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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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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西门庆骑着马,带着小厮,排军喝道,一路招摇到了效外的庄子上。

    应伯爵、谢希大、吴二舅、花大舅、温秀才早就到了,李铭、郑春、吴惠三个小优儿也早来了,正在弹唱。

    西门庆下了马,有下人过来牵马,牵到一边喂草料。

    来昭听见动静,赶紧迎了出来。

    西门庆先看了看大门口,只见院门威武,屋檐高翘,高墙耸立。屋后青山连绵,不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农田,以及一条绕田流过的蜿蜒小河。

    “这地方不错。”西门庆抬脚往里走。

    来昭紧跟在他身边,一边走,一边向他禀道:“应二叔、谢三叔他们都到了,正在亭子里坐着,听唱曲呢!”

    西门庆点点头,问:“酒席备好没?府里准备了酒菜,你去安排一下,整理干净整齐,端上来。”

    来昭微微弯着腰:“原本也备了席面,不过肯定比不上府里的。”说着话,他悄悄招手叫过一个下人,悄声叮嘱他去通知厨房。

    来昭的老婆一丈青正在厨房里指挥着下人,安排席面,听了传话,点头说知道了。

    庄子原本的主人是当地一富户,修建时颇下功夫,花园亭台楼阁,应有尽有。从大门一进来,就是一个大敞厅,厅里立着一块巨石,巨石有一人多高,奇形怪状,看不出像什么,细看又觉得什么都像。

    西门庆停在巨石前,细看了一会儿,摇摇头,道:“这块石头真不知是从哪找来的。”

    顺着大厅往里走,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花草灌木。穿过圆形拱门,顺着长廊,周围鱼鳞般排列着二十多间大大小小的屋子。

    “这地方倒挺大,花的钱也算值了。”西门庆背着手,边走边看,“就是下人太少了些。回头等六娘搬来了,喊个伢婆子,再买些人。”

    来昭在一旁道:“是该再添些下人。等六娘来了,亲自挑挑,小人不敢自专。”

    来昭领着他一路走到花园里,花园里摆放着各色秋菊,开得正艳。正中央处是一处小亭,亭中有石桌石凳,不远处就是一个小池塘,旁边的假山上流出汩汩山泉。

    应伯爵见他来了,迎下来,道:“大哥来了。你看这处庄子怎么样?他们可个个都说好。”

    “还行。”西门庆走到亭子里,其他人赶紧起身让坐。

    西门庆坐了,来昭喊人重新上茶。

    各自见毕礼,不一时,席面摆上来,几人就着秋景,喝酒享乐不提。

    在庄子上玩了一整天,夕阳西下,才散了酒会。

    西门庆骑马回到家,在书房内洗漱一番,换了一身家常衣服,径往李瓶儿房中去了。

    李瓶儿最近有点兴奋,庄子的文书到手,听迎春说来昭两口子已经去了庄子上打理,照这架势,搬出去指日可待。

    刚吃完晚饭,捧着一杯柠檬香茅,正慢慢小口啜着,西门庆进来了。

    他穿了一身家常素色直缀,腰系玉带,脸庞微红,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高高大大的身影一走进来,将屋内的烛火都掩了大半。

    李瓶儿端着茶,看着他,在心里感慨:不得不说,这家伙的皮相还是挺好的。怪不得能吸引那么多女人呢!

    迎春和绣春忙着给西门庆行礼,西门庆看也不看她俩,坐到李瓶儿身旁,盯着她的茶杯,问:“喝的是什么呢?”

    李瓶儿递给他看,道:“柠檬香茶,强身健体,有病治病,没病防身。”

    西门庆笑了,一张微红的俊脸越发动人:“说得这么好?那我岂不是也得来一杯?”

    迎春不等李瓶儿开口,急忙忙道:“我去给老爷端茶。”转身去了茶房。

    西门庆上下一扫李瓶儿,见她梳着素髻,钗环皆无,上身一件秋香色绣花薄袄,下面是白绫线挑裙儿。她正曲坐着,裙摆把一双小脚遮得严严实实。他松了口气,努力摒除脑海中前日见过的丑陋形象。

    李瓶儿放下茶杯,问他:“你去看过庄子了?漂不漂亮?风景好不好?”

    西门庆一一述说一番,末了道:“庄子不算大,布置得七七八八了。等将来有了机会,再重新买个大的,好好修整一番,你们闲时也有个去处。”

    李瓶儿想了想,又问:“等我搬去了,正房是不是得留给大娘?”

    西门庆:“不用,你随便住。再说,也住不了几日就得搬回来,何必讲究那么多?倒是下人太少了,显得空荡荡的。等你去了,我从城里叫一个伢婆过去,带些人给你挑。你按照自己的心意,挑几个人近身伺候。”

    李瓶儿再问:“大娘身边才几个丫头?我挑多了,她不怪我么?”

    西门庆:“不一样。乡下地方大,下人少了怎么照顾得过来?光是打扫庭院就得好几个人。等你回来时,那些人还留在原处,继续照顾庄子。”

    李瓶儿:“那我什么时候搬?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随时能走。”

    西门庆忽然一笑,搂住她的腰,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道:“你舍得这么早就离开我?过几日就是重阳了,不如等过了节再搬,也省得爷来回跑着去看你。”

    李瓶儿听了这话,轻皱眉头,响响亮亮地叹了口气给西门庆听:“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每天窝在这院里,总觉得心口憋闷,随时都要喘不过气似的。只有看见你才好一些,可管用不了多久,又闷闷的了。”

    西门庆亲了亲她的脸蛋,还想去寻她的嘴,被李瓶儿借着喘气躲开。他也不生气,调笑道:“都说了,我不怕你的药味。你就这么喜欢看到我?时时都想霸占着我?”

    李瓶儿只好笑笑,不作声。

    西门庆精神大振,搂着她道:“我也盼着你快些好起来。罢了,你想搬就早些搬吧,那里有山有水,地方又大。你去了一定心情好,药效加倍。”

    这时,迎春送茶上来,放在西门庆面前。

    西门庆问迎春:“六娘的药装好没?多带些好药去。如果缺什么随时打发人来跟我说。”

    迎春点头,笑眯眯道:“都带好了,只多不少。只怕六娘去了,药没吃完病就全好了呢。”

    西门庆难得地朝迎春笑了笑。

    迎春羞涩地抿嘴回笑,然后立到一旁。

    西门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嫌弃道:“太淡了。”

    迎春接话道:“那我重新泡一碗六安茶?”说着,转身就想走。

    西门庆叫住她,对李瓶儿说:“明日我有事,不得闲,后日吧?后日我送你过去。趁着这一日的功夫,你再细想想,可有什么常用的漏下了?我回来还没去上房看看呢,这就去看看官哥儿。”说完,起身要走。

    李瓶儿没有下炕,喊迎春去送他。

    西门庆一路到了上房,看了一遍官哥儿,又把庄子上的事情跟月娘说了一遍。

    小玉泡了一碗浓浓的六安茶给西门庆。

    西门庆接过来,边喝边道:“买个庄子倒也好。回头有适合的,我再买个大些的。这次买的还是小了些,人多了就转不开。买个大的,好好打理打理,你们几姐妹平时结伴过去小住一阵,散散心。”

    吴月娘道:“平白无故的,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妻以夫为天,你在哪,我就在哪。你要是不去,我哪儿也不去。要是被野男人看了一眼两眼的,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西门庆笑了,道:“又不是光她一个人,那么多下人看着,能出什么事。你也太多心了些。”

    吴月娘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然后闭嘴不言语了。

    西门庆从灯下看着吴月娘,她的腹部渐突,端坐在炕上时露出下边一对穿着绣花鞋的小脚,顿时没了说话的兴致,起身道:“前边还有事,我去了,你早些歇息。”然后走了。

    吴月娘待他走了,跟小玉说道:“你看老爷最近怪不怪?昨晚也是在书房歇的,听说五姐都没留住他。书房有什么好东西,这么值得他连着两夜都留在那边?”

