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四章 匪夷所思！
“撇清干系？”</p>
张相终于抬起头，认真的看了一眼沉毅。</p>
“我与朱玉章，虽然无师徒之实，但却有师徒之名，这些年他一直以师待我，如何能撇清干系？”</p>
沉毅站在书房里，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张简，张易安露出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眼神。</p>
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神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p>
我也听不得？</p>
张三少爷看了看沉毅，又看了看自己的祖父。</p>
张敬挥了挥手，没有说话。</p>
张简这才苦着个脸，离开了这间书房。</p>
等张简离开之后，沉毅便不再顾忌，直接站了起来，对着张敬拱了拱手：“老相国，朱圭的事情起因是一个误会，晚辈并没有在天子那里参奏朱圭，不过事已至此，晚辈没有办法证明这件事，因此老相国怎么想，便怎么是。”</p>
“但是晚辈以为，这的确是一个机会。”</p>
沉毅沉声道：“相国可能知道朱圭在地方上贪腐，但是却不知道他到底贪了多少。”</p>
说到这里，沉毅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或许老相国也知道，这一点晚辈就不继续说下去了。”</p>
“晚辈想说的是，广东省广州府里，哪怕是小民百姓，都知道他们的巡抚老爷在京城里很有人脉，有宰相高官做后台，因此无人敢得罪这位朱半城住老爷。”</p>
说到这里，沉毅看向张敬，问道：“老相国，如今中书五位宰相，哪一位是他朱圭的后台？”</p>
张敬面无表情，没有说话。</p>
沉毅又接着说道：“晚辈查过这位朱抚台的履历，此人原先是在四川为官，做的是按察使，洪德六年之时，他一任按察使都没有做满，便突然被调任到广东任巡抚去了。”</p>
沉毅低声道：“没记错的话，洪德六年，您老人家刚刚致仕。”</p>
这种情况很明显，是老张在退下来之前，为了让自己的影响力继续下去，尽量在一些缺位上安插自己人。</p>
不止他这么干，杨敬宗杨相，也一定会这么干，而且会干的更加过分。</p>
张敬终于皱起了眉头：“你想说什么？”</p>
“晚辈想说，您不知道朱圭这个人，到底在外面打着您的名声，做了多少事情。”</p>
“是好事还是坏事，您现在恐怕都不清楚了。”</p>
“更要命的是…”</p>
沉毅无奈的说出了一句话：“您现在，甚至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个朱圭这样的人，在做朱圭这样的事。”</p>
张敬的已经耷拉的眼皮子跳了跳，满脸皱纹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些表情，他看向沉毅，默默说道：“后生，你想要说话就尽管说，不必拐弯抹角。”</p>
沉老爷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老相国，您…是时候离开朝堂了。”</p>
到今天，张敬离开朝堂，已经四年多了。</p>
确切地说，过了年关进了洪德十一年，就整整五年了。</p>
五年时间里，老头虽然退了下来，但是暗中的影响力依旧还在，他甚至想要用自己的影响力，再去做一些事情。</p>
比如说，他给沉毅写“介绍信”，这就完全是政治操作，不是一个退休老头应该干的事情。</p>
沉毅低声道：“五年了。”</p>
“且不说您这碗茶到底凉了没有，即便没凉，现在的张家，也未必端得动了，晚辈说一句得罪的话。”</p>
“张党…”</p>
沉毅咬了咬牙，开口道：“已经不复存在了。”</p>
“现在还认所谓“张党”的人，您的那些门生故吏，大多都是朱圭那种人，打着您的名头在外面作恶的人。”</p>
沉毅这番话，说的不怎么客气。</p>
但是他其实已经是收着说了。</p>
两个老头人老心不老，虽然退了下来，但是凭借着巨大的影响力，依旧可以在暗中做事情。</p>
正因为如此，皇帝至今不肯放他们离开建康。</p>
而且，五年时间了，连中书宰相都换了一批了，两个老头的余威犹在，且不说皇帝陛下心里会如何想，中书那五位宰相的心里，肯定是会多少有些不爽的。</p>
老头愣神了半晌，然后自嘲一笑：“让你说你还真说了，一点面子都没给老夫留下。”</p>
他抬头看了看沉毅，问道：“是陛下让你来做这个说客的？”</p>
沉毅摇头。</p>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低声道：“跟老相爷说一句实话。”</p>
“因为朱圭的事情，晚辈逆了圣意，广州府的事情因此没有做完，陛下现在正在恼我。”</p>
“不过晚辈觉得，不能平白受人冤枉，因此刚从宫里出来，就来见老相国了，想要跟老相国分说清楚。”</p>
“刚才那些话…”</p>
沉毅缓缓开口道：“本来晚辈是不该说的，但是晚辈与易安师兄乃是知交，因此才跟老相国多说了一些。”</p>
