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大婚·前夕
血染午门的场面终究没有成真。
在当今罕有的仁慈下, 众臣的脑袋总算是保了下来。
大臣们临深屡薄良久,所幸于这场生与死的搏斗中,他们还是赢了一回。
大雍恢复了以往的平和, 谋逆一事好像就此翻过了篇,恍若什么也未曾变过。
但对于姜家却是不同。
府上娇养的宝贝要成婚了。
姜家父子花了很长的时间, 都没能彻底从中缓过劲来。
即便当初是他们自己认下的, 可终归是有几分形势所迫在。
尤其是对于从豫州回来的两位小姜大人而言, 这个局势是如此的突兀, 又如此的出乎意料。
所以每当他们父子几个下朝回府、看到自家小姑娘的时候...姜南君终于知道郁结于心是个怎样的滋味了。
然后——
这位年纪轻轻便官至将领的姜大人转身踏出了府。
他以广分喜气为由,把几位在立后一事上最为积极的大臣“邀”到了军营中。
强、身、健、体。
特别在得知自己于豫州的行事功绩亦曾变成了众人手中拥岁岁登后位的筹码后,这位少年将军他...
对此更为热衷了。
甚至当同僚抱恙时,他也依旧会不辞辛劳地带了府医上门,待病愈了再行那等强健体魄的“美事”。
自然, 秉承着雨露均沾的原则, 当初那些人他一个都没落下。不过在轻重一事上嘛...到底是血肉之躯,难免有所偏颇。
大抵是谁重一些谁更重一些的分别。
至于有些年岁太大的, 姜小将军在此事上也是极为好说话的。
父债子偿罢。
大喜之事,总该多分分福泽。
于是, 在历经一番颇为友善的切磋后,大臣们方撑着自己快要散架的躯壳, 神色涣散地迎来了第二天的朝会。
紧接着...
被那厢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参了一本。
若是子虚乌有之事尚且还好,可问题就在对方所说之事还并非什么虚言, 让人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相较于行武力碾压之事的姜二公子, 有时熟读圣贤书的文士怼起人来, 那才叫可怕呢。
一不留神连自己被怎么骂了都参不明白。
偏那皇座上的人还一幅放任的态势, 全无插手的打算。
一时间, 朝堂上的氛围那叫一个风声鹤唳。
但这又有什么法子呢?
谁叫他们理亏, 忍忍也就过了。
反正都惨成了这样,总不能再坏了。众官员心说。
谁成想等回到府里,听到的便是自家那小子被揍了一顿的消息。
虽然自己这儿子混了点吧,但不过是教训个不长眼的老翁罢了,又没闹出什么人命官司来,竟还被人当街套着麻袋打了几闷棍。
看着榻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少年,再瞧了眼旁边搂着人心疼的不住说些粗鄙之语的夫人,被火上浇油激了一把的贾大人猛地拍了下桌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哪里是轻易能揭得过去的?
“究竟是谁揍的武儿!”
见目的达成,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人哭声一顿,然后骨碌一翻身,紧忙就掰起手数了起来。
安亲王府、太原崔氏、都督府元家、镇国公府宫家...“好像还有安远侯府上那个小侯爷!”
“爹,我不过是踢了那贱民一脚,你要给我做主啊!”
他是家中幺子,又是嫡系,府中人对他言听计从不说,在外头也能仗着祖辈的威势逞一逞威风,身边又有几个狗腿子,几近是没遇上什么敌手的。
哪像今日,平白被人揍上这么一顿,面子里子失了个干净。
他可咽不下这口气。男子的目光灼灼望向了自家位居三品的父亲。
方才还拍案而起的大臣喉头滚了滚,却是不自觉地缩了下手。
他原以为...又是姜家动的手。
还想以挟私为名讨个公道呢。
但眼下这情形...
回想着那一长串光听着就让他发晕的姓氏,贾大人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拍在了人脑袋上。
“为父平日就告诫过你,宽以待人,这点小事也要计较么!”
感受到头上传来的清晰痛意,素来作威作福的贾氏子顿时懵在了当场。
“爹...你,母亲!”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可此时的贾大人万万没想到,这并非他计不较计较的事,而是那故事的另一方...
不想就这么轻易不计较呢。
刚开始被木棍怼头的几家还想着是不是哪里不慎结了怨,等到后来,即便再傻的人也看明白了——
好家伙,这和尚书府那三个是一伙的呀。
姜家的人缘...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好了?
他们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因由,但这并不妨碍众人悟到这个事实。
更可气的是...小世子他们就连揍人,也要挑犯事的揍。
还是要抓个现行的那种。
以至于在接下来的小半个月里,众郎君们蹲过青楼,踩过赌坊,拦过纵于长街的马砸过店大欺客的铺,终于把名单上的姓氏敲了个遍。
偏生还因为行事过于具有正义感,京中的风向都是往好的一方转的,甚至得了个惩恶扬善的美名。
作为“恶”那一方的众臣:……
他们真的,只是想要求个命啊。皇后的宝座如此好,你们怎么就不愿意了呢!
