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初雪（上）
夜色已深, 从郊区回市区的车辆不多，一路畅通无阻。
晚宴其实没有结束，最后的舞会还在继续。
但时间已经蛮晚了，顾凝和宋延跳了两支舞, 然后便提前离开了。
【我刚刚在舞池里, 什么都没注意到。你和宋少已经走了吗？】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原来是收到了一条来自夏清姿的微信。
今晚顾凝和夏清姿也算是相聊甚欢, 后来从迷宫花园回到别墅时, 宋延已经在找她了。
于是她们便在分开前加了一下微信。
【嗯, 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
顾凝拿起手机回复着。
【哦哦, 路上小心~】
她正要回一句“好的, 谢谢”，夏清姿就又飞快地发来了新的消息。
【可能突然这么说有点奇怪,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今晚因为你, 我过得特别开心！】
【所以如果以后有时间的话，我能偶尔约你出去喝个下午茶什么的吗？】
从今晚见面开始, 夏清姿对她就分外热情, 现在在微信里也是。
虽然这其中可能有几分宋延和壹桥的缘故，但顾凝确实觉得，她和夏清姿还挺聊得来的。
而且，对方是一个可爱的人呢。
顾凝于是没怎么犹豫地回道，【当然可以啊。】
【谢谢你今晚陪着我，我也过得很开心。】
夏清姿立刻回了一个小狗狗高兴地扭着屁股的表情包。
看着动图里欢天喜地的小狗勾, 顾凝微微弯起了唇角。
“忙完了？”
放下手机, 耳边便传来男人温和的询问声。
宋延大概是以为她忽然来了些工作上的事。
顾凝于是扭头解释, “没忙什么, 就是回个微信。”
男人微微颔首，转而含笑问道，“那顾律师可以把要聊一聊的事情告诉我了吗？我都等一晚上了，提心吊胆的滋味可不太好受。”
最后半句虽是调侃，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逼真的委屈。
“……”顾凝挑眉愣了两秒，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经历了三个多小时的晚宴，她都暂时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宋延居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也行吧，经他这样一提醒，她可是完全想起来了。
正好还有另一件事，也一起聊聊。
顾凝打定了主意，于是提议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现在开车，不如我们回去再聊？”
可宋延却一转方向盘，用行动直接表达了他不想再等。
“也可以不开啊。”车子随着方向盘的转动一个大拐，驶离主路，最后稳稳地停在了旁边的一片小空地上。
看着好像是个郊区的小广场，也许是附近居民跳舞遛弯的场地。
但现在毕竟很晚了，根本没有人，只有一盏路灯亮着。
“来吧。”他利落地拉起手刹，转头专注地看向顾凝。
一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模样。
……好吧，既然都这么主动了，那就现在开始吧。
顾凝于是重新拿起手机，点进了下午的录音文件。
“好，那我想先给你听一个东西。”
“你好，我打的应该是宋延的电话，请问你是？”
“哦，是这样的，宋医生刚刚有事出去了，可能要过一会才会回来。”
“我是宋医生的朋友，你要是有急事找他的话，我可以帮你转达……”
手机里的录音在安静的车内播放着。
宋延的表情先是迷茫，然后转为困惑和不解，最后定格成了凝重。
他的眉心逐渐紧紧地皱起。
即使录音都播放完了，也丝毫没有展开。
“我下午的会一度不能按时结束，所以趁着中场休息，我给你打了通电话。”
顾凝将手机退出了播放页面。“刚开始听到不是你的声音，我以为你的手机丢了，于是就录了音，想要方便找手机的。不过，后来的情况和我想得很不一样。”
“宋延，我可以问一下，电话里的人是谁吗？”
男人的眉头仍然紧紧地皱着，神色依旧凝重。
“……是我负责的一个病人的家属，好像是他的姐姐。病人的名字我知道，但她的名字我没怎么在意。她不是我的什么朋友。”
宋延顿了几秒，似乎在理顺思路。
果然，还没等顾凝再问，他便主动将整个经过和盘托出。
“今天下午我的工作主要是会诊，查房，在办公室看病历、写查房记录。中途主任找我说了一下科里过几天要来实习生的事，我当时没锁办公室的门，从主任那儿回去的时候，那个病人家属就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我了。”
提到那位病人家属时，宋延的脸绷着，面无表情。
“她说她想咨询几个关于她弟弟病情的问题和注意事项，所以我跟她讲了大概有七八分钟，后来她提出加我的微信，我建议有事可以直接打办公室的电话，于是她留了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然后就走了。”
越是理顺下午的经过，男人的语气就越冷。
“她根本没有向我转达过电话的事，而且我怀疑，她是趁我不在办公室，手机又充着电，故意接了你的电话，对你说那些奇怪的话。”
果然……
听着宋延的叙述，再结合他的神色，顾凝已经可以确定：
和她之前猜想的一样，关于这通电话，宋延完全被蒙在鼓里。
她不禁觉得他属实是有点委屈了：不过是在手机充电时出去了一趟，结果就被不怀好意的人故意接了电话，惹出许多麻烦。
要是她真遂了那人的挑拨之心，和他生出什么嫌隙，那宋延可就实在太冤了……
顾凝在心里正替他抱不平，耳边却忽然响起了宋延的道歉声。
“抱歉，我根本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是我不够注意。”
“？”她忍不住讶异地看向他，“为什么要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难道你要因为给手机充电而道歉吗？”