    小玉想了想,道:“书房都是小厮伺候,没一个丫鬟。大概老爷是想清净两日吧?”

    吴月娘点点头:“他要是真这么想就好了。那么壮大的一个身子,我真怕他被女人淘坏了。你看家里的这些小老婆,一个个描眉抹粉,打扮得妖妖艳艳,跟吸人|精|血的狐狸精似的。去了一个,还有一个呢!”

    小玉笑了笑,没有接话。

    五娘潘金莲房里,她也正在喊春梅去打探下老爷在哪房里歇下了。

    春梅去了一阵,回来报说,老爷在书房内歇下了。

    潘金莲扭着手帕,在屋内来回团团转,皱眉沉思。

    前天老爷还是好好的,昨晚不知哪里惹了他不满,竟然让他就这么走了。难道,真的是因为没有脱下袜子给他看脚吗?男人们喜欢小脚,都是捧着穿着精致绣花鞋的脚来欣赏,谁还专门剥去皮相看里面的骨头?

    潘金莲越想越拿不定主意,在屋里转了好半天,才喊春梅:“你去准备两样酒菜,我端去给老爷。”

    春梅笑了,道:“我马上去。”

    潘金莲领着春梅往书房而去,春梅跟在后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到了书房门前,玳安正在门首站立。

    潘金莲接过春梅手上的托盘,对玳安说:“老爷在里面吧?我进去看看。”一边说着,一边朝里走。

    书房里,西门庆正在看一份公文,书童在一旁伺候笔墨。

    金莲先扫了一眼屋内,见他俩正正经经地一坐一站于书桌旁,衣裳丝毫不乱,心里有了计较,放下托盘,娇声对西门庆说:“老爷,天都黑透了,该歇歇了。我特意备了酒菜过来,陪老爷喝两杯。”

    玳安跟进来,把酒菜摆到一旁的茶桌上。

    西门庆站起身,拉着潘金莲的手,坐到茶桌前坐下,道:“你怎么还没睡?”

    潘金莲先不忙着回答他,倒是瞪了书童一眼:“还不快下去?有我在,用得着你伺候?”

    书童瞄了西门庆一眼,见他并不反对,于是和玳安一起下去了,在屋外等着伺候。

    ☆、十七章

    等书童们出去了,潘金莲起身替西门庆倒了一杯酒,然后一屁股坐到他大腿上,手摸着他的胸口,媚眼如丝,嘴里撒娇道:“老爷,都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西门庆搂着她的细腰,看着她敷白抹红的俏脸蛋,眯眼笑了,一双桃花眼顿时变成了两道弯弯的细缝,调戏道:“你又饿了?这么早就来缠我!”

    “昨晚你无缘无故地从我屋里走了,惹得我今日被人嘲笑,你说我饿不饿?”潘金莲一面回答,一面用自己的胸去揉对方的胸膛。

    西门庆隔着厚厚几层衣裳,哪怕是外面的薄夹袄都阻挡不住两座山峰的侵袭,不禁心猿意马。他搂紧她,亲了亲嘴:“那今晚去你屋里,给你补上……”

    俩人就在椅子上胡闹起来。

    西门庆顺着她的腰一路往下摸,摸过大腿、小腿,一把搂住她的腿夹紧自己的腰身,手自然而然地又摸上那三寸金莲。他正喘着气,闭着眼享受软玉在怀,手指忽然摸到了细细尖尖的一物。他打了个激灵,睁眼一看,顶端尖得像笔尖似的绣花鞋印入眼帘。

    他忽然停住动作,气息渐渐平息。怀里的潘金莲感受到不对劲,睁着一双迷蒙美目瞧着他。

    西门庆一把推开她,道:“今日太晚,我就不去了,你自己歇息去吧。我还有事呢,你不要在这里打搅我了。等我空下来就去找你。”一面朝门外喊书童,“书童,泡碗浓浓的茶来!”他得喝点浓茶压压惊。

    书童应声去了。

    潘金莲求欢不成,反倒碰了个钉子,气性上来,一甩帕子走了。

    潘金莲走得飞快,春梅莫名所以地跟在她身后,也不敢问。

    潘金莲一面走,一面想,肯定有哪里出了错,而且,这错一定是她身上的。可是一时之间,想不出到底哪儿错了。她绞着帕子,疾步走回自己房间。

    春梅乖觉,也不多问,悄悄使唤秋菊打了盆热水来。

    春梅道:“五娘,先泡泡脚吧,解解乏。”

    “嗯。”潘金莲懒洋洋的,由春梅服侍着脱了鞋袜,解开裹脚布,把脚浸入热水里。

    春梅给她揉了揉脚,由她泡着,然后说:“五娘先泡着,我把裹脚布拿出去让秋菊洗了。那个懒丫头,不跟她说明了,她就不知道活儿在哪。”

    潘金莲点点头,待春梅出去后,她百无聊奈地看着自己放在床榻上的绣花鞋,小小巧巧,尖尖翘翘。哪个男人见了不爱她这对金莲?可是……

    没一会儿,春梅回来了,坐到小板凳上又替她捏脚。

    潘金莲忽然问:“春梅,你觉得我的脚漂亮吗?”

    春梅抬起头:“当然漂亮了。五娘的脚这么小,不知道多少姑娘羡慕呢!”

    “是吗?”潘金莲似乎有点不相信,又问,“你说乡下那些要做活的姑娘,她们的天足好看吗?”

    春梅“噗嗤”一笑,“五娘今天是怎么了?尽问这些怪问题。不要说那么远,就说秋菊好了,她也是天足,我把她喊来给五娘瞧瞧。”然后扬声喊秋菊。

    秋菊进来了。

    春梅大大咧咧地说:“坐过来,把你的鞋袜脱了!”

    秋菊愣愣地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傻笑道:“为什么要脱我的鞋袜?是不是五娘要送我新鞋新袜?”

    “是啊,五娘要送你新鞋新袜,不过得先看看你的脚有多大,合不合穿。”春梅笑着哄她。

    秋菊高兴极了,一边快手快脚地脱鞋袜,一边乐呵呵地说:“五娘的鞋子我肯定穿不了,袜子倒是能穿。五娘,不如您多送我几双袜子吧?要不,赏我几钱银子,我自个儿去买新鞋。”

    秋菊憨吃憨睡,虽然个头不高,却生了双大脚。再加上她平素不太讲究,两三日才换一次袜子、洗一回脚,一脱掉袜子,一股脚臭味散发出来。

    春梅立刻开骂:“叫你多洗洗脚,总是不听,臭死了!”

    潘金莲也受不住这味道,用手帕捂住鼻子,强撑着看了一眼秋菊的天足。只见长长平平的一双深色大脚,脚趾甲都冒出脚外了,再一看她手里拎着的袜子,果不其然,脚尖处破了好几个洞。再加上脚指甲盖里黑黑黄黄,实在是让人想吐,毫无美感。

    潘金莲挥挥手,话都不想说。

    春梅见状,赶紧斥道:“脚这么臭,还不赶紧穿上?”