以及...
当初是谁说,姜家二子愿以其幼妹婚事换大雍平安顺遂的?!
尔母婢。
这种水深火热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帝后大婚前几日。
几乎要脱层皮的大臣们看着再次亮起的天色,像是挣扎于崖底的人总算见到了太阳,喜极而泣。
又近一日了。
无论姜淮他们再如何抗拒,这大礼也总是要来的。
观星监和礼部一同所择卜出的吉日,恰巧是小姑娘及笄的日子。
秋收冬藏。
这夜天光刚暗,还算得日暮呢,姜府府邸中却格外安静。
明日便是婚期。
父子几个坐于一处,桌上摆着数坛千里醉,相顾无言。
君子之饮酒也,三爵不识,可素来端仪的姜卓卿却是破了这规,沉默地饮下了一盏又一盏。
而酒坛旁侧,醒酒用的丸药正齐齐垒在那。
到了此时,他们却不太敢踏入那院子里了。
近乡情怯。
许是知晓他们的心境,乌云悄然蔽起星月,檐外又下起了雨。
将许久没好好睡上一觉的娘亲哄着小憩后,姜岁绵坐在自己屋内,撑起手,拨了拨被炭火围着的小花盆。
褐土上,大片的绿叶竞相伸展着,其叶蓁蓁,端得是一副生机盎然之景。
被她养好了呢。
小姑娘不知想起什么,盈盈的眉弯了弯,颊边却是染了粉。
正逢此时,微阖的窗被风吹开,一线雨珠从外间溜进,险些落在人儿衣上。
冬日的风拂过脸侧,姜岁绵将薄绿方盆向内拢了拢,这才站起身,往窗边行去。
可还未等她伸手去碰,轻浅的吱呀一声响起,那大开的窗棂竟是自己坠下,重新合了起来。
严丝合缝。
一滴雨都未曾落于她身。
小姑娘愣了瞬,不自觉透过窗往外瞧了一眼。
微昏的夜色渐渐转浓,却是什么也望不到。
掀帘而入的青棠望着仍站于窗侧的少女,不禁急声言道:
“姑娘怎么还不歇上一歇,夫人说再晚些宫里就该派嬷嬷过来了,可有的折腾呢,姑娘还是些先睡会的好!”
小丫鬟心忧地把人按回了铺就好的软榻上,顺带连被子都没给落下,紧张得仿佛要成婚的是她自个似的,手和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处放了。
不过这倒也正常,毕竟她们主儿明日要嫁的...可是今上啊。
是那九五至尊之位。
姜岁绵看着她脸上明晃晃的忧意,笑了笑,先是转眸瞥了眼几上的翠色,然后才顺从着闭上了眼。
青棠见她睡着,方缓缓呼出口气来,随后又屏着息,小心翼翼地退到外间守夜去了。
屋内,暖黄色的烛火轻曳,少女纤长的睫微微颤着,剪下一地细碎灯影。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清脆如玉珠滚落,却是恰好掩住了那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声。
犹若翡石。
一窗之隔的暗影里,男子静静站着,瞳眸里只余一人的倒影。
于云上坠落的水珠尚未来得及沾湿他常服一角,却在落定的那一霎汽化成雾,消散于轻浅的风里。
了无痕迹。
他并不信所谓的凶吉之言,可事关于她,帝王总要谨慎些。
星光渐沉,皎月藏于雨后,忽而,一阵嘈杂响动混入了那杂乱无序的雨声中。
连根头发丝都未曾有过半分偏移的君主眸色倏地一暗。
寒风呼啸,窗棂的影子透在地上,却是渐渐浅了。
静谧的暖阁内,一缕安神的冷香不知何时扩于屋中,一点点抚平了小姑娘无意识皱起的眉,直至她彻底睡去。
姜家府门外,大雨滂沱而下,檐下却站着一个不该出现于此处的人。
雨夜本该有的空寂被凌乱沉重的脚步声打破,追来的兵卒遥望着刻有“姜府”二字的匾额,霎时停住了步子。
领头的侍卫面容沉肃,侧身低语了几句,不出片刻,一匹快马便悄然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眼下时机特殊,这京中的人家就没有几家是全然睡下的,更别说与尚书府近邻之人了,一颗心都不在自己府里呢,此下闻得动静,都故作自然地探出了头。
而那檐下,本是矜傲贵重的人望着紧闭的大门,抬手三叩。
“岁岁。”
成者为王败者寇,他都知道。
只这世间之事,哪是“知道”二字就能道尽的。
他只是不甘心。
“我心——”悦你二字未出,他颈处督脉上的一穴便是一痛,让人骤然失了声。
少年紧锁着眉,他嘴唇翕张,喉间却发不出半点气声。
府门大开,走出的却不是守门的小厮。
此时微弱的亮光从云上洒落,对方逆于光中,周身的威势不减毫分,如山水巍峨。
萧祈立在那,直直地望向与自己相隔不过三寸的男人。
这是他的兄长。
他却唤了他数载的父皇。
萧祈唇边荡开一抹自嘲的笑,随即竟是泰然自若地抬起腿,向前行去。
仿佛全然不在意君王的存在。
他要见她。
但便在萧祈跨过门槛的那一刹,一颗圆石无声无息的击在了他右膝处。
霎时,剧烈的痛感沿膝攀岩而上,好似要将肉里的骨一点点震碎了,再重新拼粘起来,如此反复,相继不绝。
萧祈的右手骤然叩住了近侧门沿一处,五指泛白,指盖好似都要嵌进了木里,可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却是另一抹色彩。
原要被痛意裹挟跪下的人就这么顿在了原处。萧祈发不出声,却依旧因为这疼难以自抑地红了眼尾,溢出了声哑声的闷哼。
那是几近灭顶的痛感。
但他扒着门,险些触于砖石上的腿竟又一点点直了起来。
他此下倒真有了几分青竹的坚韧。
雍渊帝垂眸瞥了他一眼,神色仍极为淡然。
只在人艰难站起身,重新向着府内而去时,帝王修长分明的手轻动半分,指尖残存的碎石霎时不见了踪影。
同样的痛感再次将萧祈淹没,唯一的不同是...