顾凝不太理解：是别人做了过分的事情，和宋延又有什么关系呢？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都不需要道歉。
然而，男人轻轻拉起她的手，精致的眉目里是真真切切的歉疚。
“——我是为你接这通电话时不好的心情道歉。”
“……”顾凝怔住了一瞬。
而他还在继续说着，“她没办法解锁我的手机，应该删不掉通话记录。下周一上班的时候，我去找保卫处要一下那个时间走廊的监控，我会证明我刚刚说的话属实。她是趁我不在的时候进了我的办公室，我回来之后，和她共处一室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十分钟。”
听到这一番话，顾凝的心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说不怜惜是假的，他全程都不知情，又何必为了别人的恶意大费周折？
但说不感动更是假的，无论是原原本本地解释，还是提出调走廊监控，宋延面对整件事情的态度认真得无可挑剔。
甚至，明明是场无妄之灾，他不替自己喊冤，却为她接通电话时的不愉快而道歉。
他确实，非常在乎她的感受……
“不用去调监控。”顾凝朝宋延微微一笑。
“那通电话的确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但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她的话。主要是这件事情太古怪了，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摇了摇两人相握的手，她继续笑道，“现在你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我完全相信你，所以这件事在我这里就彻底翻篇了。”
对上她眼里豁然而通透的笑意，宋延心中蓦地一动。
“完全相信我吗？”他反问道。
明明是在重复她的话，明明早已知道答案，但他就是想听她亲口再说一遍。
“当然。”顾凝没有半分犹豫，“不相信你，难道要相信一个随便接别人电话、而且还想要我未婚夫微信的陌生女人吗？”
得偿所愿，宋延勾唇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透着深情款款和心满意足，杀伤力顿时成倍递增。
饶是顾凝早已和他日日相对，竟也忽然有点抵抗不住了。
“那我就更要用监控证明我的清白了。”她又听到他说。
“顺便我也想要向你证明，和她单独在办公室的那几分钟里，办公室的门一直是敞开的。从始至终，不管她对我是什么心思，我对她都完全没有任何念头。”
听见这样未卜先知的避嫌举动，顾凝不禁有些惊讶，“你特意敞着门吗？”
“是的。”宋延点点头，“这是我的一个小习惯，同学、同事、朋友也好，病人或病人家属也好，如果需要和女士单独共处一室，我会始终让房间的门开着。”
她于是更惊奇了。
怎么说呢，从“瓜田李下，事避嫌疑”的角度来讲，这绝对是个难得的好习惯。
但顾凝忍不住好奇，“为什么会养成这样的习惯呢？”
宋延毫不遮掩，耐心地解释起来，“这其实和任峻、Rebecca和Jacob有关，我之前应该和你提到过他们，你还有印象吗？”
好像在一起没多久，他就把他在美国留学时的好友都向她一一介绍过了。
因此，顾凝很快便找回了记忆，“呃，任峻和Jacob和你在同一个实验室，Rebecca是任峻的妻子？”
“没错。”宋延赞许地颔首。
“Rebecca还是任峻女朋友的时候，有一次来实验室找任峻。但当时他不在，实验室里恰巧只有我一个人。Rebecca要等任峻，我就和她随便聊了会儿天。”
“结果过了一会儿，任峻没回来，反而是Jacob先来了实验室，他当时看见我和Rebecca在聊天，就开了句玩笑说，‘See what you two are doing behind Jun back with the door closed?’（瞧你们两个关着门，是背着任峻偷偷摸摸地干什么好事呢？）”
大概是这件事确实给宋延带来了不小的影响，他对此记得十分清楚。
“我知道当时Jacob是在开玩笑，他就是那样的性格。Rebecca显然也没放在心上，她又跑去和Jacob聊天了。但我很在意，那一整天，我都在自我反省。”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教育我，懂得避嫌也是一种与人交往的基本礼仪。可我当时确实没有做到。所以，后来我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毕竟打开门也就是随手的事情，又可以表明磊落的态度，既是在尊重和保护对方，也是在保护自己。”
讲到最后，宋延注视着顾凝，认真地保证道。
“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辩白什么，我只是希望可以让你放心一些。当然，今天下午的事情也说明了我做的其实还不够，从今以后，我会更加注意的。”
“……”眼前是男人郑重的神色，顾凝简直都有点听呆了。
她知道宋延对待异性相当有分寸感，也正是因此，她才总是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他。
但是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想到，宋延居然会在这方面注意到这种程度。
能通过这么一点小事养成这样难得的习惯，而且以后还要更加注意，这个男人到底是有多高的自我要求，多强大的自省能力啊……
此时此刻，那通电话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顾凝的脑海里忽然飞快地闪过了一个词。
君子遗风。
她想，宋延应该算是一位有君子遗风的人吧。
不处嫌疑，光明磊落，谦和守礼。
而且，也不止于此。
他还是她心目中独一无二的人间瑰宝。
哪怕他们已经在朝夕相处中足够熟悉和了解，哪怕他一次又一次地拉高她的期待，
他都仍然可以像一座宝矿
——时时带给她惊喜，时时让她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