    秋菊大约闻惯了自己的臭脚,不觉有异,乐呵呵地穿上鞋袜,对春梅央求道:“你看,我的袜子都破了,正需要几双新袜子呢!新袜子呢?在哪?”

    潘金莲捂鼻扭头,避开臭源,根本不搭理她。

    春梅看了五娘一眼,吼起了秋菊:“什么新袜子旧袜子!你的臭脚把五娘都熏着了,不讨一顿打,算你好运!”

    秋菊穿好鞋袜,站起来,咕嘟着嘴:“哄我玩么?哪有这样哄人的?袜子我不要了,赏钱呢?我买新鞋去。”

    春梅站起来,作势要打她:“还赏钱?赏你两巴掌要不要?”

    秋菊吓得捂住头,一溜烟跑了。

    待秋菊走了,春梅赶紧点上熏香,对潘金莲说:“都怪这死丫头,把屋里弄得这么难闻!”一面去开窗户透气。

    潘金莲见识了秋菊的天足,再也没精力去想老爷为何如此奇怪,心想着,大约老爷魔障了,过些天就会好了吧?

    翌日,西门庆准备了一顶铺着柔软锦毯的软轿,绣春抱着包袱跟随,李瓶儿在院门前和众姐妹话别。

    大娘吴月娘拉着她的手,殷切嘱咐。玉楼也叮嘱了几句,就只有潘金莲笑嘻嘻地站在一旁,并不言语。

    迎春拉着李瓶儿的手,大哭起来:“六娘,你好了就早些回来。”然后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小声说,“你不在,我们都要受人欺负了。”

    李瓶儿笑着问她:“不如你也跟我一起去乡下吧?”这样就没人欺负你了。

    迎春的哭声一顿,随后又大哭起来:“我替六娘守着屋子。等你回来时,保证原样一丝儿不动。”

    李瓶儿笑了笑,不再言语。

    奶娘如意儿抱着官哥儿凑上来,李瓶儿摸了摸他的脸蛋,官哥儿傻愣愣地由着她摸,不声不响,眼珠半天都不转一下。

    唉,这孩子病好后,就木愣了许多,不过,幸好还有命在。李瓶儿又叮嘱了奶娘几句,然后转身由绣春扶着上了轿。

    西门庆站在前方,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锦衣,看起来格外威风凛凛。

    他打马回来门前,对吴月娘说:“别送了,都进去吧,小心门户。我今晚在乡下住一夜,明日一早回来。”

    月娘听了,让如意儿抱着官哥儿先走,领着其他人回里边去了。

    排军喝道,西门庆骑马走在前边,身后是四个轿夫抬着李瓶儿的软轿,最后面是三辆马车跟随,装着她要带走的家当。另有衙门的仆役数十名压后,随路护送。

    这一行人,声势浩大,阵容整肃,从西门府前一路行到城门口,引来无数游人围观,众人纷纷猜测西门大官人府上究竟出了何事。

    有那好事的、消息灵通的向众人解惑:“听说是他的第六个小妾不太好,特意送到庄子上养病呢!”

    “哦!这不是被冷落了吗?在哪不能养病,非得去乡下?”

    “要我说,还是离了他家门好。西门庆那个恶人,举放私债、欺男霸女、挑贩人口、打老婆、卖小妾,离了他,只怕那六娘过得更舒服自在呢,没准还能重新找个相好的,哈哈!”

    有人听见了,在旁斜视他:“他家小妾就算被发配到庄子上,也是你能肖想的?你不看看庄子里有多少排军、下人!小心她告你一状,抓到你牢里好好打几板子。就算打出人命来,也不过几十两银子的事情。”

    那人说了这话,周围众人统统都噤了声,不敢再出言议论。

    轿子挺暖和,又厚又软,一走一摇,像坐摇篮似的。李瓶儿刚坐上去没半碗茶的功夫就睡着了,一直睡到了目的地。

    西门庆在门前下了马,走到轿子旁,掀开帘子看了看,只见李瓶儿睡得又沉又香。

    他轻轻放下轿帘,对轿夫说:“不要停,一直抬进去。”

    绣春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赶紧跟到轿子旁,一路护着送到庄子里面的正房门口。

    来昭和一丈青这两夫妻早就迎到门外,一路跟随进来。

    到了门口,轿子停下,绣春揭开轿帘,西门庆弯腰要抱李瓶儿下来,刚搂住她,李瓶儿就被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透过人和轿子之间的缝隙,见外面的景色变了,心知已经到了,赶紧挣扎着起身,道:“我自己来。”也不要他抱,扶着绣春的手出了轿子。

    李瓶儿扶着绣春的手,站在院子里,望着四周的围墙,偌大的庭院,以及头顶湛蓝的天空,只觉得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她露出了笑容,西门庆一见也笑起来,道:“早知道就早些买庄子让你来住了。你路上睡得沉,可见是平时闷着了。”

    一行人进了正房,在前厅的椅子上坐下,下人们赶紧上茶。

    一丈青凑趣对李瓶儿说:“六娘,这地方宽大,有花园有假山,还有活水引进来。回头歇好了,您再四处走走,包您满意。”

    “你是?”李瓶儿第一次见她,不认得。

    西门庆喝着茶,道:“这就是来昭的老婆,一丈青。正好见见,认认人。以后就让来昭在外面替你管着田地,她就在内院,随你安排。”

    来昭和一丈青笑着上来给李瓶儿重新行礼,自报家门。

    绣春又对一丈青行了礼,口称“青婶婶”。

    ☆、十八章

    来昭和一丈青作为管束下人的头领,见过了西门庆和六娘李瓶儿之后,便下去安排酒席。

    行了一路,风尘仆仆,绣春扶着李瓶儿去了屏风后洗漱换衣,西门庆则由另外两个丫头伺候着也去了净室。

    洗了脸,重新换了宽松家常衣服,两人都轻松舒适不少。

    带来的箱笼还摆在院子里,加上下人的,大大小小有十几个。绣春指使门外站着的两个小厮,先将李瓶儿的箱子抬进厢房,粗粗整理了一番,其他剩下的只能慢慢收拾。

    一丈青的动作很快,厨房里早就备下了今天的席面,一声令下,两个粗使婆子抬着席面就走。

    须臾,到了上房,一丈青和绣春帮着将席面整理干净,然后请老爷和娘子出来吃饭。

    西门庆吃饭一般不要人服侍,除非是坐他大腿上,陪他喝酒;李瓶儿就更不喜欢有人在一旁替她夹菜了,因此,饭厅里只留下了绣春和一丈青。

    西门庆自斟自饮,李瓶儿是还吃着药的人,哪里能陪他喝酒。不知不觉,西门庆就多喝了几杯闷酒。

    不一时,酒毕饭饱,一丈青走到门外,喊刚才抬席面来的那两个粗使婆子又把残桌剩席抬走。

    绣春奉上茶。

    西门茶喝了一口茶,看着进来收拾席面的两个婆子。她们年约四十左右,皮肤粗糙,穿着青衣粗布衫,粗手大脚,没一处是他看得上眼的。

    待人走了,他对李瓶儿说:“下人太少了,还该再买几个。”

    一旁的一丈青回话道:“早先和城里的伢婆子商量好了,今儿下午会带一批人过来挑选。”

    西门庆满意地点点头,李瓶儿没有说话。

    一碗茶喝毕,西门庆午困上来,想去午睡,邀李瓶儿一起。李瓶儿摇头不肯,说来时自己睡了一路,现在睡不着,就算硬躺下也会翻来覆去,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

    西门庆用手指勾着她的下巴,轻佻地道:“陪我一起,我搂着你,咱俩好好睡一觉。睡醒正好四处逛逛。你不珍惜,等我走了,再怎么想我念我也来不及了。”

    李瓶儿拍掉他的手,轻啐他一口:“大白天的,没个正经。你先睡吧,我四处看看。睡醒了还要挑丫鬟呢!”