这次并不单单只是一膝了。
“砰!”
少年的膝骨猛然砸上门槛,跄了下后便直跪于地,背脊亦应着惯性向前倾了去。可不过转瞬,他便又挺直了。
萧祈抬起头,仰视着自己身前之人。
他这几年磨砺出的那点微末功夫,又如何比得上他从枯骨血海里淌出的兄长呢?
哪怕弹指,他亦是不及。
故而妄想胜过对方,唯有下毒这一条道可走。可他仍旧是败了。
“萧祈。”雍渊帝看着被迫跪于自己身侧的少年郎,平静的嗓音响在雨里,如空山悠远,难分喜怒。
“你当唤她一句母后。”
“或是皇嫂。”
说完这句后,跪在那的人便再也分不得帝王半分眼神。
雨声渐大,却又像奋力破开水面的鱼,一旦跃到最高处,便会无法避免地往下坠去。
膝上的痛意依旧,大开的府门缓缓闭于萧祈眼前,一如外头大到极致的雨势,不着痕迹地削减下来。
他却只能眼睁睁望着对方渐远的背影,好似高山入云,全然不可攀。
紧追过来的兵卫挟住了萧祈的两臂,从他叩响姜家府门起到如今,一切不过瞬息。
府门开阖,从始至终都未曾惊动正睡着的人儿毫分。
时间如驹,错过便再难回头。
而闻声赶来的姜淮望着那张过分熟悉的脸,呼吸都停了瞬。
当与对方成功对视的那一刹,婚前不能相见的规矩如紧箍咒一样在他脑海中死命回响。然后——
姜大人刚迈出的腿缓缓向后,就这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可谓是分外沉着...如果忽略他正扶在圆柱上、微微颤着的手话。
姜尚书转过身,慢慢吐出一口气,便好似时光倒流般,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顺带还不忘顺带把身后紧随的两人也一同薅走了。
那力度大的连习武的姜二公子都被他带的踉跄了下。
姜南君:“父亲——”大婚前日,见面不宜。
“嘘。”尚书大人望着仍不住皱着眉向后张望的两个儿子,冷静言道:“你们醉了,醉得都出现幻觉了。”“为父也是。”
“……”
指鹿为马,不外如是。
但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了,倒也不差这一点不合宜。更何况...
这位在这...总比大皇子在这要好太多。
忆起刚刚下人的通禀,匆匆而来的父子几人皆如此思道。
炉中的香一点点燃着,窗外树影叫风吹得晃了晃,可有一片却从未有过丁点挪移。
打更人的锣鼓声响在极远的长街里,直到夜半子时,躺于软榻上的人方悠悠从小憩中转醒。
宫里的嬷嬷早在半个时辰前便至了,却只安静地候在了外头,虞氏瞧着她们的举动,悬着的心不知怎的突然落下半分。
小姑娘眼里还有怔松睡意,但在她坐起的那一刹,余光里却突然闯入些什么。
璀璨鲜明。
紧接着便是一阵绵延的的散落声。
却并非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姜岁绵下意识循声望去,闭合的窗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来,月前的云雾散去,如线的细雨已寻不得。而在那方被框住的天地内,却是此间难觅的光彩。
簇簇丛丛,散在了天际,流光溢彩。
那是烟花。
又不只是烟花。
在满城的焰火声中,各府门外悄然多出一道身影。金吾诸卫如潮水般奔涌,重新被困守于皇子府的人看黑夜中一点点燃起的亮光,被激得不自觉闭了下眼。
烟火如流星坠于地面,光影却并未因此消散,一盏盏花灯挂于檐下,与其交相衬着,掠过百姓面上那一双双惊叹的眸,照亮了繁华满城。
明如白昼的夜里,一抬抬形制一齐的木箱由内侍与羽林护持着,先后出现在了京城各处,若星火燎原。
新后及笄。
江山为聘,以昭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