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兔子男”
抱着煤球睡一晚的结果，就是第二天视频会议时连着打了五个呵欠。
罗欢在一旁看直了眼，悄悄走到客厅煮了杯咖啡，放在顾尹默的右手边。
煤球已经跟顾尹默很熟了，看见咖啡杯里冒着热气，从顾尹默怀里钻出来，小脑袋不停地往前探，似乎闻到了咖啡的苦涩，吸吸鼻子，嫌弃地打了个喷嚏，重新钻回了顾尹默怀里。
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小声地讨论董事长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屏幕上的顾尹默西装革履，表情一本正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深色西装上沾了几根狗毛。
罗欢本想询问他要不要把煤球带走，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搭话。
顾尹默将喝了一口的黑咖放在手边，边听下属汇报边看着手中的文件，小煤球见他不搭理自己，从顾尹默腿上站起来，闻闻文件，又用小爪子拨弄了两下咖啡杯。
罗欢原本没在意小煤球的动作，可很快她听到一声清脆的破碎声，书房里很快弥漫起咖啡甘醇的味道。
完了……罗欢大脑一空。
顾尹默掀开下一页文件的手顿了顿，目光微微向下看了两秒。
“我马上打扫……”
“等等。”顾尹默打了个手势阻止了她，让她把小煤球先带走，“它吓坏了，先带它出去。”
罗欢真的很想问顾尹默老板你真的不介意衣服上的咖啡渍吗。
可老板都说了要怎么做还不听话，那就是专业素养的问题了，罗欢点点头，将小煤球单手抱了起来。
顾尹默在她身后提醒，“……小狗发育不完全，单手抱容易伤害它的脊柱，你用两只手。”
没想到老板这么专业，罗欢无奈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顾尹默才转过身去继续开会。
对面的参会者各个面露茫然，根本不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八卦之心四起，人们纷纷怀疑董事长是不是趁这段时间秘密结了婚，不然怎么会用那样柔和的语气和女孩子说话。
“会议继续。”顾尹默全程听到了下属的讨论，冷冷打断了他们，让发言者继续讲公司内部的情况。
开完会，罗欢才拿着清理工具打扫了书房。
顾尹默沉默着走到阳台，向远处眺望。
这个时候来根烟最惬意不过，可他只有一根单独包装的柠檬味戒烟棒。
戒烟棒不含尼古丁，避免上瘾，但又非常提神，对顾尹默这种常年吸烟的人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只是一个选择，顾尹默至今没找到完全戒掉烟的方法，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邻居家的阳台上。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罗欢将他的手机递了过来，“老板，一共有六通未接电话。四个来自裴先生，另外两个来自晨晨。”
顾尹默接过手机，扫了眼，正打算调出电话打回去，罗欢继续说：“季先生给你发了微信消息，您亲自回复还是……”
即将拨号的手停住，向上一划回到桌面，随后点开了微信。
看他的意思是亲自回复，罗欢转身离开了阳台。
五十件事看上去有点多，但季青霖态度很积极，在去欢乐谷的路上一连做了三件事，全部拍照片发给了弗洛伊斯先生。
第一件事是坐最早的一班地铁，随机找一站下车。
季青霖选择了以往上班乘坐地铁的反方向，那是一条年前才开通的线路，他在终点站下车，走出站台，发现来到了泸城的郊区。
在几栋老房子前，他拍了照。
接着他选了附近一家早餐店吃饭，老板是一对年轻小夫妻，店门口坐着一名正在吃面的老人。
季青霖点了碗以前从没吃过的鸭血粉丝，老板以为他是新搬来附近的学生，鸭血粉丝里多给了个鸡蛋。
这件事也被季青霖记录了下来，他发给弗洛伊斯先生的照片上，鸭血粉丝汤因为视觉效果看上去很大一碗。
泛着乳白色的汤汁里，最上方是一块块红褐色的鸭血，鸭血旁浮着被高汤浇过的油果子，粉丝也吸饱了汤汁，看上去鲜香可口，葱花香菜一应俱全，季青霖还往里面加了勺辣子。
“我从来没吃过鸭血，感觉会有点腥，但是这个还不错。”
“弗洛伊斯先生喜欢吃鸭血粉丝汤吗？国外应该没有这个吧，有机会可以试一试。”
“对了，我征求老人同意后，还拍了这个。”
整个照片画面清晰明亮，顾尹默点开仔细看，发现是一个背对着早餐店、坐在台阶上吃面的老人。
他的背影嶙峋瘦削，但腰背挺得很直，就算是吃面也毫不弯曲，他逆光而坐，光迎着他洒下来，在他的后背留下一小块阴影。
在季青霖的提醒下，顾尹默仔细看了看老人面前的细杆上的影子，像是风铃，又像是皮影人偶。
季青霖最后提示，那是个老式的手推玩具摊。
“这个老人是走街串巷的老手艺人，过去有很多这样的人，但是现在看不到了，拍下来留个纪念。”
顾尹默若有所思的看着照片，思忖着如何告诉他这张照片拍的并不专业、又不扫了他的兴。
他没能思索太久，就看到季青霖说到了欢乐谷门口，等待工作人员给他发手环和带星星的发箍。
季青霖对“弗洛伊斯先生”的分享欲非常强，强到让顾尹默心生妒意。
顾尹默有一瞬间想打电话给季青霖，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弗洛伊斯先生其实是自己，然后看着季青霖从绝望到崩溃，再慢慢回到过去萎靡不振的颓废模样。
顾尹默用力咬了咬戒烟棒，没有给季青霖回复任何消息。
罗欢打扫完书房，走到顾尹默身边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手机震了震，季青霖又给弗洛伊斯先生发来张照片，说已经顺利入园，照片上纤细的手腕带着条天蓝色的手环，白皙的皮肤在强光下有点晃眼。
