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初雪（下）
S市的冬天虽然没有B市那么冷, 但到了晚上，还是可以轻松将人冻得手脚发凉。
顾凝的体质比较畏寒，宋延对这方面也就格外注意。
就像刚刚，虽然他停下了车, 却没有熄火, 车里的暖风空调始终开着。
即使外面寒风凛冽呼啸，车里仍然暖意融融。
说开了录音的事, 宋延的状态明显放松了不少。
他向副驾驶一边又侧了侧身, “请问明天顾律师需要加班吗？”
虽然明天是周六, 但休息日上班对他们二人来说都很常见，所以还是得提前问清楚。
“目前看来不用, 希望没有什么突发状况吧。”
顾凝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忽然问这个？”
听到了期待的答案，宋延笑意舒展, “因为, 我想预定顾律师明天的时间。”
“哦？”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些兴味。
“我想让顾律师明天陪我买件东西。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我们还可以顺便约个会。”
“行呀。”顾凝答应下来的同时也不禁有些好奇, “你要买什么？”
可男人却忽然卖起了关子。
“我今晚要先保密”, 他此刻的笑意里多了几分狡黠，
“等明天到商场，顾律师就知道是什么了。”
……
虽然对于录音的事情，顾凝今晚也算是稍稍吊了宋延的胃口。
但她颇有几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霸道意味，缠了宋延好一会儿, 非要他现在就告诉她明天到底要买什么。
可偏偏宋延这次的口风紧得很, 软硬不吃。
她解开安全带, 坏心眼地伸手去挠他的痒痒, 他就捉住她的手指，挨个细细亲吻。
她佯装生气，“哼”了一声扭头不再理他，他就深情款款地盯着她，目不转睛。
笑闹了一阵还是无果，顾凝只好放弃了。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聊一聊呢。”
休息片刻，她想起了今晚的另一件事。
“是关于婚前协议的。”她的语气平和而自然。
“……”但宋延却瞬间怔住了。
她怎么会忽然提起婚前协议的事？
不应该啊，自己的态度已经那么明确了，韩成旭应该不会再去找顾凝说这些。
可她的模样显然是听到了些什么……
难道他不在的时候，又有别人自作聪明地去她面前嚼舌？
越想越不悦，宋延的眉心再次皱了起来。
一旁的顾凝看出了他的疑惑，出声解释道，“之所以提到这个话题，是因为晚上宴会开始前，我和夏清姿在别墅的迷宫花园里逛了一会儿，碰巧听到了韩成旭关于婚前协议的话。”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声明一下哈。你们去阳台的时候，我正和夏清姿在花园里找星星呢，可不是我故意要偷听你们的对话。”
宋延的眉头还皱着，关注点却立刻偏了。
“找星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突然变得酸溜溜的。
“可顾律师好像都没有和我专门找过星星呢。”
察觉到扑面而来的浓浓醋意，顾凝顿时哭笑不得。
真是个醋王，怎么什么醋都不放过啊。
“我不是之前跟你介绍过了吗？夏清姿是郭子朔的女友，人家是女生！”
宋延“嗯”了一声，语气幽幽，
“我当然知道她是女生了，但我更知道，顾律师向来魅力无边。”
他甚至还记得曾经科里护士的经典发言——“漂亮姐妹我也不是不行啊”。
顾凝倒不知道还有这一出，她只是更哭笑不得了。
什么魅力无边，这个男人怎么对吃醋这么执着呀？
她干脆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
“虽然韩成旭的话不是很中听，但也确实提醒了我。宋延，如果你或者你家里需要签婚前协议，我可以接受的。”
实话实说，在今晚听到韩成旭的那句揣测之前，顾凝还真没想到婚前协议的事情。
她虽然是一名律师，可从事的方向并不是婚姻家庭领域，所以对这个并没有十分敏感。
韩成旭的那番话的确隐含着对她的偏见，但也让顾凝意识到了一个她总是忽略的现实：宋延的背景那么特殊，他拥有的婚前个人财产，将会是一笔惊人的天文数字。
甚至，如果涉及到壹桥及其附属公司的股权，还会不可避免地和整个集团的利益挂钩。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的家人出于防范风险和保护公司利益的考虑，希望他们签署婚前协议的话，顾凝其实也能够理解。
而当时宋延对韩成旭的回答，进一步促成了她接受婚前协议的念头。
“根本不会有婚前协议。”
“我和顾凝之间不需要这种东西。对她，我没有任何需要防着的……”
不可能不感动的。
在繁茂而隐蔽的树篱迷宫里，她听到了宋延没有半分犹豫地出言维护她，听到了他斩钉截铁地表达着对她的信任。
他的态度足以驱散所有的不安和怀疑，让她同样毫不犹豫选择相信。
况且，她既不缺钱，也不缺赚钱的能力。
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从来都只是宋延这个人而已……
