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林未眠信奉墨菲定律, 也即人与宇宙之间存在的互动, 普遍适用的规律——你越是害怕什么, 就越是会发生什么。世上许多相思之人, 往往要擦肩错过,费尽千辛万苦才能重逢;而彼此之间以孽缘为牵绊的人, 却总是很容易就相遇再相遇——她说的是滕静和。
自打浴室奇遇,滕静和令她感到害怕, 她暗地里祈祷往后都尽量不要与这人照面。
然而, 次日清晨, 在学校门口就与她狭路相逢了。
也不是避无可避,只要硬起心肠不假辞色就好, 对方也是聪明人, 闻弦歌而知雅意,铁定不会上赶着。但是当滕静和迎上来,谢佳期信了她的话, 脸上是一贯标志性的冷淡表情,反而林未眠自己拉不下脸来, 回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晨曦之中, 少年人的脸上都有一层淡淡的金色绒毛。
滕静和笑成弯弯的月牙眼, 递过来两个大青橘,温声和林未眠解释:“这是我们自家的果园摘的。虽然看起来很不怎么样,其实味道还行啊。酸酸甜甜的,像初恋。”末了抿嘴补一个微笑,左边唇角下方有个浅浅的梨涡。
林未眠愣了一下, 眼神不自觉往滕静和的脚下看了看,再看看她友好的笑脸,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手心向上摊开,接过橘子——橘子的表皮有淡淡的体温。不知道她手里捧着这几个水果,在这里等了多久。
林未眠内心涌起一阵愧疚。一个女生,形容一种水果的味道是“初恋”,那么哪怕她是妖物,也坏不到哪里去。
更何况,她不是。
妖异的是在浴室出现的那位,不知是什么来头。按照林未眠的推测,要么,这两位是双胞胎,长着一模一样的脸,要么,就像某些传奇故事里说的,其中一个人盗取了另一个人的身份,采取的手法大概是通过整容,来获取一张与对方一模一样的脸。可是,费这么大的周折,往往是因为贪婪,若非为着感情,就为着巨大的名利,而反观滕静和的处境,一个埋头苦读的朴素女生,又并不符合这两种情况。
当然了,不排除滕静和像谢佳期一样真人不露相,脸上并没有写着有钱人三个字,其实背后有一整个财团。
林未眠脑子里弯弯绕绕塞满了电视和小说里才有的剧情,不期然额头挨了一下。
原来是谢佳期敲她的脑袋。
林未眠抱着头,“你干嘛?!”
“你的橘子。”佳期朝她桌上努努嘴。
林未眠一低头,囧了囧,橘子皮留在桌上,倒是剥好的一整个橘子,让她给收进了垃圾袋里。
“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谢佳期淡淡睨她一眼。
林未眠丝毫不肯示弱,扬了扬下巴朝她瞪了瞪,“不用你管。”
“读书。”佳期拿了语文书递到她眼前。
林未眠接了书,默默收声,隔着两桌的距离朝滕静和看了看。
她正在专注地背书,书合起来,闭着眼睛专心记诵。早读开始之前,她还来问了谢佳期两道题。
佳期虽然答应了她要与这个人保持距离,估计是理解成没有私下里的交往,至于学业方面的切磋,她的责任心让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放学后林未眠想了个辙,声称要去天台吹吹风。
谢佳期自然持反对意见:“午饭呢?吃过再去。”
林未眠一双手背在身后,立意要逗逗她,贼兮兮一笑:“你去买,你买什么我吃什么,咱们去天台约会呀。”
谢佳期身形一顿,脸扭向走廊外侧。
“哎,你说句话呀。”林未眠见她一味眺望远方,走到前边拦住她的去路,驻足后不由得瞪大双眼笑出声,“天啊,谢佳期,你居然脸红啦。”
谢佳期板着脸看回来,“你看错了。”
“才没有。你就是脸红了。”林未眠像哥伦布发现南美洲新大陆似的,难掩兴奋,“天哪,你居然还有这么娇羞的时候。我还以为……”
还以为谢佳期2.0比起十岁之前的谢佳期1.0来,已经是进化完全的面瘫了。没想到,还差点火候。
“想吃什么。”2.0恢复了镇静。
“寿司吧。”林未眠歪着头想了想,天太热,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我去上边等着你来。”
谢佳期顿了顿脚步,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抬手在林未眠头顶摩挲了下,转身去了。
林未眠开了通往天台的门,置身于灿烂的阳光里,她体质偏寒,晒太阳和吃花椒、生姜这样的东西,都会觉得舒适,哪怕是大热天晒到太阳也不会讨厌。故而张开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上次来这里,还是与阚天晓约见面呢。那时在谢佳期的心里,她还是个地道的精分,以至于兢兢业业跟上来,怕她寻短见。今天的谢佳期,至少对她是多了几分信任了。
林未眠没有在热烈的阳光里多待,只稍微晒了一小会儿,就回到了阴凉处,在一张长条石凳上坐下,抬手搭凉棚去看太阳。
如果,如果浴室里的那位有事要找她,那么势必会看准机会现身的。
“林未眠。”
她预料的没有错。
林未眠转个头,看着坐在身边的魂体,特意打量了一下她的脚,混沌的云雾状,断然不是滕静和那种脚踏实地的模样。
“你说你不是滕静和。”林未眠淡淡问,“那你是谁?”
“我那时候,只是为了尽量降低惊吓系数。”这魂体浅笑,“严格说来,我就是滕静和。”
林未眠心里咯噔一下,心脏剧烈地跳动。两只放在膝头的手握紧了裙摆。目光平视远方金子般的阳光。
人在紧张的时候,肾上腺素和甲状腺激素激增。林未眠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讽刺地,在这个点,想起老师说的这个知识点。
自称滕静和的魂体接着说,“林未眠,我是滕静和,还活着的,是我的姐姐滕静美。我有几句话托你带给她。不知道可以吗。”
林未眠朝她看看,“滕静美?”
