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五章 老少与老少
“子恒！”</p>
一走出后院，张简就有些急不可耐拉着沉毅的袖子，问道：“你跟大父说什么了？”</p>
沉毅犹豫了一下，还是看向张简，老老实实的说道：“师兄，小弟劝张相乞骸骨归乡。”</p>
张简瞪大了眼睛看着沉毅，半晌没有说话。</p>
良久之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停下脚步看着沉毅。</p>
“因为朱圭？”</p>
沉毅微微摇头：“非是因为朱圭，是因为天子突然莫名撤换了朱圭，而且…”</p>
“一省的巡抚，不可能说换就换，朱圭被撤换下来，说明吏部的堂尊同意了，中书五位宰相，最起码三位同意了。”</p>
沉老爷顿了顿，继续说道：“可能是五个人都点头同意了。”</p>
这个很好理解，没有哪个宰相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前任“万载长青”，这些宰相也要布置自己的势力，也要安排自己的人手。</p>
空出一个巡抚的位置，对于他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情，自然没有人会不同意。</p>
听到沉毅这句话，张简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子恒，我要去陪大父说说话，改天再去寻你。”</p>
沉毅点了点头，开口道：“刚才跟老相国说话，有一句话没有说完整，师兄转告老相国，就说我刚才说的话，是个人建议，老相国离京与否，全在自己。”</p>
张简心情有些沉重，默默点头之后，跟沉毅拱手作别，他快步来到了张敬的书房门口，伸手敲了敲门道：“大父。”</p>
很快，房间里传来了老人家的声音。</p>
“进来罢。”</p>
张简推门走了进去，看了一眼张敬，然后低头拱手道：“大父，刚才听子恒说…”</p>
“嗯。”</p>
张敬没有等张简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缓缓说道：“老夫刚才认真想了想沉七说的话，他说的…很有道理。”</p>
“老夫已经决定告老还乡了。”</p>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在官场大半辈子，已经不知道故乡的四季是什么样子了，临死之前，正好回家乡看一看。”</p>
张简声音有些着急，他低声道：“大父，祖母的身体不太好，是不是留在建康为好，方便治病……”</p>
“故乡于潜，也不缺名医。”</p>
张相默默说道：“你几个叔叔都在于潜，孙辈也大多在于潜，归乡之后，老夫跟你祖母，还能享几年天伦之乐，更加清净一些，说不定她的病情还能好一些。”</p>
见张简还要说话，张敬微微摇头道。</p>
“三儿，是时候了。”</p>
“本来大父一直觉得，自己致仕没有多长时间，仿佛在中书执政，还是去年的事情，今天沉七戳破了这层幻梦，大父才勐地回过神来，不知不觉之间，大父已经在建康滞留五年之久了。”</p>
“权力二字，真是如梦如幻，让人舍不得放手。”</p>
张敬对着张简招了招手，张简连忙上前，前者摸了摸后者的脑袋，笑着说道：“再不离开，大父便走不动了，将来恐怕要客死异乡。”</p>
张简因为自小聪慧，基本上是被祖父带大的，闻言有一些伤感，他叹了口气道：“大父不在，孙儿都不知道如何自处了。”</p>
“沉七刚才，跟大父说了一句话。”</p>
“他说…”</p>
老人家颇为唏嘘的说道：“他说，没有哪个宰相，是靠被人铺路铺进中书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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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糙理不糙。”</p>
老头缓缓说道：“大父即便留在建康，也指点不了你多久了，不如早一些离开，让你自己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一番。”</p>
他看着张简，顿了顿之后，脸上露出笑容：“大父不在，你若是碰到了什么难事，不妨去问问沉七，其人虽然你比还要年轻几岁，但是一双眼睛很是毒辣，看事情看的很准，做事情也颇有分寸。”</p>
“实在不行，就给于潜写信。”</p>
张敬微笑道：“大父虽然不在朝廷里了，想来他们还是要卖大父一些面子的。”</p>
张简缓缓点头，开口道：“大父，孙儿记下了。”</p>
张敬点头，然后微笑道：“大父明天就进宫去面圣，这一次大父主动请旨离开建康，陛下心里应该会念及一些香火情分，这份情分，将会应在你的身上…”</p>