    西门庆眼珠一转,往床边走去:“好,你慢慢逛,我先睡一觉。丫头嘛……等睡醒了我来替你挑!”

    他骑了大半天的马,早就困乏了,午饭又喝了酒,一躺下去,没几息的时间就扯起了小呼噜。

    李瓶儿见他睡着了,带着绣春,出了房间,穿过走廊,来到院子里。

    只见庭院深深,这是一个三进的小庄子,有假山、花园、池塘、就连房间也比府里大得多。院子里种着一株玉兰树,此时不是花期,叶片早已掉光。这还是赶来的一丈青告诉她的。

    一丈青边走边道:“现在菊花正好,是赏菊的时节。”

    李瓶儿看了看四周,果然走廊上、院子里到处都摆满了各色菊花。

    一丈青:“花园旁边还有一小片梅林,配着南天竹一起种的。再过两个月,梅花开了,才更好看呢!”

    李瓶儿有心想去看看,可是这双小脚太磨人。自从穿来至今,她都不曾好好走路,皆因这对小脚。她实在没有办法昩着良心、忍着疼痛,用脚趾下弯的姿势走路,每日仅走的那几步,还是绣春搀着的。

    绣春见她犹豫,便问:“六娘,是不是头又痛了?那我们回去吧。”

    西门庆及一众下人,以为她轻易不下床是因为病没好,头晕犯呕,其实她只是怕脚疼而已。

    李瓶儿也不辩解,由她扶着往回走,边走边对一丈青说:“你做得很好,以后你还好好管着这里。我身体不好,只能靠你和绣春了。”

    一丈青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另一只手,喜上心头,连声表衷心。

    进了房,在侧间里坐下。李瓶儿喊绣春去拿妆匣,赏了一丈青一个马镫金戒指,她磕头谢了。

    这时,来昭在门外禀道:“伢婆子带着人来了,现在见还是不见?”

    李瓶儿正要答话,里间睡着的西门庆忽然醒了,哑着声音道:“先让他们到院子里,稍后领进来看看。”然后喊人替他梳洗。

    绣春还愣着,李瓶儿拍了她一下,示意她快进去服待西门庆。

    绣春这才回过神,进去伺候西门庆穿衣净面。

    没一会儿,西门庆穿戴整齐,着玄色曳撒,粉底皂靴,头上戴着忠靖冠,端得一派风流,更显得他肩宽腰细腿长。

    西门庆在李瓶儿身旁坐下,对一旁上茶的一丈青说:“把那些人叫进来看看。”

    须臾,伢婆子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串十来个高矮不一的女孩儿。

    伢婆子长相普通,满脸堆笑,身材圆润,身穿降红薄袄,活像一个四处移动的喜球。

    她见了西门庆和李瓶儿,先跪下磕了头,然后起身,让身后跟着的女孩儿跟主家见礼。见毕礼,排成两行,俱都低头垂手,屏气凝神。

    西门庆粗粗扫了一眼,见第一排有好几个的身段都很不错,说道:“抬起头来,我瞧瞧。”

    伢婆子连忙跟着喊:“都抬头,抬头。”

    李瓶儿在上方坐着,只见第一排的姑娘明显比第二排的更漂亮,尤其是中间第四个。她虽然穿着一身八成新的粗布衣衫,头上钗环皆无,但更显白净。身段苗条,身姿婀娜,即使静静地站在那儿,也有一股媚态自然流露出来。她眼角含笑,先偷看了一眼西门庆,然后顺带着扫了一眼一旁的李瓶儿,又把目光回到西门庆身上,最后收回视线,稍稍低下了头。

    西门庆一直含笑盯着她,伢婆子知机,凑上前,道:“不瞒西门大官人,这位叫倚翠。是您老的前身——贺老爹家中伺候的房里人。后来贺老爹要走,她被正妻发卖,所以才留下来了。您也瞧见了,她的模样长得多么好。诸般弹唱吹打都会,双陆棋子无不精通,要价60两。就因为要价太高,一时卖不出去。前几日听见您的庄子上要选人,特意带她来给您看看。”

    西门庆点点头。60两确实有点贵,不过倒还值得。

    他道:“留下吧。”

    伢婆子大喜,连忙把倚翠拉到一边,热情地介绍其他人上前一步。

    李瓶儿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断他。还是西门主挑选了倚翠,这才想起身旁还有个李瓶儿,他笑着,脸上似乎有些讪讪地:“你也挑些。庄子不比府里,需要人手的地方多。你看着合心意的多挑几个。”

    李瓶儿对这一批进来的下人不感兴趣。虽然一个个长相端正,但眼珠活泛得很,一看就是不安份的。已经有了一个倚翠帮忙应付西门庆,何必再凑多几个呢,又不是要开麻将桌!

    她挥挥手,对伢婆子说:“换一批。我想要能干活的,丑一点也没所谓,手脚齐全就行了。”

    讶婆子心里失望,让这一批人下去,重新叫进了一批。

    西门庆端着茶碗,把头凑到李瓶儿身旁,小声笑道:“长相端正的还不要?丑的放在跟前多碍眼。你是担心我被人勾走了吗?”

    李瓶儿看了他一眼,并不搭话,专心挑选下人。

    这一批明显就是干活的人了,虽然长相不如前一批,但都干干净净,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等伢婆子喊她们抬头时,她们直视前方,并不左瞄右瞧。

    李瓶儿根据眼缘,随手点了两人。这两人一高一矮,一个稍瘦、一个偏胖,但看起来都是老实人。

    西门庆问:“再多挑几个?这两个人够用吗?”

    李瓶儿想了想,不知道这些人的月银是谁给,如果是他给,挑一百个也行啊,只要庄子装得下就行。万一,是要她给呢?那她不是浪费自己有限的钱财吗?

    李瓶儿摇摇头:“够用了,这已经比大姐姐使唤的人还要多了。再挑几个,若传回府里,又是一场闲话。”

    西门庆没办法,只好自己随手又挑了几个小丫环和小厮,放到院子里跑跑腿或传传话,然后让伢婆子跟玳安去结银子。

    一丈青等那些人下去了,笑着上前道:“还请老爷、娘子先给她们改名。”

    西门庆愣了愣,看着倚翠,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见她一头乌发黑鸦鸦的,便道:“还叫倚翠吧。以后用心在这里伺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倚翠低头应是,福了福礼。

    新买的两个下人,以及西门庆都看着李瓶儿,李瓶儿怔怔地问:“看我干什么?”

    西门庆失笑道:“这两个是你挑的,将来也是伺候你,当然是你给她们取名字了。”

    绣春见来了同伴,脸上一阵欣喜。李瓶儿看一眼绣春,又看看她俩,便道:“干脆,就叫绣夏、绣秋?”