罗欢留意到自家老板看见照片后面色立马阴沉了下来，随后听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备车。”
罗欢愣了，“去哪儿？下午……”
“欢乐谷。”顾尹默打断了她，随后又交代给她一件事。
罗欢听罢，一脸为难，“老板，这么热的天气，你真的要……”
顾尹默默认了她的话，让她快去办。
罗欢只好照做。
——
从鬼屋走出来，季青霖就觉得身后毛毛的，像有什么人盯着自己。
鬼屋的工作人员特别负责，追着他一口气爬了两层楼，最后季青霖实在跑不动，主动求饶，画着鬼脸身穿白袍的工作人员才放过了他。
季青霖回头望去，身后一片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场景，远方正在运行的过山车上传来人们的尖叫声，路边三两成群的年轻人在嘟嘴拍照，根本没人注意他。
难道是我疑神疑鬼了？季青霖劝自己别这么敏/感，转身继续向前走。
没走两步，那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次他没有回头，脚下加快了步伐，直到那注视消失，他才走走停停，到了大摆锤下。
不是节假日，每个项目排队的人都很少，很快就轮到了季青霖。
季青霖第一次玩大摆锤，一个手足无措的大男人和一群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坐在各自的座椅里，看上去违和感十足。
询问过工作人员后，季青霖换了一边，四个位置只坐着他一人。
梁静和季风友虽然带他去过游乐场，但每次都只允许他玩旋转木马之类的项目，过山车，跳楼机，激流勇进这种他想都不要想。
所以季青霖对有危险可能的项目望而却步。
但他答应了弗洛伊斯先生，要一个人尝试从没有做过的事情，现在退缩，就是在自欺欺人了。
季青霖决定逼自己一把。
等待大摆锤启动的时候，他的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而他的身旁传来了女孩子们故作镇静的讨论声，随着机器运作的越来越激烈，那讨论声自然而然的过度成了尖利的喊叫。
季青霖握紧了胸前的防护措施，身体随着大摆锤上下晃动，他好像撞上了半空的风，长久以来的郁结随着剧烈摆动在胸腔炸裂开来，最后化成一声痛快的吼叫。
还是喊出了声……
几分钟后大摆锤缓缓降落，季青霖的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砰砰直跳的心才被放回原位。
他对坐大摆锤呐喊这件事有点后悔——以前从来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过这么出格的事情。
他用手背贴贴脸颊，烫得很。
拿好自己的东西，顺着离开通道快步走出去，下个项目是季青霖最熟悉的旋转木马。
玩旋转木马的多数是小孩子和情侣，季青霖低头看看自己，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两个身穿兔子玩偶装的工作人员拿着气球走了过来。
从身形上看，应该是个一高一矮两个男人。
矮个子将手里的气球递给季青霖，声音活泼的问：“先生您好，请问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季青霖眨眨眼睛，手指捏捏衣角，对眼前的情况有些不解：“对……是的。”
矮个子笑了笑，向季青霖介绍：“我们是欢乐谷的伴游，专门为单独来玩的游客服务，您是希望我陪您玩，还是这位呢？”
季青霖不知道欢乐谷什么时候有了这项服务，但他看到道路上有不少身穿玩偶服发放气球的工作人员，也就相信了他的话。
只是季青霖喜静，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高个子身上。
季青霖主动拉了下高个子“兔子男”的衣袖，“能不能麻烦你陪陪我？”
“兔子男”身体明显一震，他的身体周遭很温暖，季青霖拉住他衣袖的一瞬间有种熟悉的感觉。
怎么会想起那个人呢……季青霖劝自己赶快忘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矮个子看季青霖做出了选择，便点点头，向他们招招手，“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季青霖重重点头，笑着跟他道别。
矮个子一离开，季青霖就放开了“兔子男”的衣袖，气氛陡然尴尬。
被“兔子男”注视着，季青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紧张起来，他握紧了气球的绳子，“那个，你怎么称呼呀？”
谁知“兔子男”直直站了一会儿后，抬手指了指嘴巴的位置，比了个“叉”。
季青霖一愣，误以为自己触到了别人的雷区，忙说：“……抱歉，我没想到……”
他第一次知道欢乐谷这种娱乐场所也会雇佣残疾员工，想到自己呼吸道受损无法说话的那段时间，对“兔子男”的同情在心底油然而生。
想到这儿，季青霖拍了怕“兔子男”的肩膀，指着面前各色的旋转木马，“你陪我去玩这个怎么样？”
“兔子男”没动，季青霖以为他可能嫌弃自己太幼稚，可下一秒，他的手忽然被人握住，整个人被牵着手带到了旋转木马等待区。
直到季青霖坐上旋转木马，“兔子男”才放开他。
悠扬的音乐声响起，木马开始动了起来，季青霖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看自己被“兔子男”握过的红彤彤的手指，耳朵根蓦地红了起来。
他悄悄给“兔子男”的服务打了个负分，目光却不自觉在人群中寻找那人的身影。
季青霖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太容易对人心动了——别人给的一点点好，他都当作宝贝珍藏。
今天，又会是难忘的一天。
【作话】
欢乐谷员工：没错，兔子男就是——
罗欢：（抢答）他就是我那个不敢见老婆的大怨种老板！！！
提前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