“沉子恒说，你不想在太常寺当差了，说说…”</p>
他看着自己的孙儿，开口道：“想去哪里？”</p>
“大父明日，为你出最后一份力。”</p>
“户…户部罢…”</p>
张简沉默了一会儿，低头道：“趁着赵师还在户部，孙儿还能跟他多学点东西。”</p>
“嗯…”</p>
张敬默默点头，然后叮嘱道：“赵治这个人，的确是个不错的老师，你碰到事情可以跟他多请教请教，不过就不要太倚着他了。”</p>
张简点头。</p>
“孙儿明白。”</p>
赵昌平，是有“政治继承人”的。</p>
虽然张简也算是他的政治继承人之一，但是就目前而言，对于赵尚书来说，更亲近一些的政治继承人，很明显是他的女婿宋应。</p>
甚至是更加有前途的沉毅。</p>
老相国自然很敏锐的看到了这一点，因此才会出言嘱咐自家的孙儿，他的意思很明确。</p>
多问他问题，少求他办事。</p>
毕竟师徒多年，而且彼此之间的感情不错，在官场上带一带张简，赵昌平绝对是很愿意的。</p>
老尚书说完这句话，默默的看了一眼自己书房的房门，忽然莫名说了一句。</p>
“方才沉七在这里跟大父说，他因为朱圭的事情，跟陛下起了点冲突…”</p>
老相国有些出神，喃喃道：“世上真有这种人么？”</p>
感慨了一句之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旁边站着的张简，开口道：“孙儿，若这件事是真的，那么沉七对于你来说，便是生死之交了。”</p>
“你要记在心里。”</p>
张简深深低头，声音沙哑。</p>
“孙儿记下了…”</p>
………………</p>
“顾师近来身体可好啊？”</p>
大义坊里，已经回过家换下官服的沉老爷，手里拎着酒菜，笑呵呵来到了私塾里，见到头发白了大半的顾老头。</p>
顾老头瞥了一眼沉毅，然后示意让沉毅稍等一会儿，他走进课堂里，吩咐里面数十个孩童认真温书，这才回头看向沉毅。</p>
“什么时候回的建康？”</p>
“才回来没有多久。”</p>
沉毅先是笑着回答了一句，然后瞥了一眼课堂，笑着说道：“顾师这里的学生，似乎越来越多了，好事。”</p>
当年沉毅来寻顾老头的时候，课堂里也就十几二十个孩童，所得的束脩估计也就勉强够老头在建康生活，现在学生的人数恐怕翻了一倍有余，有一部分学生还没有桌椅，只能站着听课。</p>
“还不是因为你那个兄弟？”</p>
说起这个，老头气不打一出来，没好气的说道：“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传出来的消息，说什么今科的探花郎常出入老夫这里，是在老夫这里蒙的学，以至于老夫这里的人越来越多。”</p>
他气呼呼的说道：“老夫一个人，如何忙得过来？”</p>
沉毅瞥了一眼课堂，微笑道：“这样罢顾师，学生回头先去东市街找个木匠铺，让他给你送一些桌子板凳过来，至于您一个人忙不过来…”</p>
“嗯…学生去给您找一两个秀才过来帮忙？”</p>
老头有些疑惑的看了沉毅一眼：“秀才这么好找？”</p>
沉毅微笑开口：“顾师，京畿诸府的乡试都在建康，这建康什么都缺，落榜的落魄秀才，可是最不缺了，去文庙附近转悠一圈，一抓一大把。”</p>
听到这句话，顾老头顿时就不高兴了。</p>
他气的吹胡子瞪眼，怒声道：“骂谁落榜书生呢！”</p>
沉毅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如同世外高人一般的老头，当年也是因为落榜，才流落街头。</p>
沉老爷连忙赔了个笑脸，开口道：“顾师您是举人，跟那些秀才自不一样。”</p>
顾老头低哼了一声，然后看着沉毅手里拎着的酒菜，开口问道：“难得你没有还嘴，怎么，脾气好了？”</p>
“顾师这是什么话。”</p>
沉毅咳嗽了一声：“学生向来尊师重道。”</p>
老头撇了撇嘴，没有答话。</p>
当年沉毅在他这里学时文策论的时候，碰到不同意见，的确会跟他争两句，而且有时候也会开开玩笑，逗逗这个老头。</p>
说话的功夫，两个人走到空房间的桌子上，沉毅在桌子上摆好酒菜，然后站了起来，对着老头规规矩矩的作揖行礼，面色严肃。</p>
“沉七代舍弟，代江都沉家，多谢顾师！”</p>
“用不着谢老夫。”</p>
顾老头撇了撇嘴：“你家那个老九，本来禀赋就很好，不在老夫这里读书，自己读个几年也是能中的。”</p>
“老夫对他帮助不大。”</p>
说到这里，顾老头瞥了一眼沉毅，意味不明的呵呵一笑。</p>
“老夫对你沉七，倒是帮助很大。”</p>
沉老爷尴尬一笑，没有接这个话。</p>
因为老头说的很对。</p>
他当年的学问，距离二甲进士的确差上很多，不是老人家的“魔鬼训练”，他很难能中进士。</p>
中了也是三甲同进士。</p>
沉毅咳嗽了一声，很快转移了话题。</p>
“顾师，您在台州府的家人…”</p>
“学生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