    她指着偏瘦的叫绣夏,夏天食欲不好,瘦是必然的。稍胖的另一个便叫绣秋,秋是长膘的好季节。

    绣春见自己的名字打头,笑道:“六娘取的名字真好听。”

    西门庆道:“你真可会偷懒。”

    李瓶儿不服气:“你不是也一样?我总算比你好一点吧?你可是一个字没改的就让人家用了原来的名字。”说完,一人赏了她们一根银簪。

    三人接了,磕头谢恩。

    取好名后,一丈青领着她们先下去梳洗,领新衣,然后安排住宿的地方,再歇息一晚,第二天开始当值。

    谁知,勤奋有上进心的倚翠主动来伺候二人吃晚饭了。

    ☆、十九章

    西门庆因李瓶儿初来庄子上,无论如何也得陪着住一晚,看她安顿好才好回城。

    午睡醒后,挑了下人,人手一下子变得充足起来,那些新买的粗使丫头和婆子就不像近身伺候的丫鬟那么好运了,可以歇息一晚再当值。她们一被挑中,立马领到了院中或厨下开始帮忙。

    绣春领着几个梳洗过后的小丫头,急急忙忙地收拾李瓶儿的箱笼,将她惯用之物一一放好,这才松了口气。

    西门庆则和李瓶儿在西厢榻前下棋喝茶玩耍。

    李瓶儿不会下古代的棋。别说古代了,就连现代的棋她也只精通五子棋,要不就是略懂大概规则的象棋。

    西门庆让绣春在百忙之中先帮他找出了棋盘,才刚下了半局,他就哈哈大笑:“六娘,你病了一场,棋艺竟然生疏了这么多!”

    李瓶儿真想扔了棋子不玩,可是一想到,未来的几十年她都将在这里度过,没有工作,没有娱乐,没有朋友,此时不学棋打发时间,更待何时?于是,她满脸堆笑,讨好地说:“我知道老爷一向善于下棋,不如今日好好教教我?我病得迷迷糊糊,好多事都想不起来了。”

    西门庆也不在意,只当她是人逢剧变才心性大变,当场就细细教她。

    李瓶儿人聪明,又用心,不用三局就学了个七七八八,两人倒下得不亦乐乎,虽然尽是李瓶儿输。

    西厢日光照射时间长,照在人身上暖暖的,不知不觉就玩到半下午。西门庆见她精神尚好,不见倦色,心里不禁更满意,道:“你在这里好好养病,若有什么缺的,就使小厮回去府里拿,不要客气。”

    李瓶儿捏着棋子的手一顿,看着沐浴在西照之下的西门庆,只见他眉眼俊朗,富贵逼人,是个难得的美男色。

    她微微弯着嘴角,似笑非笑,问他:“庄子里这些下人的月钱是怎么给的?这里要用的米、油之类的杂物,全都从府里拿吗?”她其实还想问一句,我有没有月例银子的?原书中似乎没讲过这个问题,但从她看过的各种古言小说来讲,月银是个不可或缺的好东西啊!

    原书中那么跋扈嚣张的潘金莲,时常也为钱发愁,甚至连自己亲妈坐轿子来府里的车钱都不肯替付,若她也像别的书中那样,一月有个二三十两的月钱,也不至于困窘至此。

    西门庆笑了,阳光中的他显得更加英俊和气,眉眼都笑得弯弯:“说什么胡话!你是我的女人,这里所需要的一切自然是我来付。你缺钱使?想买什么东西?把想买的东西写下来,我一一买给你,下回来看你,正好给你带过来。”

    呸!李瓶儿在心里暗暗啐他一口。说得这么好听,还不是不让女人碰他一分钱吗?除了他的正妻吴月娘能帮他管钱之外,其他的孟玉楼和原身李瓶儿都是自己不缺钱使的。潘金莲要买朵花、买支美簪、买件大袄……还得在床上把他伺候好了,哄着他去买,再时不时给她点零钱就打发了!排行第四的小妾孙雪娥就更不用说了,光背着小妾的名份,其实在厨房做着灶上的活儿,好几次府里的女人们凑钱做份子办酒席,叫她,她就明说:我手里是有钱的?叫我做什么!

    幸好,庄子的下人钱、各项开支钱他还肯给,这倒让李瓶儿省了一笔。

    李瓶儿在心内暗暗摇头,号称富甲一方、出手爽利的西门庆,在女人身上真是小气到了极点!女人们在他身上得到的好处,甚至不如他的狐朋狗友得到的多!这又是一个在家小气、在外显大方的渣男啊!

    西门庆见她不回答,又喊了她一声:“六娘,你在发什么呆呢?想买什么?要是太多的话,让绣春拿纸过来,全部写下来。”

    “不用了,我随口问问而已。”李瓶儿回答道,又喊绣春,绣春正在侧间收拾箱笼,一听在喊就马上过来了。

    “绣春,往常我给你的月例银子是多少?”李瓶儿问她,又转向西门庆,“今年要不要涨一点?”

    绣春微红着脸,小声回答:“往常我是三钱,迎春姐五钱。”

    李瓶儿听了,在心里开始计算。照时下人均工资六百元来算,一两银约等于500元。她这次带了一千多两出来,再加上金银首饰之类的东西,手边就有约百万的财产,还不算放在西门府里的东西。

    绣春的工资相当于150元?迎春250元?真是人力廉价的年代啊!不过想想也是,买一个十四、五岁的大丫头都才五、六两银子呢!

    “行了,以后每月给你涨到五钱,遇年节还有额外的红包。”李瓶儿挥挥手,非常大方。这一点倒是符合了原书中李瓶儿对人和善、不吝金钱的性格,就连死对头潘金莲的亲妈过来,她也能赏人家几匹布、几样点心。

    绣春笑眯眯地,行礼道谢,然后下去忙了。

    西门庆笑道:“你这下可成了土财主了!”

    李瓶儿:“有你在这里称第二,谁敢称第一呀?”

    西门庆被她逗得大乐。

    过了一会儿,厨房安排好了晚饭,一丈青走来问,是否现在就开饭。

    李瓶儿先问西门庆:“饿了没?要不要现在开饭?”

    西门庆把手里的棋子一丢,道:“跑了一天,累死了。早点吃了早点歇息,明日一早我还得赶回去呢!等下正好叫个人帮我捏捏肩骨,消消乏。”

    李瓶儿便冲一丈青点头,一丈青应诺去了。

    须臾,饭桌安排好,两人双双落座。

    绣春站在一旁,等待使唤。穿戴一新的倚翠急忙忙走进来,向西门庆和李瓶儿福了福礼,自动站到西门庆一边,拿起公筷,手脚麻利又轻便地开始布菜。

    李瓶儿看了眼傻愣愣站在一旁的绣春,再看看浅笑盈盈、服务态度一流的倚翠,这就是家族底蕴的区别啊。从大家族里出来的下人,一言一动,一举一行,揣摩主子的心思,已经深入骨、流进血液。哪里是西门庆这个半路出家的商人所养的下人可比的?

    瞧瞧西门大官人府里的那一家子,主不主,仆不仆,你偷我,我偷他,他又偷她,乱成什么样子了!