顾凝想通了这些，坦然地作出了决定。
然而下一秒，她却听到了男人严肃且认真的回复。
“我不需要婚前协议。至于我家里，他们不会干预我的决定。”
他看着她的眼睛，神色极其郑重。
“顾凝，既然你听到了韩成旭的话，那你应该也听到了我的回答。当时的每一句话我都是真心的：我没有任何需要防着你的地方，我们之间不需要婚前协议。”
“……”
那些今晚让她在迷宫花园里感动了许久的话，此时此刻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顾凝的心头重新被感动占据，再次泛起暖意。
但与此同时，之前的念头并没有被放弃。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朝他微微一笑，将想法和盘托出。“不过第一，婚前协议本身也有很多种的，我们可以单纯理清各自的财产，约定婚前个人财产分别所有，但婚后的财产还是夫妻共同所有。我想这种也是我们都比较好接受的方式。”
“第二，宋延，如果你只是名普通的医生就罢了，但你的情况太特殊了。你是壹桥董事长的儿子、壹桥总裁的弟弟，我们之间的婚前个人财产必然是非常不对等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一方面，我不愿意占你的便宜，另一方面，签婚前协议会为你省去很多的麻烦。”
顾凝将她的态度、签婚前协议的益处都坦然地摆了出来。
“……”宋延显然听懂了，他渐渐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
车里于是陷入了一片安静，只有车里的暖风空调发出细微的声响。
在这样的安静里，顾凝几乎以为自己说服了宋延。
但殊不知，男人的态度坚定得远超出想象。
他其实是在分析她的想法，酝酿着如何将她说服。
“我知道婚前协议可以有不同的约定，但是于我而言，哪一种都没有必要。”
片刻之后，宋延抬眸平静地看向顾凝。
“从理性上讲，你刚刚说‘如果我只是名普通的医生就罢了’，可我就是一名普通的医生啊。单论工作收入的话，我将来很有可能赚的没有你多，如果我们还约定婚前财产分别所有，婚后财产共同所有，那签婚前协议反而是不对等了。”
“而从感性上讲，我现在拥有的个人财产，一部分主要源于我的家庭，另一部分是以此为基础的投资收益。虽然可能是个比较大的数字，但没什么了不起的，对我来说也没有多重要。我们根本不需要为了它们签什么婚前协议。”
他果然是酝酿了一阵，有备而来。
那么两大段话，有理有据，感性的和理性的全都说了，顾凝一时竟无法反驳。
于是，这次轮到她抿了抿嘴唇，沉默地思索着。
可偏偏宋延还要乘胜追击。
他看着她，神色恳切而坚定——“顾凝，在我心里，从来没有你占我便宜这一说。那些车、房、财产，都比不上你对我开心地一笑，我们没有必要分得这么清楚。”
“…………”
耳边是他近乎告白的话语，眼前是他真挚而缱绻的目光，顾凝的心蓦然一跳。
她忽然想起宋延曾经对她说过：
“和我在一起，我会把我能够想到的最好的一切，全都给你。”
相处了这么久，顾凝总是以为，他已经履行了自己的承诺，做得足够好了。
然而在这一刻，她才明白，宋延原来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是对她毫不犹豫的信任，毫无保留的分享。
甚至这一切的对象，是本独属于他自己的，堪称天文数字的个人财产。
越是这么想着，顾凝的心头便越是泛起止不住的感动，一浪高过一浪。
她最终还是陷入了他无边的温柔和爱意里……
“你真的想好了吗？”
被男人的坚持所说服，顾凝抿着唇角，最后确认着。
宋延伸手轻抚了抚她的长发，语气里含着笑意，却又斩钉截铁。
“当然，我早就想得一清二楚了。”
……
一辆汽车在旁边的主路上疾速驶过。
近光灯照亮着前方的路况，也给附近的小广场投来转瞬即逝的光芒。
他们也在这里停了有一会儿了。
今晚的两件事都聊得清楚透彻，已是深夜，顾凝觉得他们也该回去了。
但身旁的宋延却仍然保持着偏向她的姿势，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顾凝有点奇怪。
怎么了，还不走吗？
男人注意到她颇为疑惑的视线，微微勾起唇角。
“顾律师还有其他事情想要聊一聊吗？”
顾凝摇了摇头，“没有了，我们可以走啦。”
但宋延却并没有动，他的唇角扬起更深的弧度。
“可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她怔住了一瞬，“嗯？你说。”
顾凝的神色看上去平静自然，但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回放今晚的林林总总。
她试图猜测宋延接下来的话题。
是和夏清姿有关？又或者，是关于韩成旭？
她猜的离题万里。
“我想说，谢谢你愿意主动和我聊这些事。”
男人清朗而温柔的嗓音在车里响起。
“……”顾凝又愣住了，“啊？这有什么呀？为什么要谢我这个？”
难道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因为……”宋延抬手摸了下鼻梁，神色里竟然带着一丝赧然。
“你知道的，你是我唯一喜欢过的人。你带给了我从未体验过的亲密关系，我非常享受、非常珍惜，但是也确实没有什么经验。”
