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34)
地方哭。”
“这倒也是。我晓得瓶儿辛苦了,来,我敬你一杯。”说着,亲手倒一杯酒递到她嘴边。
李瓶儿坦然地就着他的手喝下。
自己是挺辛苦的,劳心又劳力,为了孩子简直要操碎心,这杯酒该他敬的。
今晚席间李瓶儿就喝了许多,这会儿再喝就有些醉了,眼波潋滟,眸盈秋水,看得西门庆心中火热。
他将炕桌儿端到床下,搂着李瓶儿躺下,轻声唤道:“瓶儿,长夜漫漫难熬得很,不如做些有意思的事情。想生女儿就得动起来……”
李瓶儿原本是要顺着他的,一听见生女儿的话立刻抗拒起来:“我不要生,你想要女儿就找别人去。”
“胡说什么呢,我是那样的人?”西门庆很不高兴,动用武力镇压了她,“我们有一整夜的时间,放心,我必不会让你睡着。”
“走开走开,哪有你这样守夜的?”李瓶儿乱挥乱踢。
西门庆顺势抓住她的一双脚踝,往两边一分,欺身而上:“我西门家就是这样守夜的。我爹若是见我为了开枝散叶如此勤力,必定欣慰不已。”
李瓶儿被他压得动弹不得,气极怒骂:“不知羞!”
西门庆腆着脸笑:“你说破了嘴皮子也没用,今晚我最大。”一面说,一面缓缓沉入。
李瓶儿:“不要脸!”
西门庆一进去就感觉心满意足,舍不得动,先闭着眼细细体会:“我的脸早就给你了,要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李瓶儿确实没法睡着,因为西门庆太卖力了。
他吭哧大动了大半夜,正要发泄出来,被李瓶儿察觉到,不知她哪来的力气,重重一脚踹在他胸口,紧密结合的两处瞬间脱离。
西门庆恨得不行,眼睁眼地看着自己的子子孙孙全都糊到了李瓶儿的肚皮上。
“你看你,”西门庆缓过气,看着她白花花的肚皮,一脸惋惜,“这都是好东西啊,你可真浪费。”
李瓶儿拿起西门庆放在一旁的中衣擦拭肚皮:“说了我不想再生了。”
西门庆恬不知耻地说:“要不是我天天灌溉你,你能这么娇嫩?真是不识货。”
李瓶儿懒得和他打嘴仗,擦净肚皮把中衣一扔,躺倒在床上:“我睡了。”
“睡什么睡,”西门庆一把将她扯起来,“还得守夜呢,再来一次就差不多天亮了。”
☆、第 142 章
吴月娘收到杭州的来信,一目三行地看完后气得牙齿直打颤。
两个孩子都快满四个月了,竟然才通知她,难道她还能吃了那两个孩子不成?
气性上来,使人将娘家嫂嫂及大姐请进府,又喊来几个唱曲的,从初一留至元宵,日夜畅饮,欢乐无数。
月娘一改常态,出手大方极了,不仅送了她们每人一只厚重的金手镯,还有绸缎布匹无数。反正她的月钱虽是定数,但缺了什么可以去铺子里支,因此也就无所顾忌。
吴家三个女人大喜,使出百般花样来奉承她,巴不得从她手指缝里再多漏一点出来。
月娘喝着酒,听着小曲,将各路奉承悉数收下,倒冲淡了独自过年的孤寂冷清。
元宵节后,月娘又送了她们每人四套春衫并珠花无数,这才放她们各自归家。
也许是酒喝得太多,吴月娘身体抱恙,月事久久不走,淋漓不尽。
寻了太医进府,开出一大堆的方子,挨个吃下去却仍不见好转,她只好躺在床上,日日挨着。
吴大舅打听得知,急忙带着吴大妗子进府看望,只见月娘精神萎靡,形容憔悴,脸色腊黄。
“哎呀!这才多久没见,你怎么就病成这样了?”吴大舅直跺脚。
“哥哥,我不要紧,请了太医呢,说这是老毛病了。”月娘想起身,却体力不支,半路又倒了回去。
吴大妗子拿手帕擦着眼角:“妹妹病成这样,该给妹夫去封信,让他回来看看才好。”
吴大舅点头赞同:“就是,你都这样了,又是他的正房娘子,与情与理他都该回来一趟。”
月娘咳了两声,喘着气道:“不用了,他做着官,哪里有这闲功夫?再说回来一趟也不易,一来一往就得两个月。”
吴大舅皱眉不说话,吴大妗子嘴快:“那也该让六娘回来服侍你,这是她的本份。”
吴月娘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握住大嫂的手腕:“那边还有五个孩子呢,她若是走了,难道一股脑儿地丢给老爷?咳,咳……”
“唉!”吴大舅叹口气,“就让你嫂子留下来陪你,我先回去给妹夫写封信,总得知会他一声,看他是什么想法。”
吴大舅回到家,提笔写了封信给西门庆,又托人去隔壁县城给西门大姐带口信。
西门大姐住得近,收到信就带着自家男人赶回来侍疾看望。
过了半个月西门庆才收到信,看完就直皱眉头。
衙门刚开始办差,离不得人,他哪里走得开。让李瓶儿回去侍疾更是笑话,难道要他带着五个儿子上衙门不成?
他喊来玳安,吩咐去街上买些好药材,数个礼盒,然后寻了一位口碑极好的太医,出重金请他前往清河县走一趟。
玳安领了差使,带着太医坐船回了清河县。
月娘本是不肯见太医的,推脱不过,只让他把了一回脉就催促玳安起身:“我这里不碍事,老爷那头才最要紧,你快些回去。”
太医开出两张方子,嘱咐一定要放宽心胸,少忧思,忌饮食,慢慢调养着就会好的。
月娘当面应得好好的,等玳安领着太医坐船回去南边,立刻将方子扔了,还接着吃原来的药。
太医回了杭州,先去府里见西门庆,禀道:“娘子无大碍,只要好好喝药,慢慢将养着就会大好。”
西门庆很高兴,重谢了他。
一晃又到年底,吴月娘来信询问,西门庆回信说今年不回去,口称公务繁忙,让她多多爱惜身子。
吴月娘并没有太大的失望,像去年一样叫了吴家人进府陪伴,饮酒取乐。
就这么过了几年,西门庆稳坐江南,和李瓶儿俨然成了一个小家,李瓶儿逢年过节也要准备一份礼托人带回清河县给吴月娘。
西门晏已经十岁,西门琸、西门琛六岁,西门晟、西门昱则刚刚四岁。
十岁大的晏哥儿像个小大人似的,个头仅比他爹矮半个头,虽然读书一般,但自小学了一身好武艺,每日督促着弟弟们练武读书,让爹娘少操些心。
这一天,晏哥儿带着弟弟们在前院学习,李瓶儿和西门庆则在后院闲聊。
这几年,西门庆像个居家好男人似的,就算有推脱不过的应酬也绝不过夜,再晚也要归家。上官下属送来的美人坚决不碰一下,转手就或送或卖。李瓶儿对他算是很放心,日子越过越像一家人。
她捧着茶盏,忽然想起来,冲炕桌对面的西门庆说:“老爷,好几年没回清河县,也不知大姐姐怎么样了。”
她提起这话,还是因为铺子里新进了一批布料,来宝做主将好的挑出来,搬进后院让她挑选。
其中有一匹大红妆花纱缎,轻薄又闪亮,漂亮极了。绣春极力推荐,让她把这匹留下,回头做成裙子穿着好看又凉快。
李瓶儿摸着布料,忽然想起了吴月娘。
吴月娘最爱大红色,她为了避嫌一般只挑石榴红或海棠红,顿了顿,吩咐绣春:“把这匹包起来,回头找人送回清河县给大姐姐。”
绣春抿了抿嘴,没有多说,飞快地包起来放到一旁。
“你怎么想起她了?”西门庆喝了一口茶,闲闲地说,“她好着呢,穿金戴银,呼奴使婢,铺子里的银钱由她支取。再说还有吴大舅他们,她能有什么事?”