    当然了,绣春是原身李瓶儿带来的,当初并不能算是大丫鬟,若是放在什么王府公爵的府里,估计她就只能做做打扫院子的粗使下人了。迎春虽然有些见识,有些眼色,但她志向太高,一心想着向上爬。人各有志,李瓶儿也不强求她。绣春虽然蠢笨,但好在人忠心,没有花花心思,她就乐意给绣春这样的人涨月钱,留在身边当个心腹使用。

    才刚布了几筷子菜,倚翠和西门庆,两个人四只眼,已经粘到了一起。

    绣春见同为丫鬟的倚翠在为主子布菜,有心想跟着学,被李瓶儿手快地止住了。她不需要这套,夹菜还是自己来更好,当然,特定场合除外。

    西门庆喝着小酒,就着眼前的美色下菜,一双眼睛差点掉进倚翠的胸前出不来。倚翠为人乖觉,言语更加娇声,服侍更加殷勤,频频给西门庆倒酒。

    李瓶儿知道西门庆不喜女人管着他,她也不耐烦管他,但两人当着她的面,腻来腻去,实在是影响她的胃口,太伤眼睛了。

    她草草吃完半碗饭,便推开碗,说不吃了,要去躺一躺,累得很。一边说,一边就歪到了床上。

    西门庆急忙放下酒杯,走到床边,握着她的手,非常关心:“哪儿又不舒服了?绣春,晚上的药呢?煎好没?端来给六娘喝!”

    绣春急忙出去了,倚翠惶恐地站在一边,心里惴惴不安,生怕李瓶儿会借机发作她。

    李瓶儿微笑着对西门庆说:“老爷,你也知道我是来养病的,身体不好。下午陪着你下了那么久的棋,早就困了,现在吃了饭,只想睡觉。你还没吃饱吧?别管我了,你快去吃。我没什么要紧的。”

    西门庆仔细分辩她的脸色,见她言语真诚,并没有生气的样子,便笑了笑:“你既然不舒服,我还吃什么?让她们收下去吧。等你饿了,我再陪你一块儿吃。”

    李瓶儿推他:“我只想躺一躺,别误了你的晚饭。倚翠?”

    倚翠听见主子喊,连忙上前,低头听着。

    李瓶儿笑着,从妆匣里拿出一支黄灿灿的妆花金簪,递给倚翠:“你很好,替我好好照顾老爷。”

    倚翠笑了,瞬间精神抖擞起来,行礼道了谢,上前接过簪子,哄西门庆:“老爷,先让六娘歇歇,我陪您去侧间接着喝。”

    西门庆顺势起身:“也罢,我在这里吵得你不能休息。你好生躺着,我去去就来。”

    饭桌被移到了侧间,西门庆稳坐在炕上,倚翠侧坐在榻上,一面递酒,一面调笑。

    绣春端药进来,瞥了一眼,心里很不愤,伺候着李瓶儿喝完药,收了药碗出去了。

    没多大会儿,西门庆吃得酒浓,情*欲上头,在桌下悄悄捏倚翠的手,不住地递眼色给她。倚翠也不躲,只看了看里间李瓶儿的方向。

    西门庆会意,起身道:“我也吃够了,去那边随便找个屋躺躺。倚翠,你来给我捏捏骨头。”然后,转身出去。

    倚翠紧跟在他身后,两人瞬间走得没影。

    绣春见他俩走了,这才愤愤地对李瓶儿说:“六娘,你看她那个狐媚样儿!您也不管管。”自从下午李瓶儿说了要涨她的月钱,她就越发忠心起来,事事从李瓶儿的角度出发,替她着想。在绣春看来,倚翠原本就是个丫头,却要来分六娘的宠,这如何能忍?

    李瓶儿笑着拍拍她的手,轻声道:“那你想不想和她一样?”

    绣春脸色大变,跪在床前,声音惊恐地道:“六娘饶了我吧!我这一辈子不打算嫁人了,就一直做个使唤丫头。只要六娘在一日,我就伺候六娘一日。六娘若没了,我就剪了头发去庙里。要不,您还是别涨我的月钱?”

    李瓶儿轻笑:“傻丫头,我骗你呢!我知道你是好的,将来我自会替你打算,不会逼你的,放心!我看不上他,她们谁稀罕谁就拿去,省得在我面前碍我的眼。我就这样有田有银有吃有穿地过一辈子,这才好呢!”

    绣春一听,心里大定,也甜甜笑了:“那我也跟着六娘,有田有银有吃有穿地过一辈子!”

    “傻丫头,我有田,你的田在哪里?”

    “六娘的田,我帮您看着……”

    ☆、二十章

    西门庆所谓的“去去就来”,这一去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来。

    他换了一身新衣,刚一进房,就见李瓶儿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绣春伺候着梳头,绣夏捧着一盒润肤脂膏,站在一边。

    李瓶儿伸手从盒里沾了一点,在掌心细细揉开,慢慢涂到脸上,轻轻地打圈按摩。她脸上的抓伤早就好了,肤色和旁边的别无二致。等一切弄妥当,一扭头见到了西门庆,吃惊地问:“老爷来了?怎么没人上茶?”

    西门庆坐到椅子上,脸色发讪:“你昨晚歇得好吗?我多喝了两杯,就睡过去了。”

    李瓶儿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神清气爽,一副被人伺候得很好的模样,便打趣道:“挺好。老爷您呢?”

    西门庆见她并不吃醋,心里非常高兴,起身走到她身旁,捧起她的脸,就着窗外的晨光细细打量,道:“养得差不多了,还是以前那般的花容月貌。就是瘦了些,再养些肉出来,就和以前差不多了。”

    李瓶儿挥掉他的手,佯嗔道:“再好的老样子也不如新样子更吸引人,老爷您说对不对?”

    西门庆听出她话里意有所指,假装叹气,道:“罢了,被你捉了我的错处。说吧,你要什么?”

    李瓶儿眼珠一转,笑道:“一时半会儿的想不出来,不如折现?”

    西门庆:“回头我让玳安送二百两银子给你零花,这下不生我气了吧?”

    李瓶儿弯腰福了福,笑得无比开心:“那就谢谢老爷了。对了,玳安忙呢,天天跟着您跑前跑后,哪里能少了他?不如我这里派个下人跟着您回去一趟,让他把银子带来就行了。”

    “你这是怕我赖账?”西门庆伸手想捏她的鼻子,被李瓶儿抢先抓住他的袖子,拉着他往饭桌边走:“我饿了,我们先吃饭吧?”

    用早饭的时候,倚翠并没有去休息,她深谙趁热打铁的道理,拖着疲软的身躯硬撑着要来伺候主子们用饭。

    李瓶儿自然不会拦她,西门庆还没新鲜够,更加不会赶她走。

    一顿饭下来,三人都很满意。

    西门庆临走前,悄悄递了一根金簪、一副金三事儿给倚翠,李瓶儿领着两个丫头站在大门口,送西门庆。

    西门庆骑上马,戴上眼罩,又嘱咐了李瓶儿几句好好休息,便打马一鞭,踏踏踏地跑远了……

    他带来的小厮下人们赶紧跟上,其中包括身受李瓶儿重托的下人来宝。

    见西门庆走了,李瓶儿回转身,吩咐看门的下人关好大门,对着一旁的倚翠说:“你也累了,今天歇一天吧。”

    倚翠确实累得不轻,西门庆长了副公狗腰,又有各种辅助工具,寻常一个两个妇女都不是他的对手。倚翠福了福身,道:“谢谢六娘,那我先下去了。”

    李瓶儿领着绣春回了房间,坐到纱窗前的矮榻上,托腮看着窗外。

    西门庆走了,这里也不是后宅,整个庄子就属她最大。她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明明这就是她之前最渴求的东西,为什么忽然间得到了,竟然没有一丝雀跃,反倒觉得无聊起来?

    绣春捧了杯清茶给六娘,见她一副百无聊奈的模样,不禁小声劝道:“六娘,是不是闷了?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听说这村子很大,人也多呢!”

    李瓶儿顿时有了兴趣,眼睛亮起来,问她:“这附近还有邻居?”