男人的侧脸在车内照明灯的光线下更显精致立体，而他看过来的眸光，真挚且坦诚。
“在这段感情里，我会担心自己有没做对、没做好的地方，又或者像那通电话一样，总有我没法预料和掌控的事情……对于这些，我其实不怕和你聊，甚至也不怕我们之间产生分歧，我唯一怕的，是我们把问题憋在心里，积重难返，最后错过了最佳的解决机会。”
“所以，刚刚你主动和我聊那通电话、聊婚前协议，你告诉我你的想法，我们把事情说开、把问题解决，我觉得这种沟通的方式特别好。”
明明只是一番解释，但这段话竟像有什么魔力似的。
听着听着，顾凝的眉眼情不自禁地弯了起来。
“这是应该的啊。我做诉讼案子就特别讨厌委托人对我藏着掖着，很多问题早早说出来我们还可以想办法，要是等到了紧要关头被对面揪出来，那真有可能无力回天，太可惜了。”
回想起之前某个令人遗憾的案子，她颇为无奈地耸了耸肩。
“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养成习惯了吧，我现在觉得，‘尽早排查问题，好好保持沟通’特别重要。无论是哪一方面的事情，这两句话其实都可以适用。”
大概是又想起了什么，顾凝的眼中重新笑意盈盈。
“而且我爸妈之间一直都是有事就直说。他们只在我小的时候闹过几次别扭，我还记得其中一次，他们两个大上午都板着脸不太开心，然后我妈妈吃午饭时莫名其妙地直接给自己盛了两碗饭。我爸觉得奇怪，问她为什么突然吃这么多，她就气鼓鼓地回答，‘我要吃得饱饱的，等下跟你理论三百回合！’”
她把父母间的趣事讲得绘声绘色，宋延也不禁笑了起来。
“叔叔阿姨之间的相处很有智慧，我们以后要好好向他们学习。”
顿了顿，他又正色道，
“我们之前约定过，不对彼此说谎，现在我想再加一个约定：从今往后，无论你我之间遇到什么问题，无论是你有一些想法，还是我产生了一些想法，我们都像今天晚上这样，及时沟通，好好聊聊，努力把事情说开，把问题解决，好吗？”
他无比认真的态度清晰地落在顾凝眼里，他提出的约定于她而言本就是应该的，
所以，她又怎么可能拒绝呢？
“当然好啊。”
顾凝一口答应下来，却又挑起眉梢，
“还是那句话，你不想聊都不行，怕不怕？”
看着她狡黠而灵动的眼波，宋延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他正要张口说些什么，顾凝的注意力却忽然被吸引走了。
“诶你看，是下雪了吗？！”
“……”男人怔了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车前的挡风玻璃。
一片片细小的白色晶体轻盈地落在车玻璃上，飞速融化。
但紧接着，又有更多的冰晶落了下来，留下一个又一个纯白的、精美的小六边形……
真的是下雪了。
“这是S市今年的第一场雪吧？”顾凝的语气里透着惊喜，“怪不得在花园的时候天上云层那么厚，原来是要下雪了~”
作为一个北方人，顾凝对雪有着与生俱来的亲近和喜爱。
看到了久违的雪花，她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心情大好。
但宋延的目光只在车前停留了片刻，然后便又重新落到了她的身上。
注意到她的脸庞洋溢着止不住的欣喜和愉悦，宋延心中突然一动。
他抬手打开了身旁的车门。
“……？”正在看雪的顾凝顿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不解地注视着他下了车，迈着长腿绕过车前，走到了副驾驶一侧。
然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微微俯身。
“那请问，我可以邀请顾律师再跳一支舞吗？”
他的眸光是温柔的深海，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他保持着欠身致礼的姿势，向她伸出手来。
……
在路灯暖黄色的光芒中，数不清的雪花随风悠悠飘扬而下。
像柳絮，像花瓣，漫天飞舞。
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梦幻般的朦胧，竟隐隐约约像是童话里的场景。
顾凝的左手搭在宋延的肩上，右手与他温暖的掌心相握。
伴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初雪，他们相拥而舞，旋转着、摆动着。
不断有雪花落到头发上、眼睫上、衣服上、交握的手上……
然后，又悄然融化。
这是今晚的第三支舞了。
一个小时前，他们在别墅宴会厅奢华而气派的舞池里，在许许多多来宾的瞩目中，在一些羡慕甚至是嫉妒的目光里，翩然地起舞着。
而此时此刻，他们在马路边再无旁人的小广场上，在暖黄但不算明亮的路灯下，在今年S市的第一场雪中，又跳起了一支舞。
微凉的冰晶拂过她微微泛红的面颊，宋延纤长浓密的眼睫沾上了雪花融成的水珠。
外面终究还是有点冷的。
但顾凝脸上的笑靥却一直甜蜜而灿烂。
因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只要与他共舞，
就是浪漫至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