霖敲完第一百封邮件发过去、准备奖励自己一个小蛋糕的时候,他收到了回信。
回信只有两个字,“下楼。”
小蛋糕被季青霖手一抖整个掀翻在地,他花了一分钟做出决定,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下了楼,看到顾尹默的瞬间就开始怂。
他心一横,正打算理直气壮的说自己发错了人,顾尹默却一言不发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了学校的湖边。
季青霖强制打断了自己的回忆,因为回忆太美好总会衬托得此刻倍加凄凉。
肚子有些饿,他钻进厨房给自己做午餐,门铃声这时响了起来。
又是同城速运。
季青霖开门,外卖小哥手里捧着一大束粉黄相间的郁金香。
“季先生是吧?”外卖小哥拿出签收单,“麻烦在这里签字。”
季青霖茫然地接过花束,看了看贺卡上的字,看外卖小哥,“请问这是谁送的?”
外卖小哥笑笑,“抱歉我们不能透露买家信息。”
说着就催季青霖签字。
季青霖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自己的名字。
外卖小哥临走前回头一笑,“季先生要是不确定谁送的,可以发朋友圈问问。”
季青霖笑着点点头,对于谁送的这个问题,心里其实并没有谱。
关门,季青霖站在玄关捧着花束静静看了一会儿,实在想不起来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也不知道谁会给自己送花。
花中央的贺卡写着“祝你今天开心”。
没有特殊指向的用词让季青霖根本没思路。
他从没买过鲜切花,他的意识里,没有根的花总是会枯萎的,与其眼睁睁看着花瓣枯黄凋零,枝叶坠落腐烂,不如从开始就不去占有花的美丽。
没有开始,就不会有结束。
这个季节的郁金香开得正盛,粉色娇嫩,黄色活泼,饱和度高的色彩带给人赏心悦目的感觉,季青霖将它抱在怀里,如捧住了整个春天。
心情也莫名的好了许多。
他去杂物间找了个玻璃花瓶,冲洗干净后把郁金香放了进去。
阳光洒在郁金香上,色彩更加鲜艳,缓释了季青霖心上积压的郁结。
他拿起手机找好角度拍了一张照片,手机震了震,邮箱标识的右上角显示有新邮件。
鬼使神差的,季青霖将拍好的那张照片发给了弗洛伊斯先生。
“花很好看。”
一句话,表面上是赞扬,实际上满是客套疏离。
季青霖恍然发觉自己的行为有些越界,赶忙道歉后说:“我会马上回复邮件的。”
弗洛伊斯先生说:“没关系,这个季节就该看看美好的事物,比如……欣赏郁金香。”
季青霖总觉得弗洛伊斯先生在暗示什么,直到季青霖打开邮箱看到他发过来的参考作品。
“你的作品我看到过,多为冷色调,以黑灰蓝为主,我可不可以冒昧的问个问题?”
季青霖心跳不自觉加速,他飞快地回复:“您请问。”
弗洛伊斯先生像是提前编辑好了问题,得到季青霖回答后立刻发了过来。
“你为什么总表现得很悲观?”
悲观,这个词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作品评价中了。
第一次参加IPA的时候,季青霖交了一组之前在医院拍摄的作品。
俯视的角度下,利用视觉差,医院的环形楼梯看上去像一座巨大的莫比乌斯环,一个坐在台阶上以手掩面的男人是照片主角。
而他的身边,正路过一个怀抱着新生儿的护士,一个搀扶着妻子的男人,一对步履蹒跚的老夫妇。
辛禾说,这张照片明明可以以人生为主题,你却选了整个画面中最悲哀的人。
这张照片来的巧合,是季青霖随手去母亲工作的医院拍下的。
那个鬓边白发丛生的男人在想什么,季青霖并不知道,他只是在那一刻感受到了男人的痛苦和无力抗争。
那一秒的心意相通,足够季青霖按下快门,留住它。
“可能是性格使然,我只能看到悲观。”季青霖垂下眼睛望着手心,用力握了握,他决定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如果弗洛伊斯先生愿意指导的话,我可以改变。”
在忐忑等待回答的几分钟里,季青霖想了很多。
他不能拍一辈子商业广告,不能局限于杂质的封面,不能被商业价值捆住手脚,他得走出去,去拍喜欢的人和物。
他羡慕谢岚川的洒脱,也想像风一样自由自在。
他想逃,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而改变自己的,需要莫大的勇气,弗洛伊斯先生和那束突然到来的花一样,瞬间给了他的生命另一种可能。
【作话】
人就是慢慢成长的,小季也有勇敢的时候
提前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