李瓶儿柔柔一笑:“没什么,只是今天前边刚送来一匹大红的纱缎,我瞧着适合大姐姐,给她留下了。回头你若有东西送回清河县,就一起稍带上。”
西门庆轻敲桌面,神态很放松:“我知道,那匹布卖得最好。你也做一身,穿上一定好看。”
李瓶儿轻声回应:“我留下了妃色的,绣春已经在做了。”
西门庆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吴月娘在刚开始的几年,年年都喊吴家女人进府陪她,过了两三年就腻了。
若不是她手里有好处,谁人会大过年的尽耗在她这里?别人也有自己的家。
只有她没有。
府门虽大,却只剩她一个人,空荡荡的不像人住的。这份空旷,再多的丫头下人都填不满。
她渐渐地失了心力,精神疲乏,夜里不愿入睡,直愣愣地坐着发呆,白天不愿醒来,一睡就是大半天。
等吴大舅再次进府时,发现妹妹又躺倒在床上。
他大骂玉箫:“她不舒服,你也不晓得请太医来看看?不派人跟我说一声?”
玉箫低着头,唯唯喏喏:“大娘不让。”
吴大舅狠狠瞪她一眼,走到床前问月娘:“你哪里不舒服?我去请个太医来。”
“大哥,不必了。”月娘静静地看着他,语气出奇的冷静,“我心里有数,这两年吃了无数药,不耐烦再闻那份苦味。”
吴大舅连声劝:“你这样怎么行?妹夫正做着知州,你是知州夫人,大好的前程难道就这样抛了?”
吴月娘浅浅地苦笑一下,这笑容太轻太浅,害得吴大舅都没看清。
她道:“我知道自己有多少福气,不必再折腾了。”
吴大舅劝慰了一番,见她听不进去,匆忙离府让他娘子进府来劝。
吴大妗子、吴二妗子和吴大姨都来了,三人齐上也不顶用。
月娘饮食剧减,日渐枯萎,她一捧起饭碗就想到当初自己为了生儿子吃的那一剂胞衣药,忍不住恶心犯呕。
吴大舅请来数位太医,花了无数银钱,却滴药难进——月娘将硬灌下的药汁全吐了。
急得没办法,只好写信给西门庆,催他回来看看,还言及若回得迟了,怕是见不上最后一面。
西门庆收到信,心中一沉,吴大舅虽然有些贪心,但在这种事情上还不至于撒谎。
他急忙去衙门告了假,要带全家大小赶回清河县。
李瓶儿看了信,心中如被猛鼓敲击。
毕竟是一条人命,况且月娘也没害过她的性命,怔怔好半天说不出话,还是西门庆轻轻推她一下,这才回过神,连声喊丫头:“绣春,快,随便收拾收拾,我们马上就走。”
她心中对月娘有一丝愧疚,不为别的,只为了老爷独宠自己,从不去她的房里。若西门庆能像时下别的男人那样,哪怕再不喜欢正房娘子,一月去一次,可能月娘也不会如此心灰意冷,没了生机。
她一面催西门庆出去包船,一面慌忙整理不提。
吴大舅寄了信就走来劝妹妹:“好歹也用些饭,妹夫已经往回赶了。你不撑着些,怕是……”
月娘古井般的心重泛波澜,强撑着喝下三勺白粥。
吴大舅见她这副模样,慌忙避到侧间擦泪。
西门庆和李瓶儿带着五个儿子,日夜不敢停歇,催促着船家尽量快一点,紧赶慢赶只花了二十二天就到了清河县,此时已是八月中旬,恰逢中秋节。
吴大舅在码头翘首以盼,总算等来了,一见西门庆下船,立刻迎上去,握住他的手流泪道:“妹夫,可算回来了。”
“月娘如何了?”西门庆急忙询问。
吴大舅抹了把泪:“妹妹强撑着一口气等你呢。”
“快走快走。”西门庆急声道,回身扶李瓶儿进轿,嘱咐下人们看紧孩子,一行人往西门府奔去。
一进大门,顾不上其他,西门庆和李瓶儿带着孩子奔进后院,直入上房。
吴家三个女人全在,吴二舅也坐在一旁唉声叹气,半月前西门大姐收到信就赶回来侍疾。
见到西门庆回来了,各自忙着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西门庆直奔到床前,只见月娘容貌枯萎,骨瘦如柴,两只眼睛深深陷了进去,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就要熄灭。
“月娘,月娘?”他轻声唤道。
吴月娘睁开眼睛,见到她日思夜想的人,干涸的眼里流出两行清泪,滑过高耸的颧骨,落到腮边。她断断续续地说:“老、老爷?我……我是在做梦吧?”
“不是做梦,是我回来了。”西门庆心下不忍,伸手拂去她腮边的泪。
“老、老爷!”月娘一把抓住他还没收回的手,放到脸旁细细摩挲,“能、能见您一面,我……我死也……也能闭眼了……”
西门庆任由她握着,轻声劝慰:“不要说胡话,我让玳安去请最好的太医,一定能治好的。等你好起来,带你去南边。”
月娘流出的眼泪打湿了西门庆的手:“老爷……我怕是好不了了……”
李瓶儿见西门庆在和月娘说话,没有上前打扰,只无声地朝其他人行了礼,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
西门庆心中难过,月娘虽品性有些瑕疵,贪财而已,但这世上谁人没有私心?他连背叛过他的下人都能将就着放过,更何况是月娘。
眼见她气若游丝,西门庆顿时脸上难掩悲伤。
吴月娘忽然笑了,有了一丝力气:“老爷心中是有我的,能看到您为我难过,我高兴,真的高兴……”
“你……”西门庆回握了握她的手,扭头问伺候月娘的丫头,“大娘的药呢?端来我喂她。出去吩咐玳安,快去街上请最好的太医来,多少诊金我都给。”
“不必了,老爷。”吴月娘紧了紧他的手,“我能撑到现在……已经……已经是有福气了……”说完,她微微扭头朝外面看,眼珠左右搜寻。
“是不是想见孩子?说起来,你还没见过小四小五呢。”西门庆明白她心中所想,赶紧喊儿子们过来。
西门晏打头,领着四个弟弟走到月娘的病床前站着,一起行了礼,齐声唤:“大娘。”
“好……好……”吴月娘欢喜地看着他们,然后又看向玉箫。
玉箫赶紧捧出五个盒子,里面装着月娘提前备好的给孩子们的见面礼。
吴月娘看向西门庆:“老爷……能看到老爷子嗣昌盛,我就……知足了……”
西门庆:“你歇一歇,先喝药,我暂时还不会走,往后说话的时候还多呢。”
吴月娘微微摇头,又看向外面。
吴大妗子轻推李瓶儿一把,将她推到西门庆身旁。
李瓶儿站定脚,听着吴月娘像交待后事一般,心里难过,眼里蓄起一片水润。
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大姐姐。”
吴月娘微微喘着气,瞪大眼仔细打量着她。
只见李瓶儿穿着一件素面藕荷色锦裙,头上仅插着一朵素净的银丝珠花。
打量了好半晌,喉头咯咯响动,李瓶儿忽然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弱弱地轻声喊:“大姐姐?”