    昨日来时,她是在院子里的轿子上醒来的,没见到外面是什么;刚才送西门庆,门口不仅堵着高头大马,还有一群下人,视线也不开阔,因此,她对这庄子旁边有什么,哪里好玩,还真是不了解。

    “有啊,我听青婶婶说,我们这处庄子比较靠边,再往前走走,就是一个很大的村子了,里面住着百十来户人家呢!”绣春年纪小,对这些新鲜事最好奇,刚来就找人打听清楚了。

    “那我们现在出去走走?”李瓶儿很有兴致,正想起身下榻,脚刚挨到地,马上又缩了回去,“算了,下次吧。”

    行走在这世间,没有一双灵便的脚,如何能行?李瓶儿虽然四肢健全,但那双畸型小脚和残疾人也没两样了。真不知道那些裹小脚的女人们是怎么忍受下来的,反正李瓶儿忍不了。无论如何,她从心底不能接受把四只脚趾蜷到脚底板走路。

    这些天,因为环境受限,她只能穿上好几层袜子,让脚底舒服一些,再尽量少走路,总算是熬过来了。到了庄子上,她可不打算再委屈自己。比起出去见见市面,当然是先处理这双脚来得更紧要。

    “六娘,怎么了?”绣春见她又缩了回去,忙问道。

    “脚疼。你先帮我找一个见多识广、年纪大些的妇人来,我有事要问问。”

    “要不……我把青婶找来?”绣春想了想,在她认识的人里面,非要找一个见多识广又年纪大的人的话,非来昭家的莫属。

    李瓶儿点头:“行,你去把她喊来吧,就说我有话要和她说。”

    绣春应诺去了。

    李瓶儿重新歪回到榻上。

    片刻后,来昭家的随着绣春过来了。刚一进门就看到传说中最美貌最宽和最有钱的六娘李瓶儿,正歪在榻上。她脸上干干净净,脂粉不施,却另有一股别样的风情,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常袄裙,显得身段更加纤细,小腰盈盈一握,看上去既让人怜惜又让人觉得舒服顺眼。

    “六娘,您叫我有什么事?”一丈青回过神,弯腰行礼,笑问道。

    “哦,你来了,坐吧。”李瓶儿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指。

    一丈青哪里敢坐,站得笔直,笑着说:“不用坐了,站站就好。”

    李瓶儿见她不肯坐,也不勉强她,直言道:“我病了这一场,慢慢将养着也能大好,只有一样不好。”

    一丈青连忙紧张地问:“六娘哪里不好?”

    李瓶儿:“脚不太好,时常觉得脚疼,下不了地,白日里连脚布也不敢裹。我有心想把这双脚扳正,不知可有什么法子?”

    一丈青听了这话,愣了一愣,先是劝道:“六娘,哪个养在深闺的金玉人儿不裹脚?脚越小才越好呢!像我们,是没得办法,只能大着一双脚到处奔波,寻些银钱好过日子。你……”

    李瓶儿挥挥手,打断她的话:“我已经决定了,你不必再劝我。你只要帮我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我自己一扳就疼得很,实在忍不住。”

    一丈青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别的,只回复道:“那我得出去打听打听,最好是找个医官问一问。”

    李瓶儿:“这事很难办吗?能不能不要让府里人知道?”她倒不惧怕别人会怎么样,只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静静的在庄子上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何必凡事都得跟府里通气呢?

    一丈青自从跟了她,当然是以她为重,连忙保证自己和来昭对她的忠心。

    李瓶儿和一丈青说这些话时,房里只留了绣春一个人,绣夏和绣秋都呆在门口守着。

    虽然门关上了,但并不是太隔音,仔细听听,也能听见一鳞半爪。绣夏和绣秋默默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了视线。

    一丈青领了吩咐,下去了,开门出去时,让绣夏和绣秋进去好好伺候着。

    那两人进来后,规规矩矩地站着,李瓶儿见了,便问她们:“你们知道放脚是怎么放的吗?”

    绣夏和绣秋赶紧跪下来,李瓶儿连声喊起。

    绣夏胆大,先开口回答道:“我在上一任主人家时,伺候过一位小姐,也是从小缠脚,后来实在受不了这苦楚,硬是磨着老爷夫人同意她放脚,不然她就要去自尽。”

    李瓶儿鼓励地看向她。

    绣夏笑笑:“以我的模样,自然当不了主子身边的大丫鬟。不过同在一个院子里,这些事情总会漏出来。听说,她日日用热水泡脚,边泡边揉,把骨节揉开,慢慢地就好了。”

    “哦?你给她揉过没?”李瓶儿问。

    “嗯,揉过。因为她身边的大丫头和平常人家的小姐差不多,手上没力,所以从我们这些粗使丫头中挑了两个,日日替她揉脚。”

    李瓶儿大喜:“要不要现在就开始?”

    绣夏微微一笑:“还是等看过医官再说吧,我也不敢贸贸然地就动手,万一……”

    李瓶儿点头,以示对她的赞许:“说得有道理。以后好好跟着我,我也会好好对你们的。”

    绣夏朝她福了福礼,一脸真诚:“娘子买下我们,是我们的造化,自然是要一心一意地跟着主子。娘子好了,我们才会更好。”

    李瓶儿见她说话流利,言谈举止也挺有模有样,好奇地问:“你前一任主人家,为什么不要你们了?”

    绣夏神色平静:“他们迁走了,带不了太多的下人,所以就卖了一批。像我们这些平时不常在主子们眼前转的人,自然就在这里面。”

    “哦,”李瓶儿感觉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戳到了别人的痛处,“那你俩以后好好跟着我。”

    绣夏笑笑:“六娘,您别见怪。说句心里话,这是我第一次近身伺候主子,以后我就一心一意跟着您了。”

    绣秋也跟着说,以后必定一心一意跟着李瓶儿。

    听了她俩的剖白,李瓶儿忽然觉得,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古代也不是那么可怕了。至少,她的身边还站了其他人,比如:绣春、绣夏、绣秋、一丈青。

    ☆、二十一章

    一丈青的动作很快,毕竟整个庄子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李瓶儿。

    她把下人们的差使都派了一遍,然后找到她家男人——来昭,一起商量要去请个医官的事。

    来昭一听,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六娘可是哪儿不舒服?老爷把六娘托付给我们,他前脚刚走,后脚六娘就不舒坦了,老爷知道了还不怪我们?”

    “你想太多了,我跟你说……”一丈青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来昭一听,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六娘不是中了什么魔吧?这里离永福寺不远,骑驴一个时辰就到了。要不然,我去寺里求张神符来?”

    “呸!”一丈青在来昭的肩上拍了一下,“你管那么多呢,主子要怎么做,我们只管听着就是了,她又不是杀人放火。你大喇喇地上寺里去,若是传回府里,老爷问起来,你怎么说?”

    “这倒是。”来昭犹豫起来,皱眉思索。

    一丈青爽利地说:“先派人去附近请个口碑好的医官来,就说家里有人不舒服。我也去村里找老人问问,看看谁家有这样的情况不,正好转转熟悉熟悉。咱们兵分两路,务必要把六娘交给咱们的第一桩差使办妥了!头一回都办不成事情,将来她还能信任咱俩?”