张敬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依你说，怎么跟朱圭他们撇清干系？”</p>
“上书乞骸骨归乡…”</p>
“归乡之后，闭门谢客。”</p>
沉毅低声道：“您只要离开建康，张党不仅实不存，名也要亡了，没有人能把事情，推到归养的老相国头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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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默默叹了口气：“去岁老夫曾经上书乞骸骨过…”</p>
“今时不同往日。”</p>
沉毅很笃定的说道：“陛下既然动了朱圭，老相国再一次乞骸骨，陛下九成会准。”</p>
张敬沉默了。</p>
老人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半天没有说话，良久之后，他才长叹了一口气：“暮年返乡，一直是老夫心中夙愿，只是…”</p>
沉毅面色平静，开口道：“只是您放不下易安师兄。”</p>
老头默默点头。</p>
“他性子太跳脱，老夫总是放心不下他，想着多给他指两年路…”</p>
“老相国。”</p>
沉毅开口提醒道：“没有哪一位宰相，是被别人铺路铺进中书省的。”</p>
“您已经给易安师兄做了太多了，您有没有问过，他想不想在太常寺做太常寺丞？”</p>
老头再一次沉默，没有接话。</p>
沉毅继续说道：“而且您回了故土之后，也可以凭借书信给师兄引路，只不过不用您亲自去铺路而已。”</p>
张简这几年的官途，完全是张敬一手安排的。</p>
这不是指路，而是铺路，是老头用自己的隐性权力，直接给自家孙子安排的路。</p>
但是等他真的归乡退休之后，便不存在这份隐性权力了，到时候他想要找谁帮忙，就只能修书一份，卖一卖自己的面子。</p>
到时候才是指路，给张简指一条路，然后让张简自己去走。</p>
满脸皱纹的老相国先是点了点头，然后他抬头看了看沉毅，开口问道：“子恒当真没有弹劾朱圭？”</p>
沉毅摇头。</p>
“晚辈不做不义之事。”</p>
“我把奏报默出来给老相国看，老相国也是不信的。”</p>
“似乎说的通了…”</p>
老相国闭上眼睛，吐出了一口浊气：“若你真的弹劾了朱圭，陛下便不会把老夫请进宫里去，特意跟老夫说这件事了。”</p>
老人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落。</p>
“老了…”</p>
“老夫早应该想到的。”</p>
张敬半天没有说话，良久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沉毅，问道：“子恒，你查到朱圭，贪了多少？”</p>
沉毅面色平静，低声道：“朱圭在其故乡，人称半城，晚辈特意派人去查过，朱家在当地，良田万顷。”</p>
“按一亩田三十两银子算。”</p>
沉毅低头道：“单单田产，便已逾千万！”</p>
一顷地是五十亩，如果按照市价，这位朱抚台的不动产，就已经在一千五百万两银子左右。</p>
当然了，这是理论上的数据。</p>
而事实上…谁家官老爷会按照市价买你的田？</p>
土地兼并的过程中，充满了暴力，血腥，以及穷苦人家的血泪，地方上为了几亩田打死人的大有人在，朱圭是二品大员，他的家人在县城，自然更加肆无忌惮。</p>
这些田产的来路…</p>
能有两成是市价买来的，就算朱抚台良心了。</p>
不过即便是两成，也是数百万两的收入了。</p>
朱圭做官至今，也就二十年出头，以平均年收入来算，这位朱抚台也是一把捞钱的好手了。</p>
听到这组数字，张敬眼皮子再一次跳了跳。</p>
老人家沉默半晌，开口吐出了四个字。</p>
“匪夷所思…”</p>
听到这四个字，沉毅心里有些不以为然。</p>
他明白得很，眼前这个老头，是官场上的终极老油条，这么多年见过的官恐怕比沉毅见过的人还多，他可能不知道朱圭贪墨的具体数目，但是心里多半是有个大概的。</p>
而且，朱圭这些年，未必没有孝敬过他这个老师。</p>
这个时代的官场就是这样，清白如水的人太少了。</p>
这老头，肯定也不会特别干净。</p>
不过这种话，明面上肯定是不能说的，沉毅对着老头拱了拱手，开口道：“相国日理万机，被奸人蒙蔽也不出奇，这其中利害，相国慢慢考量，晚辈还有事情…”</p>
“就先告辞了。”</p>
老头默默点头，开口道：“三儿。”</p>
一直在门外院子里候着的张简，推开房门，恭敬低头：“大父。”</p>
“替大父送送沉公子。”</p>
张简连忙低头，然后领着沉毅，离开了张敬的书房。</p>
沉毅从这间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不起眼的书房。</p>
然后他在心里默默低语。</p>
“张党如果没了…”</p>
此时，沉毅走出了院子，阳光铺洒在他脸上，让他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眼睛。</p>
“那杨党也活不了几天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