吴月娘松开西门庆的手,突然朝李瓶儿伸出手。
李瓶儿赶紧上前一步,把自己的手送到她手心里,低着头等待吩咐。
月娘喉头剧烈响动两下,挣扎着道:“往后……往后好好照顾老爷,好……好好带大孩——”话未说完,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李瓶儿的手背上狠抓了一把,就这么瞪着眼咽下了最后的一口气。
李瓶儿放声大哭,一是难过有人在她面前死去,二是有点害怕,三是手背太痛,简直是痛入骨髓。
西门庆没注意到这里,只顾盯着月娘的脸看,见她眼都没闭上就这么死了,顿时流出眼泪,伸手从她眼皮上抚过,待她合上了眼就深深叹气。
晏哥儿没兴趣盯着月娘的脸看,只有他注意到大娘最后的动作,见李瓶儿的手背被抓出几道深深的血痕,心中有气,走前一步将月娘的手甩开,然后捧着他娘的手,心疼地喊:“娘……”
李瓶儿怕他小孩子心性,嚷出来就不好了,赶紧收回手,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吴家众人放声痛哭,一旁的丫头下人也齐齐跟着哭。
吴大妗子捶着胸口嚎哭:“妹妹,我可怜的妹妹!今天还是你的寿辰哪!”
吴大舅流泪道:“妹妹生是这一天,没想到死也是这一天……”
西门庆抹了一把眼睛,开始安排月娘的后事。
一面吩咐下人去门口挂白灯笼,一面派人去各府报信,一面又请吴家的女人帮忙给月娘换殓衣,又让玳安快去永福寺请僧人下来给月娘念经,自己则忙着去设灵堂。
下人们流着泪,来回奔跑。
李瓶儿将手背缩回袖子里,趁人不备匆匆用手帕裹了裹,回头吩咐玉箫将月娘最喜欢的衣裙找出来,等下好给她换上。
等吴月娘换好殓衣,就被下人们抬到厅里放着,阴阳师进府,挑了三天后的吉时下葬。
西门庆在前院忙着招待进府悼念的男客,李瓶儿则忙着招待女客,吴家三个女人把自己当成半个主人,一直在一旁帮忙。
将众亲戚送走,已经夜深,西门庆挽留吴家三人,恳切地说:“这几日事多,你们若无事不如留下来住几日。瓶儿还要看着孩子,怕是也忙不过来。”
吴大妗子流着泪道:“妹夫,这还用说?六娘也累了一天了,让她好好歇着,万事还有我们呢!”
西门庆谢了又谢,留她们在上房住下,又嘱咐丫头小心伺候着,这才回去李瓶儿的院子。
这一天事忙,晏哥儿担心他娘的手,却一直找不到空。
李瓶儿忙忙碌碌的,一会儿有女客上门要招待,陪着去灵前拜祭,再陪着跪下痛哭怀念月娘的种种好处,一会儿又是丫头来请示事情,忙得抽不开身,一看见晏哥儿,不等他开口就直接推他出去,嘱咐不要乱跑,好好看着四个弟弟。
晏哥儿不肯走,正想开口问,玉箫走过来问招待客人的菜式怎么安排,李瓶儿急忙又去了厨房。
晏哥儿叹口气,无可奈何地走了。
好不容易客散,总算能回到小院歇息,晏哥儿跳着脚大喊:“娘,娘!快让我看看你的手!”边说边去扯李瓶儿的手。
李瓶儿按着不肯给他看,哄道:“早就没事了,偏你大惊小怪的。你们也累了,快去睡觉。”
晏哥儿不肯走,不看一眼他哪睡得着?
绣春大吃一惊:“六娘,您的手怎么了?”
李瓶儿的衣服当然不会偷工减料,衣袖长至手背,若不仔细瞧还真难发现。
“没事,不过是破了点皮。”李瓶儿坐到椅子上,感觉累得快要散架。
绣春轻轻抬起她的手,慢慢拆开手帕,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天,这是在哪弄的?”
晏哥儿一脸气愤:“被大娘抓的!没想到都这时候了,她还能有那样大的力气!”
绣春还没资格凑到月娘床前聆听她最后的教诲,因此没看见最后那一幕。她动了动嘴,到底不好开口骂一个刚刚死去的人。
她红着眼眶:“我去打盆水来洗洗,血都干了。大娘……大娘真是狠心。”说完快步而出。
晏哥儿皱眉看着李瓶儿的手:“这么严重,应该叫太医来看看。”
其他四个小的跟着凑过来,齐齐瞪大了眼,大呼小叫起来:“好可怕,好可怕!娘,你疼吗?”
“不疼。”李瓶儿笑笑,先回答了小的,又扭头对大儿子说,“这时候请什么太医?嚷出去有什么意思。等下洗一洗,再上点药就行了。”
西门庆刚到小院,就看见绣春端着一盆水急匆匆地走过来,他问:“六娘要泡脚?”
绣春低着头,忍住心中的怒气:“六娘的手受伤了呢。”
“什么?”西门庆吓了一跳,一阵风似地刮进里间。
看过李瓶儿的手,西门庆黑着一张脸,满脸怒气看着绣春,开口就骂:“你怎么伺候的?是谁伤的她?拖出去打板子!50板,一下都不许少!”
绣春垂着头不作声。
李瓶儿赶紧安抚他:“不关下人们的事,是我不小心擦伤的。”
“胡说!”西门庆火气冲天,口气十分不好,“这么深的伤痕,你当我是瞎子?明明就是指甲抓出来的。”
李瓶儿正想再劝,晏哥儿梗着脖子,瞪眼看着他爹:“该打板子的人在灵堂摆着呢,你敢不敢去?”
“晏哥儿!”李瓶儿厉声喊。
晏哥儿立刻闭了嘴,低着头。
西门庆好一阵无言,心中暗想:也是,哪个下人敢伤瓶儿?嫌命长?
他心中对吴月娘的那点怜惜烟消云散。
扭头看到大儿子低着头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好啊,还敢顶嘴了,别以为你拳脚练得好就敢跟我呛声!”
“老爷。”李瓶儿怕他骂儿子。
西门庆瞪着牛高马大的大儿子:“还不快出去让下人请太医?想让你娘的手废掉?”
晏哥儿这才高兴起来,脆声应了就朝外跑,西门庆在后头喊:“让他们骑马去,跑快些!”
李瓶儿:“老爷,大姐姐刚去,府里闹哄哄的,再请太医进府,下人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屋里也有药,抹一点就行了。”
自从有了孩子,一些常用药是时刻备着的。
西门庆皱眉瞪着她:“又胡说!死人重要还是活人重要?你也是傻,那会儿怎么不说?就由着它流血?血多宝贵,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李瓶儿见他火气重,闭嘴不言语了,生怕再惹着他。
晏哥儿骑着大白马,身后驮着太医,一路打马加鞭奔回府,可怜玳安和花童在后面差点跑断腿。
花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明明老爷只吩咐玳安去接太医,谁知大公子性急,跨上马就跑了。他可是大公子的近身小厮,若大公子有个闪失他就可以去见阎王了。
花童顾不上喘气,一边追着马屁股跑,一边大声呼喊:“大公子,您慢些,慢些……”
太医进了府,给李瓶儿清洗过伤口,抹上外伤药,又留下一张药方,西门庆这才吩咐让小厮送太医回去。
他看着李瓶儿包裹着厚厚纱布的手背,叹气道:“月娘这性子……唉!”