今天这位女鬼,笑得好温柔,“嗯。”
佳期提着食物上来,只见林未眠躺倒在那张石椅子上,乌黑长发垂坠,素手遮着上方刺眼的日光,窥视蓝天。
“起来。”她把牛奶递给林未眠。
“佳期。”林未眠手放下,人却躺着不动。
她眼眶里有一层水雾,折射了阳光,从佳期这个角度看,耀眼得过分了。
“嗯。”
“我渐渐觉得,见鬼对我来说,其实不算太坏。”林未眠目光瞥向渺远的天尽头,“这是我的机缘。”
谢佳期已经不想就这个问题再多做讨论。既然林未眠坚持,那她也接受好了。即使她用宿命论来迷惑她,或者告诉她,其实华夏的先祖真的是由女娲娘娘用泥土制作的哦。信她就好了。人生苦短。她开心更重要。
佳期蹲在石凳边,轻声问:“要我喂你吗。”
这句果然比三催四请更有效。
林未眠一个鲤鱼打挺就坐起来了,坐姿不甚雅观,坐在石凳的边角,两手撑在两腿间,皱着眉头控诉,“谢佳期,你以后好歹也是那种‘不红就要继承家业’的人,拜托你,高冷人设不要崩。”
谢佳期挨着她坐下,挑了挑眉头,“人设?”
“对啊,人设。”林未眠横她一眼。
“累不累?”谢佳期往她嘴里塞了一个紫菜卷。
这天,林未眠让佳期觉得奇怪的地方,不止忽然要去天台玩这一件事。
明明前天晚上软糯糯地央告她和滕静和保持距离,到了放学的时候,却主动留下来帮她做值日。谢佳期体谅她是昨晚刚扭到过腰的人,让她安稳坐在一旁休息,自己前去帮忙。
做完值日,在校门口分道扬镳的时候,林未眠就更怪了,竟然主动对滕静和说:“静和,我听说你们家果园有个草莓园是吗。”
滕静和明显愣住了,半天才点头,“是……”
“是不是快熟了?我们可以去摘草莓吗?”林未眠诚心诚意地发问,“不是很多种植园都开放这个业务来着。”
滕静和看看谢佳期,咬了咬下唇,点点头,“当然了,明天就是周日,下午半天假,欢迎你们来。”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佳期的手机滴滴响了两声,滕静和扬扬手机,“我把位置消息发给你了,佳期。明天你们来的时候给我个消息,我再把位置共享给你。”
回家路上,谢佳期锁眉凝视林未眠,“你在搞什么?”
“没什么,就想吃草莓而已。”林未眠嘟着嘴看着前方。
谢佳期面无表情:“给你买。”
“不,我要吃现摘的。”林未眠抓抓耳朵,“而且这不是已经说好了。”
果园的位置偏北郊,骑车比开车方便。
次日下午。
两人骑车前去。
说是两人骑车去……
其实林未眠的平衡不好,这么大了还是没能学会自行车。
她小时候听说谢佳期不到半个小时学会了骑车,缠着她爸爸教她,声称自己断然不能输给谢佳期,爸爸扶着她在院子里学了两小时,爸爸扶着她的时候,她挺好,只要她爸一松手,她不出三步立马摔倒。学到一半,爸爸被一个电话叫走了,林未眠靠在角落里等到天黑,也没把爸爸等回来,最后让云筱拧着耳朵拖回去的。
因为这个糟糕的初体验,学骑车的事情就被她搁下了,不了了之。
佳期提过,说自己可以教她,林未眠表示拒绝。
这死要面子的前尘,导致的后果就是,如今她只能坐在谢佳期的自行车后座上,搂着她的腰。盛夏已过,不多时就要入秋,这是个比初秋时节还要凉爽几分的夏日午后。微风亲吻着两人裸露在外的皮肤,痒痒的,带着几分调皮。
滕静和在果园门口迎接她们,身上穿的不是校服,换了休闲衣裤,看起来比前两天还小两岁。
林未眠和谢佳期启蒙比较早,她们上学那会儿入学年龄限制还不是太严格。所以与滕静和差了不到一岁,可谢佳期看起来,虽然脸嫩,气质却比另外两个要老练沉稳许多。
“因为不是什么大棚水果,就是自然生长的草莓。成色也不怎么好。所以没给你们带。剩下的,这是最后一拨了。”滕静和站在那里,向两个人比划,“你们随意吧。”
“佳期。”林未眠摇了摇谢佳期的肩,显得很是激动。
两个人拿着小篮子,小心翼翼开始采摘。
摘了没五分钟,林未眠擦擦汗,扯个主意对谢佳期说:“好累啊,我找滕静和要点水喝。你继续摘哈。”
谢佳期垂着睫毛,不动声色。莹白手指擒着一只草莓的托,将它采下来,放在细藤编织的小篮子里。抬眼看看,林未眠走到了不远处的大树下——按林未眠说的测算方法,这应该是可以辟邪的安全距离呢。
滕静和在那里铺了一小块野餐用的布,林未眠去到她身边时,滕静和站起来,两人低声说着些什么。
佳期垂下睫,一声微响,另一颗新鲜的莓子从植株上脱离,落在她掌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走起了剧情。
下一章插班生小姐姐才能发挥助攻作用,心好累QAQ
到了四十章还有人不知道自己恋爱了,这真是目前为止我写过最慢热的故事啊,谁能友情提醒一下林狗剩同学。
谢谢小天使们陪伴,比心心。晚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