    来昭点头同意:“那你快去,我这就去请医官。”

    来昭两口子兵分两路,急忙忙地分头行事。

    一丈青领着一个新买进来的小丫鬟,手里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厨房做好的几样点心,出了大门,顺着小路往村里走。

    村子离庄子不远,走路约一盏茶的时间。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一丈青深知这个道理。她原本也打算这几天就去村子里走走,认认人,将来万一有个什么事,也比回城请老爷来得快。

    村里多数都是泥墙稻草顶,稍好些的则是瓦顶,再好些的就是村长家的红砖绿瓦了,在一众泥草中,显得特别出众。

    一丈青性格外向,言语热络,一路走来,见了谁都能搭上两句,再赠送一两块带来的点心。不一时,村里人几乎立刻就知道北边的庄子有人住进来了。

    她一路和人打着招呼,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里最气派的村长家门前。

    虽然村长家算是比较好的条件,但和李瓶儿的庄子却没法比。门口有一个四岁男童正在玩泥巴,见了她,气凶凶地问:“你是谁,来找谁的?”

    “哎呀,小公子长得真好。你家有大人在不?来,婶婶这里有点心,给你吃。”一丈青从篮子里取出点心,男童见了就想来抢,刚伸出一对脏手,一丈青皱了皱眉,道,“不行,你得洗了手才能吃。放心,婶婶给你留着。”

    男童不依,正准备大哭大闹,掩了一半的大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绵布衣裙的中年妇女,她头上戴着一根半旧银簪,见一丈青面孔陌生,穿着气质都不同于村妇,不由地谨慎地问:“你是谁?来找谁的?”

    一丈青对她见了礼,笑着道:“我是庄子上的下人,叫一丈青。我家六娘刚搬来,家主是西门大官人,现任山东提刑所的理刑副千户。闲着无事,我就想来村里走一走,认认人。”

    那妇人一听这官职,倒被唬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家做了什么错事,要被捉走了。又见一丈青言语和气,不禁恭敬回道:“我是村长家的小儿媳,姓范,您请进来坐。”

    “范娘子,此时家中无人吗?”一丈青也不客气,领着小丫鬟就进去了。

    只见院子挺宽大,房屋也有七八间,算是比较阔气了,院中各项事物摆放得整整齐齐。

    范娘子领着她进了正房,请她在椅子上坐下,又亲自泡了一壶好茶来,有些拘束地站在一旁,轻声道:“我婆婆在家,在屋里躺着呢。您先坐,我去请她出来。”

    不等一丈青拒绝,范娘子就急忙忙地进了里间。不多时,她扶着一位满头白发,插着两根锃亮银簪的老妇人走出来。

    老妇人从儿媳口里得知了,一出来就想给一丈青见礼,一丈青急忙拉住她:“这可使不得,老夫人。我也只是庄子里的一个下人,当不得老夫人给我行礼。”说毕,她先对着老夫人行了礼,扶着她在主位上坐下。

    村长夫人穿着红绸棉袄裙,看上去比村里其他人要体面多了。她听小儿媳说了,附近的庄子换主人了,是理刑副千户西门大官人家的。这个官在她看来,相当于土皇帝一般,就算一丈青硬扶着她坐下,她也不敢坐得太舒适。

    老夫人神态紧张,和一丈青聊了几句,粗粗介绍了一下本村的一些情况。一丈青见她不自在,且年纪又大了,不忍心打搅她太久,便留下几盒点心当礼物,起身告辞。

    老夫人和小儿媳一直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远去了,这才返身回屋。

    一丈青做为一个下人,且又是三十多岁的年纪,自然不像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那般不能出门。她在村里转了一圈,没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有些丧气地回了庄子。

    一丈青从后门进了庄子,看守后门的老婆子见她进来,从门房里抢出来,迎上去,热情地问:“青婶,从哪里来?”

    “刚出去走了走,你关门吧,小心门户。”一丈青没办好六娘交待的差使,心里正不舒坦,也没心思跟她多搭话,随口应了两句,抽身就走。

    她顺着长长的小路,走了好一会儿,在一条岔路口停下。

    往左可以回到下人房,可是她家男人来昭已经去忙了,未必在家能和她商量两句;往右就是大、小两处厨房,大厨房管着庄子上所有下人的饭菜及茶水,小厨房暂时是用来给六娘熬药和煮茶的。

    一丈青站在岔路口犹豫着,右边小路上过来了一个人,是大厨房的廖婆子。

    廖婆子不是家里的下人,是前些天因为人手不够从村里请来的帮工,银钱十天一结。活轻松,银钱又足,在农闲的时候,能就近找到这么一处活,算是个好差使。如果干得好,得主子赏识,长年累月的干下去,比在地里刨食好多了。

    廖婆子一见到前面的一丈青,赶紧快走几步,谄媚地笑着,问:“青婶,您在这站着做什么呢?日头晒呢。”

    廖婆子四十多岁多,饱经风霜的脸使她看上去格外显老,瞧着和一丈青就不是一辈的人。不过,因为一丈青荣升为后院管事婆子,大家不论年纪,都尊称她一声“青婶”,年纪小的丫头则喊她“青婶婶”。

    多了“婶婶”两字,好像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能在无形中形成一种纽带似的。那些心有所求、善拍马奉迎的人更是把这两个字叫得能滴出蜜来。

    一丈青笑了笑,道:“刚去村里转了转。我们毕竟是刚来的,总得跟邻居打声招呼,不说走多近,混个脸熟总得要吧?”

    廖婆子满脸堆笑:“是,是,还是您老人家有见识。要是换了我这样的,哪里敢就这么出去见人,更别说找人搭话了,也就是你们这些大户人家的人行事不同。”

    一丈青见她说话没头没脑的,不耐烦听,转身就要走,廖婆子喊住她:“青婶,我从小就在这村里长大,后来又嫁了本村一个男人。我对这里可熟了,不知……有没有地方能帮上您?”

    一丈青回头看着她:“你是这村里的人?哦,对了,是了,有好几个是从周围请来的帮工。来,来,我有话和你说。”

    一丈青领着她到了自己的房间,倒了碗粗茶给她,道:“我房里只有这个,别嫌弃,润润喉。”

    “哪里,哪里。这已经很好了,比我们的白水强太多倍了。”廖婆子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满口赞叹。

    一丈青笑了起来:“你还别看不起白水,有一段时间我们六娘天天喝白水呢!她说喝这个更养人。”

    “哟哟,”廖婆子啧啧道,“这么好喝的茶不喝,倒稀罕上白水了?真是怪事。”

    一丈青从柜子里取了盒点心,打开放在桌子上,请她尝一尝,道:“我去村里是想打听个事。你知道这里有谁家姑娘是缠了脚然后又放脚的吗?”

    “有!”廖婆子认真想了想,点点头,无比确定,“不过不是我们村,是邻村。邻村的村长,有一个闺女,从小就缠脚,听说是因为她说了一门好亲事,将来要嫁到城里当少奶奶的。后来,男方家出了意外,亲事做罢,村长重新给她谈了本村一门亲事,倒也般配,就是……您知道,除了千金小姐们,谁缠小脚呢?别说地里的活了,光是家里的活就够人忙的。那姑娘后来就放了脚……”

    一丈青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廖婆子见她听得认真,越讲越有劲,把她知道的那一点竹筒倒豆子似的三两下全倒出来:“拿烫烫的热水泡脚,再用力将骨节揉开,忍住疼,忍得住的,把脚趾头扳回原位;忍不住的,干脆重新裹起来……”

    一丈青打断她的话,问:“这姑娘是几岁放脚的?”

    廖婆子在心里算了算:“十岁放脚的吧?刚裹上没两年。”

    一丈青顿时没了再问的心思,六娘都多大了,能和没长开的姑娘比?她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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