“不说这些了,她都……睡吧,明天的事还多呢。”李瓶儿反倒宽慰了他一句。
次日,陆续有人上门来,幸好有大姐儿和吴家三个女人帮忙,李瓶儿还算转得开。
西门庆花三百两银子买了一副喷香的上好棺材板,又请了120名道人坐在院里给月娘念经,足念了三日,直到出殡这一天。
全府上下俱都披麻戴孝,小厮们抬着棺材板走在最前面,西门庆一脸悲色扶着棺木,晏哥儿领着弟弟们穿重孝,摔盆捧灵,李瓶儿身穿孝衣麻裙,跟在队伍中间,一长串的人哭着往永福寺后山的坟场而去。
等安葬好吴月娘,西门庆拿出五百两银子请永福寺的僧人再替月娘念几日经,僧人收了银子,满口应下。
回到府,又摆起酒席,许多客人上门来拜祭,前后院俱都忙碌不停。
过了两日,总算忙完了,西门庆在上房摆一桌酒席请大姐儿和吴家人。
他看着月娘住了半辈子的这间屋子,对吴家众人道:“想必月娘生前也给你们留了东西,除了府里原先的家具,她的箱笼衣服首饰,都由你们带走。”
吴家人大喜,连声赞他。
吴大舅心里感慨不已:“我妹妹能嫁给你,是她的好福气。虽说她早早去了,可妹夫为了她的后事,花了许多银子,把场面办得这么大,够了够了。”
送走吴家人,上房已经空了,西门庆让小厮拿把锁将院门锁了,然后回到小院和李瓶儿商量,过几日就动身回杭州。
这些天满府人都累得人仰马翻,好不容易闲下来个个都睡得香,起晚了。
西门庆最辛苦,累得连卯时起身练拳脚都不记得,搂着李瓶儿睡到日上三竿才睁开眼。
刚一睁开眼就急忙去看李瓶儿的手,轻轻拆开看了看,见已经结痂这才放了心。
李瓶儿被弄醒,睁眼迷迷糊糊地问:“天亮了?”
“呵呵,”西门庆轻声笑,“早就大亮了。你饿了没?起来吃些东西再补觉。”
“嗯。”李瓶儿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儿子们呢?”一面扬声喊丫头进来。
绣春笑眯眯地进来:“老爷和六娘醒了?今日我们也起迟了半个时辰。厨房已备好早饭,我先伺候六娘梳洗吧?”
李瓶儿一边下床一边问她:“晏哥儿用过了没?那几个小的呢?”
绣春:“都用过了,这会儿在花园里玩。您放心,丫头小厮们在一旁看着。”
西门庆见李瓶儿起了身,自己也不好再赖床,一边穿衣一边喊绣夏打水来。
洗漱过后,正坐在桌前用早饭,忽然玳安走来报说薛嫂来了。
西门庆一边吃饭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她来干什么?是不是拜祭月娘的?人都下葬了,她怕是来得晚了些,你随便招待一下就是了。”说完夹了一个卤鸡爪给李瓶儿,柔声劝,“多吃些,补补你的手。”
玳安一脸为难地站在一旁,既不答话也不肯下去。
李瓶儿看他一眼,转头劝西门庆:“老爷,说不定她有要紧事找你。你快些用完去看一看,上门总是客。”
“嗯。”西门庆能听得进去她的话,几大口扒完饭,嘱咐李瓶儿,“把这盘鸡爪全吃了,我去看看就回来。”
薛嫂见了西门庆,先跪下磕头,流了几滴泪怀念月娘,满口都是月娘如何贤良如何好性子,然后又笑着要给西门庆做媒,道:“大官人如今后宅空虚,做着这么大的官,怎能没个正房娘子帮着打理后院?我这里正好有一位官家小娘子,刚十九岁,年龄虽大了些,但人品相貌没得说……”
“停停停!”西门庆不耐烦再听下去,板着脸道,“月娘刚死,你就走来同我说这些。”
薛嫂讪笑一声:“大娘那么好的品性,怕是也不愿意您屋里连个正房娘子都没有。女子都能改嫁,大官人又何必……”
西门庆挥挥手,语气沉痛:“你不要再说了,我决意为她守孝一年。”
“大官人真是仁义!”薛嫂满口赞叹,下了死力劝他,“等一年也不要紧,我回头同那家人说说,可以先定下来……”
“不谈这些不谈这些,”西门庆再次打断她的话,一面喊玳安,“快送薛嫂出去。难得她有心上门哭月娘,你拿一匹白绢孝布给她。”
薛嫂顿时不敢再劝,一想到上门一趟就得了一匹布,心里又欢喜起来,忙不迭地跟着玳安出去。
西门庆回到小院,见李瓶儿正坐在榻上喝茶,他走过去坐下,状似无意地问:“你猜她找我有什么事?”
“什么事?”李瓶儿提起茶盏替他倒茶,笑吟吟地问。
西门庆紧盯着她的脸,声音不疾不徐:“她来给我做媒呢,说哪能少了正房娘子,要给我介绍一位官家小娘子,刚十九岁……”
李瓶儿一听,心中发冷,抖着手倒好一杯茶,放下茶盏时力度重了些,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静静地看着桌面:“哦?那恭喜老爷了。”
“你看你,又口是心非。”西门庆心中畅快,真想仰头大笑三声。
他倾身握住她的手,直视她的眼睛。瓶儿的眼睛又黑又亮,如秋水似的,映出自己的脸,他看到自己的眼神特别真诚。
“瓶儿,你给我生了五个儿子,我心中……”他慢慢地说着,神态越发严肃认真,“多谢你。我也不说别的,你只记着一句:将来,府里再也不会进其他的女人。你若不信,我这就发誓:皇天后土在上,我西门庆……”
“我信你。”李瓶儿伸手捂住他的嘴,眼睫低垂,脸上娇羞无限。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此为止,后边还有三章番外。
多谢【远远妈】、【奈奈生】灌溉的营养液~
☆、第 143 章
吴月娘死了,葬礼办得隆重又盛大,轰动了整个清河县,来悼念的人不知凡几。
上好的棺木,120名道人日夜念经三日,西门庆在她嘴里安放了一颗硕大的东珠,灵堂铺张豪华,烛台香盒自不必说,光是四个手捧盆巾的纸人仙女身上都洒了金粉,摆在灵堂前光彩耀目。
每一个前来悼念的人都在心里啧啧称奇,暗道这家的大奶奶真是个有福气的。
人都死了,还舍得这般洒钱的男人不多了。
满府人的都在为她忙碌奔走,人人为她落泪,嘴里念着她的好的人不知有多少。
令她心心念念又倾慕不已的老爷也在她床前落泪,待客时一脸肃容,悲伤绕身,提起她的好就哽咽难言。她羡慕又憎恨的六娘李瓶儿,也在她的灵前跪了又跪,拜了又拜。
所有的人都在说,她这一辈子值了。
包括她的哥哥,吴大舅也在客人面前洒泪:“我妹妹能嫁进西门府真是天大的福气。可惜她福薄,早早去了。妹夫为她寻的这块棺材板,足足花了三百两呢!她的嫁妆箱笼也一丝不要,全还给我们吴家,听说还要为她守孝一年。这样的福气,哪里找去?”
吴月娘是十八岁那年嫁给西门庆的。
她爹还在世时,任清河县左卫千户,虽是个小官,也比街上的平头百姓强得多。他爹一心想将她嫁进高门,为家里谋利。
月娘比她姐姐长得好看,不过也只是眉目端正而已,远远未到人人争抢的绝色地步。
托了许多媒人说亲,不是这里看不上,就是那里不合适,就这么高不成低不就的把她拖到十八岁,过后她爹死了,家里由大哥当家。
恰好西门庆使人来说媒,想娶她做继室。
吴千户是个小武官,而且这职位还不能传给儿子,他一死,吴大舅和吴二舅就没了着落,急切地想给家里寻点进项。
恰好西门庆这个冤大头撞上门来。
彼时,西门庆虽是白身,但家资万贯,是吴大舅眼里的香馍馍。不说别的,光是西门庆应承下来的聘礼就让吴家两兄弟闪瞎了眼,忙不迭地就应了,生怕应得迟了,金疙瘩会飞到别人家。
吴月娘心里是不愿意的,虽然她爹官职小,好歹也算是个官家女儿。在这清河县,尽管比不上知县、守备、都监之类的,但也是这条街上有名的小娘子。
她喜欢才高八斗,温文尔雅的官家俊公子,比如偶然见过一面的知县家的大公子,可惜人家早就定了未婚妻。
西门庆的名声她听说过,是县里一霸,听说无恶不做,整日打马溜狗,流连妓|院,为人粗鄙不堪。一个白身,只是多了几个臭铜钱而已。
这样的低嫁,让她如何甘心?
当初她爹还在时,不知多少富户使人来说媒,她爹一个也没瞧上。谁知,爹一走,大哥就要推自己去做继室。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爹已经不在了,除了听哥哥的,还能怎么办呢?
她就这么带着满腹委屈与不甘,嫁了过去。
两位哥哥财迷心窍,将西门庆送来的聘礼贪了大半,只拿一些面上光的虚嫁妆打发她。
西门庆很满意这位继室,他虽然钱财无数,却独缺官职,娶了吴月娘就像身上多了一件锦衣,走出去也高人一等。
因此,也不介意对方嫁妆的多寡,婚后很是敬重月娘,处处给她脸面,赚来的银钱悉数放在她房里,想讨她欢心。
成亲当夜,拜过天地,揭了盖头,吴月娘这才发现她的夫君一表人才,闪人眼。
她的怨恨、惆怅被抚平了一些。
若他再有个官职,那就更好了。
婚后,西门庆将前头娘子留下的大姐儿放到月娘房里,托她教养。
那时大姐儿才四岁,懵懵懂懂,又不得老爷的宠爱,寻常无事都不会问一声。
月娘才懒得教她,不过是一个商户的女儿,教得再好又怎样?难道还能嫁进知县家?因此只派了丫头好好照顾着,再丢几本妇德让人讲给她听就万事大吉。
后来大姐儿长大,有人来说亲,月娘备了一份嫁妆。
凭良心说,大姐儿的这份嫁妆可比她当年嫁进来时强多了。况且,亲爹都不上心,她又何必多费银子多操心呢?横竖是要嫁到别人家的。
吴月娘对银子有一种执念,当初若不是家穷,她也不至于嫁给一个白身当填房。
刚成亲那几年,她面上恭敬,心里实则瞧不起西门庆,认为他除了有钱有相貌之外,一无是处。
一身的风流债,把妓|院当家,一个又一个的小妾迎进府。像潘金莲那样先奸后娶的货色也能进府,这让她心里很不痛快。
她从小熟读妇德,满口夫纲,贞静贤良,不嫉不妒,从一而终,这才是好人家的小娘子。
像潘金莲那样的人也能和她做姐妹,真是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没承想,到了后来,老爷淫|虫上脑,和风|骚美貌的潘金莲打得火热,她差点成了后院的摆设。
她才是正房娘子,哪儿能让这样不堪的一个淫|妇压得死死的?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反击了几次。
幸好,老爷还是看中她官家娘子的身份,潘金莲闹到老爷跟前也没讨了好。
再后来,李瓶儿进府。
若说月娘对潘金莲是恨,那她对李瓶儿则是又嫉又恨。
李瓶儿是从京城高官家里出来的,见过的世面比她这个连清河县都没出过的穷官家娘子多多了。
李瓶儿的容貌仪礼无可挑剔,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好看。她不像潘金莲,骚在明处,让人一眼就知道这是个以色侍人的货色。李瓶儿不仅有可媲美潘金莲的美貌,还比吴月娘的礼仪好。
李瓶儿性情温和,和睦待人,身边银数无数,随手拿一支金钗都是皇宫内造的,衬得月娘像个乡下人。
月娘想起了未嫁之前,有限的那几次出门做客。
同桌的小娘子都比她身份高,穿戴精致,头上的珠花是她没见过的,身上的首饰样样都透着精妙。她们只是客气地和她打招呼,却不肯多谈深交,因为她爹的职位实在是低,她能坐在这里已经是难得的光彩。
一看到李瓶儿,月娘就想起当年受到的折辱,要在佛前念许多遍经才能心境平静。
不过,李瓶儿有钱有貌又怎样?
现如今,自己才是正妻,她只是小妾。一日为妾,终身为妾。
李瓶儿生了儿子,吴月娘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心又浮躁了。
西门家人丁单薄,只有大姐儿一个,谁生了儿子谁就是西门家的功臣。
况且,老爷又得了官,穿着官服,一身威严,竟然和当初月娘心中肖想的知县大公子的身影渐渐重合。
这就是她梦想中的夫婿,有官职有银钱,还有相当英俊的容貌。
可是这个男人现在不仅有她,还有李瓶儿,有潘金莲。
吴月娘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
她不再轻视西门庆,反而想紧紧抓住他的心,巴不得他眼里只有自己一个才好。
于是,她变得越发贤良,老爷喜欢喝酒,她就替他买酒;他喜欢粉头,她就认下粉头做干女儿;他宠爱金莲和李瓶儿,她能忍则忍。
可是,光这样是不够的,她必须得有个儿子,有了儿子,才算真正地站稳脚跟。
日夜难寐,左思右想之下,一狠心找薛姑子配了胞衣生子药。
那药腥臭难闻,难以入口,她还是咬牙吃下去,过后在佛像前虔诚地跪着,足足念了一个月的经。
从此,她越发信佛,喜欢听好人有好报的故事。
她想,她这么虔诚,佛祖定会原谅她的无可奈何。
她如愿以偿地怀上了,看过她肚子的人都说是个小公子,那是吴月娘这一生最欢喜的时候。
西门庆果然很看重她的肚子,一日两遍的询问,连潘金莲那个刺头也不敢惹她。
到底她和这个孩子没缘份,他没来得及睁眼就去了。
报应,报应啊!
月娘夜夜痛哭,在剪头发都是罪过的时候,她竟然偷服胞衣药,佛祖生气了,收回了她的孩子。
她诚惶诚恐,深感罪业深重,生怕报应不止这么一件。
她预想成真,老爷病好后就像变了个人。
把放在她这里的银子全部收回,连正妻的脸面也不肯给了。
月娘大受打击,她不仅没了儿子,没了银子,还没了男人。
可是她能怎么办?难道要去死?
到底还是姐姐说的对:男人赚的银子,不放在你这里也是应该的,你见过谁家是娘子掌钱?
西门庆英俊无匹,官越做越顺畅,月娘在他面前再也提不起一丝傲气,没休了她已经是万幸。
月娘失了心志,不再动心计处处谋算,只敢老老实实地守着正房娘子的名头过日子。
可是,到底还是忍不过,在咽气前,看着李瓶儿那张容貌依旧的俏脸,恨不能一把抓花,可惜力气不够,最后只抓了她的手。
不要紧,不要紧,你有儿子有男人,可是我才是正房娘子,到死都是。
我活着,你要站着服侍我。我死了,你要替我磕头守灵。
想做正妻?等下辈子吧!
☆、第 144 章
晏哥儿已经15岁,四个小的则分别是11岁和9岁。
晏哥儿在读书上没有弟弟们有天份,但他拳手功夫练得好,个头比他爹还高一寸,况且两人相貌极相似,李瓶儿多次将他误认为是西门庆。
这一日,晏哥儿穿着月牙色锦袍从外面大步走进来,李瓶儿正看着丫头们裁制冬衣,晃眼一扫,脱口而出:“老爷回来了。”
晏哥儿先闷笑几声,无可奈何地说:“娘,是我!你别整日只记挂着爹,好歹也多瞅我两眼,不要老是把我认错啊。”
“啊,这孩子。”李瓶儿愣了愣,“前些天刚给你爹也做了一件这样的袍子,还以为是他呢。弟弟们呢?”
五个儿子都像足了西门庆,不过那四个因身高差距,李瓶儿从未认错过。
晏哥儿:“在前边跟着先生读书。”
李瓶儿看看外面的日头,还没到散学的时候:“你怎么不读?跑进来做什么?”
“娘。”晏哥儿扯着她的衣袖,似撒娇又似央求,“我头疼,考功名的事情就交给弟弟们吧。我只要好好练功夫就行了,将来像爹一样当个武官,你就别再逼我读书了。”
“你呀!”李瓶儿伸手要戳他的额头,可惜够不着,晏哥儿机灵,立刻乖巧地矮下身子让他娘戳。只要挨了这么一下,呆会儿爹骂他的时候,娘才会救他。
西门庆忽然从外面走进来。
巧得很,他也穿着一身月牙色锦袍,手里摇着一把扇子,仪表堂堂,玉树临风。
得岁月优待,他和李瓶儿都没怎么变样,依旧男的俊,女的美。
和大儿子那张酷似他的脸相比,西门庆成熟稳重,晏哥儿则时常还泛着一股属于年轻人的稚气。
西门庆平静的心情在见到大儿子时消散无踪,立刻举着扇子要敲他的头,嘴里大骂道:“又逃学!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不求你考状元,起码也要识字吧?”
“我识字啊!”晏哥儿抱头鼠窜。
“还敢顶嘴?”西门庆一撩袍角就要去追。
“哎,老爷,晏哥儿!”李瓶儿急得大喊。
虽然现如今屋子宽大,也架不住两个几近一米九的大个头在这里乱跑,李瓶儿赶紧让丫头们先退下,衣服下午再裁。
晏哥儿绕着桌椅左躲右闪,一面嘿嘿傻笑。
西门庆气得直咬牙,边追边骂:“你有种就给我站住!”同时在心里暗恨当初把房子扩得太大了,现在连儿子都追不上。
“嘿嘿。”晏哥儿身手灵活,边躲边戏笑他爹,“爹,你要服老啊,你现在已经打不过我了,就算我站着不动给你打,有意思吗?”
西门庆已经40岁,儿子才15岁,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还年轻,怒着一张脸,遥指着晏哥儿:“你,你……”
晏哥儿一面盯着他爹,一面四处躲闪,经过他娘身旁时,被李瓶儿一把拉住他,劝道:“别胡闹。没有你爹,还能有你?你爹让你读书是为了你好。”
晏哥儿不敢用力强硬挣脱,因为他娘太娇小,一不注意就能被他甩飞出去。
西门庆趁着李瓶儿捉住儿子的空档,几个大步飞奔过来,举起巴掌就要扇儿子,李瓶儿赶紧将晏哥儿拉到身后护着,扭头指责他:“有话说话,他都多大了,你还打他!”
“就是就是,我都能说亲了,还要挨打。”晏哥儿躲在他娘身后,委屈地控诉。
西门庆哪舍得扇到李瓶儿身上,立刻收回手,怒瞪着晏哥儿:“还没到用饭的时间,缠你娘干什么?回前院练拳去!”
晏哥儿正巴不得,掉头就跑了。
西门庆坐下来,恨恨地说:“四个小的都考中了童生,明年琸哥儿琛哥儿就要考秀才了,先生们说希望很大。五个兄弟,独他一个不成器,将来可怎么好?”
李瓶儿捧来一盏茶,柔声劝慰:“老爷也真是的,每个孩子天份不同,禀性不同,为什么非得走同一条路?不如还是让晏哥儿去参加武举吧,这也是条路。”
“你倒是想得开。”西门庆脸色和缓,轻笑两声,“若像你这样想,他不考武举也没关系,让他继承我的铺子就行了。”
“所以你看,他就算考不上武举,也不会饿肚子,你何苦逼他?”
“罢了罢了,你们母子俩都有理,显得我倒成了恶人。”西门庆端起茶盏,又皱眉深思。
李瓶儿看着他的神色,问道:“老爷,怎么了?”
西门庆叹口气,放下茶盏:“外面世道不太平,清河县的周守备已经为国捐躯,北边乱起来了。”
李瓶儿拧紧手帕,半晌说不出话来。
西门庆一脸沉痛,满腹担忧:“大金贼子抢占了汴梁,太上皇和靖康帝都被虏,郑皇后及亲王、皇孙、驸马、公主、妃嫔等都未能幸免。”
“啊!”李瓶儿一声惊叫。
杭州城一片安宁,前几日她还出去逛了逛,街上一丝不乱,买卖有序,没听谁说过这事。
西门庆握住她的手:“我刚收到朝庭文书,消息还没传开。你不要担心,最近多拘着儿子们,无事不许出门,就算要出去也得带齐人手。我不担心他们,虽然年纪小,从小也学了功夫,能够自保。倒是你,最近别出门了。”
“嗯。”李瓶儿慎重应下。
西门庆摩挲着茶盏,顿了顿,缓缓道:“我收到康王的密信,康王在河北积极部署,欲断金人退路,还要亲自领人将太上皇和靖康帝抢回来。我……我也要跟着一起去。”
前几年,蔡太师被参离朝,回家养老,西门庆卯足了劲打点康王这头,在康王心中日渐得用。
他知道瓶儿最不喜欢他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前几年他扫荡那间黑店,吓得瓶儿后怕了好几日。这一回,怕是不会同意他去的。
李瓶儿猛地站起身,急促地丢下一句:“该摆午饭了,我去厨房看看。”然后匆匆走了。
西门庆暗暗叹口气,默默看着她的背影。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重要性,若自己有个三长两短,让瓶儿和孩子们怎么办?能依靠谁?
好在晏哥儿大了,也能支撑门户。
况且,金人残虐成性,一路烧杀抢掠,朝庭软弱,频频示好,金人趁机索要大量金银、少女甚至是女童,仍然不足,还掳了太上皇和皇帝及皇室,当成奴隶一般羞辱驱赶,此等奇耻大辱,哪个男儿能忍得下?
他虽然稳稳地做了这些年的知州,当初刚入官场却是从武官做起的,空有一身武艺却不报效朝庭,将来死了都无颜见祖先。
李瓶儿边走边控制不住地落泪,连丫头都没带,径直走到厨房。
厨娘见她来了,赶紧行礼,抬头时见她眼角水光点点,不禁讨好地说:“六娘,厨房油烟重,熏人呢。午饭已经好了,立刻就能摆饭。”
“是啊,有点熏人。”李瓶儿擦擦眼角,转身走了。
一家人围着饭桌坐下,安静地用午饭。
晏哥儿因为上午逃学被他爹抓个正着,此时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出声。四个小的则紧记先生的训语:食不言,更加不会主动开口。
西门庆心里复杂难言,一眼眼地睃李瓶儿,期盼她能赏自己一个眼风。
李瓶儿稳稳坐着,谁都不看,只不停地给那六个人夹菜。
好不容易用完午饭,西门庆连声赶那五个讨债鬼回自己的院子午歇。
他嘻皮笑脸,挤挤挨挨地贴紧李瓶儿:“瓶儿,我们也歇会儿?”
“你自己歇,我没心情。”李瓶儿没好气,起身欲走。
西门庆一把将她扛到肩上,边朝里间走边振振有辞地说:“你没心情我有心情,陪我。”
他把她扔到床上,扑了上去,李瓶儿又打又踢,大骂起来:“你走得畅快,丢下我和孩子孤苦无依……”骂着骂着就流下眼泪。
西门庆一边吻掉她的眼泪,一边缓缓沉下腰:“我也舍不得你们,可是不去不行……”
李瓶儿没有做的心情,下面干涩紧凑,西门庆入得艰难,他慢慢退出一些,逗弄几下,试图勾起她的情|欲,再一寸寸地往里攀爬:“我知道瓶儿是深明大义的,这里还没乱起来,若人人都退缩,迟早会祸乱到这里。我跟你保证,一定会活着回来,哪怕是缺胳膊少腿,爬也要爬回来。”
李瓶儿抱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
哭完这一阵,她抹掉眼泪,推翻西门庆,自己跨坐上去,扶着进入,扭腰摆臀,恨不能一次就把他的那根东西做得断掉。
若是他再也回不来,这岂不是自己人生中最后一次欢|爱了?
不狠狠折腾他,怎么对得起自己?
西门庆大喜,热血快要冲破头顶,这个姿势他肖想了无数回,但瓶儿一直不肯。他激动起来,抓住她的胸慢慢揉弄,看着白肉从指缝漏出来,激动得不能自已,猛挺劲腰配合。
一个时辰过后,云停雨歇,李瓶儿躺在西门庆怀里,闭目喘气。
西门庆一下下地抚摸着她的头顶,回味无穷,咂咂嘴一脸满足:“瓶儿今天真是放得开,让我大开眼界。为什么以前你就不这样呢?”
“因为我是带着恨意的!”李瓶儿咬牙切齿,“你要是只顾大国不管小家,等你战死了,我就再嫁一回。”
西门庆吓得小腹一紧,绷着脸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朝庭还不管人再嫁呢。到时你都入了土,还管得着我?放心,每年清明我都会带着孩子们给你扫墓拜祭的。”
西门庆气得牙齿咯咯响,一把推开她,翻身而上,就着残液进入,目眦欲裂地说:“做死你,看你还敢不敢再嫁!”
李瓶儿难得威风一回,又被虐成渣渣……
欢好过后,西门庆汗渍淋淋,缓了缓道:“你替我收拾一下,申时初就得出发。”
李瓶儿正腰酸腿软地瘫在床上,听了这话心里一惊:“这么快?”
“嗯。”西门庆点点头,“时间紧迫。金人回去要渡黄河,我必须抢在他们之前到达巩县。”
李瓶儿绷着脸,什么也没说,强撑着酸软的身体走到后间,从嫁妆箱子里翻出两副金线甲胄:“我知道拦不住你,我……这个你贴身穿着,在外要小心,切记我和孩子们还在家里等你。缺胳膊断腿也不要紧,只要能回来就好……”
话到后面,她已经说不下去了,哽咽难言,眼泪满眶,又不敢当着他的面哭,怕他担心,于是急忙躲到侧间。
西门庆叹了口气,飞快地穿上甲衣,换好劲装,走到侧间拉着她的手,盯着她泛红的眼眶看:“我穿一套就够了,另外一套留给你。庄子上我已经布置好了,若这里也乱起来,府丁护院会护送你们去庄子里躲避。我在庄子上存了一年的口粮,你们好好呆着,等我回来。”
西门庆神色动容,深深地看着她,生怕这是最后一眼,看得那样仔细,恨不能刻进骨血中,然后主动松开手,低沉道:“我走了。”大步而出。
李瓶儿没有起身相送,呆呆地坐在榻上,眼泪像断线的珠子。
西门庆走到前院,把五个儿子叫到一起,细细嘱咐。
他先是看着晏哥儿:“你最大,已经15了,我走后你好好看着家,照顾好你娘和弟弟们。”
晏哥儿抬头问:“爹,你要去哪?”
西门庆快速地将事情讲了一遍,嘱咐不许外传。
晏哥儿听了立刻跳着脚地喊:“大金贼子!不杀光他们我誓不为人!爹,我和你一起去!”
西门庆在他脑袋上狠狠拍一巴掌:“你去什么去,我去就够了。难道你不管你娘和弟弟们了?”
四个小的压抑住心中的怒火,互相瞅了瞅,不敢学大哥那样说出来,齐齐关切地喊了一声:“爹,您要小心。”
西门庆摆出家长的威严:“就这么定了,我这就要起程,你们也不必送了,进去劝劝你娘,她多半正躲着人哭呢。”
说完,挨个摸了摸五个儿子的脑袋,领着几个小厮,点齐人马,骑着高头大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晏哥儿不许弟弟们出来,自己悄悄跟在后面,见他爹骑着马领着大群兵丁,威风凛凛地走了,立刻喊来兴关好府门,然后一溜烟地朝后院跑。
绣春一直近身伺候李瓶儿,她被这消息吓得说不出话来,见李瓶儿哭得凶,急忙小声劝慰。
李瓶儿哪里听得进去,哭得扑倒在榻上。
绣春急得没办法,只好捡好听的话来说:“六娘,您别心急,老爷鸿福齐天,必定能安然回来的。对了,前些天好几家的夫人都替了话来,想给大公子做媒,不如我们挑一挑?”
李瓶儿止住哭声,抽噎着不动。
绣春揉湿洗脸帕,一面替她擦脸,一面慢慢劝:“老爷走了,这府里还得指望着您呢。老这样哭,让小公子们见了还不得非要问个清楚?”
“你说的是。”李瓶儿带着哭音,闷闷地说,“把画像拿过来,我挑一挑。若他们问起老爷,就说出去办公差,别说漏了,省得他们担心。”
晏哥儿一路跑进后院,经过窗前时听见这番话,暗想:这会儿进去也不合适,再说爹走了没走远,就算追上去也能把他撵回来。
于是,踮着脚出去,看着弟弟们用功读书。
☆、第 145 章
晚上,李瓶儿摆好饭,领着五个儿子坐下用饭。
她吃不下去,照顾着孩子们吃完后,自己只动了两下筷子就不肯再用。
四个小的见她眼眶微微红肿,都心知肚明,却不敢说出来惹她伤心。
晏哥儿心里有事,匆匆扒了三碗饭,就连声催她:“娘,你也吃啊!”
“我不饿,下午用了好些点心。”李瓶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撒谎道。
“既然弟弟们都吃好了,那就回去各自院子歇下,早睡早起才是养身之道。”晏哥儿摆出大哥的威严,像赶羊似的将四个弟弟撵回各自的院子。
李瓶儿没有心劲,懒洋洋的,看着大儿子将弟弟们照顾得很好,自己靠在榻上不想动弹。
晏哥儿看着四个弟弟回了院子,又叮嘱了一番,然后回到自己的院子,把花童赶到屋外,偷偷摸摸地开始收拾行李。
他把衣服和银子装了一个小包裹,藏在被子里,打算等天黑透就出发。
花童呆在门外,心里七上八下的。
老爷下午走的时候阵仗可大了,后院也许还没收到风声,但前院的小厮谁人不知道?
他近身伺候晏哥儿快十年,哪能不清楚他的想法,便躲在窗户后悄悄朝里张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朝后院跑。
“什么?”李瓶儿被花童的话吓一大跳,从榻上坐起来,全身的懒劲也没了,搭着绣春的手急忙朝前院走。
初冬时节,天黑得早,天色已暗沉,眼见就要入夜,走到半路正撞上挎着包裹的晏哥儿。
晏哥儿一见他娘就笑了,往前迎了两步:“娘,我正打算去找你,你怎么出来了?”
李瓶儿一见他的包裹就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你想干嘛?也要去送死吗?”
“娘,”晏哥儿不躲不闪,理直气壮地说,“朝庭有难,人人有责。都国破家亡了,谁能捞着好?我正是为了娘和弟弟们才要去的!”
“你……”李瓶儿哭了出来,“你爹已经去了,你也要走,我没那么伟大,丈夫儿子若都战死了,我活得有什么意思?”
“娘,”晏哥儿和他爹一样,最见不得女人流泪,特别是他娘的眼泪。他轻轻替她擦泪,放柔声音,试图打动她,“娘啊,我爹都四十了,说实话,连我都打不过,我去了还能救他一命呢,到时您的男人和儿子都在!我保证!”
“呜呜……”李瓶儿伸手去抢他的包裹,“我不许你走,我们家去你爹一个就够了。”
“娘啊,我心意已决,就算你这会儿留住我,回头瞅空我还是要跑的。没包裹又怎样?照样能走天下。”
“你是个坏孩子,一点都不体谅我。”李瓶儿边哭边拍打他。
晏哥儿由着她打,心里焦急得很,生怕错过关城门的时辰,再想出去就得等到明天。
“娘,打够了没?你看,我还是很孝顺的,没有不告而别。”晏哥儿道。
“你……”李瓶儿知道儿子大了,她管不住,哭了一阵才说,“你跟我来。”
她把西门庆留下来的那件金线甲胄替儿子换上,拉着他的手细细嘱咐:“你要小心,不要冲动意气用事,也要小心路上的黑店,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要吃下肚。在路上不要耽搁,找到你爹才是最要紧的。”
她管不住这个大儿子,留给西门庆操心吧。
晏哥儿这时才体会到浓浓的不舍,回握住她的手:“娘,你信我,我会回来的,还会把爹也带回来!”
“我信你,”李瓶儿擦着眼泪,“缺胳膊断腿也不要紧,娘养你一辈子。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事小心,不要冲动,该躲就躲,没人笑话你。若是路途不顺,就随时回来,娘和弟弟们等着你呢。”
“娘,我走了。”晏哥儿眼角有了湿意,紧了紧她的手,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绣春,去前院安排十几个护院跟着他,快去!”李瓶儿捂着脸,不敢看儿子离去的背影。
晏哥儿刚出府门,四个小的就从各自的窗户探出头来,然后聚到一起小声商量。
最小的两个热血澎湃,激动地说:“大哥都能去,我们也能去!”
琛哥儿拍了他俩一下:“你想让娘哭死?老实在府里呆着!”
琸哥儿板着脸的时候和西门庆一模一样:“敢跑一个试试?大哥就不说了,武艺比我们都好。万一这里也乱起来,娘怎么办?”
这番话说得两个小的耷拉下脑袋。
晏哥儿迟了他爹半日,西门庆领着近万人马一路急行军,夜里也不歇,仓促赶路,直到天明才下令原地休息,又安排伙头军赶紧做饭。
刚捧上饭碗,忽然探子来报:“后面有人追上来了,只有十几人。”
西门庆不快不慢地用着饭:“若是赶路的,就让他们过去。若有不对劲,就押上来。”
过了一会儿,他刚用完饭,探子探明情况,跑步上前禀报:“是大公子来了。”
西门庆手搭凉亭,举目远眺,只见远处马蹄阵阵,尘烟滚滚。
“这个不孝子!”他骂了一句。
晏哥儿总算追上了他爹,老老实实地挨了一顿骂,然后央求要做先锋。
西门庆恨得不行:“现在没敌人,你愿意跑前面就由着你。等上了战场,就老老实实地跟在我后面,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是。”晏哥儿把他爹的嘻皮笑脸学会了,一脸调皮,气得西门庆差点仰倒。
一路急行,终于赶到巩县,悄悄与康王的人马汇合,在离河最近的一处山凹处设好埋伏,静待金兵前来。
初冬时节的寒风整日地吹着,将人身上的热气都吹走了,全部人马缩在背风口,又不敢生火取暖,所有人都冻得瑟瑟发抖,好些士兵还流起了鼻涕。
康王日夜亲自巡视军队,温言劝大家忍一忍,说了许多激励人心的话语。
西门庆劝他:“王爷身份贵重,金狗数量众多,王爷不宜以身犯险,不如分出一路人马,护送王爷到后方。”
康王死活不依,只道一定要亲手将父兄救出来。
终于盼来了金兵的影子,他们浩浩荡荡,近三十万人马蜿蜒而来。
他们把抢来的女人、女童及大批宋朝官员推到最前边探路,抢劫了北宋皇室,夺得金银无数,装了数千辆牛车,满载金银玉玩,士气大振,归心似箭。
康王这边,加上西门庆带来的人手,总数才两万多,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
康王小声与众将商量,都不赞成正面交锋,实力悬殊太大,送死的事情不能做。
关健要把人抢回来,特别是太上皇和皇帝及各官员,至于少女和女童则尽量营救,能救回一个是一个。
静待一日,已经有数十万金兵到达河边,动手造船渡河。
太上皇与宋钦宗被关押在囚车里,严加看守。钦宗被剥了龙袍,大冷天里只有一件单衣裹身,冻得脸青鼻乌,状态堪忧。太上皇蜷缩在囚车里,看不清面目,不知生死。
康王恨得咬牙切齿,握着刀的手直打颤,眼见就想冲出去,西门庆拦住他:“王爷,再等等,时机未到。”
“本王知道。”康王深吸几口气,镇定下来。
最前面的金人已经上船过河,轮到囚车时,康王带人从侧面冲出,如同一柄利剑,直奔囚车而去。另外八千人马奔向满载金银的牛车,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两万人马分两路冲出,左右翻杀,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金人大惊,到底还是看重金银多过俘虏,更多的人跑去守护牛车。
西门庆沉着脸,全身肌肉紧绷,一面挥刀杀敌如割菜,一面夹马催奔,忽然身旁窜出一道如利箭般快速掠过的身影,抢到他前面,替他杀敌开路,瞬间就陷进金人的包围圈。
定睛一看,不是晏哥儿是谁?
西门庆气得要死,顾不得骂他,急奔上前,联手杀敌。
岸边乱了起来,已经过河的金兵大声呼喊助威,后面的金兵迅速围上来。
在一众人当中,康王的身影最显眼,身上的黄袍夺人眼球。
眼见拦截康王的金人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