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时露（12）
……
……
不知何时，天亮了。
晨曦自地平线的尽头透出光华，升起闪耀洁白色泽的朝阳。
腐旧黑夜的冷与静消隐无形，新生黎明的光与热福泽大地。
“这里是？”
虚揉着略显刺痛的眼睛。
直视天际的日之轮，确认时间正值早晨。
他身处的地方是郊外的一片野地，满是灌木和杂草的区域。
这简直是他们来的那处河道稍远点的地方。
然而时间已经是早上，周围的景物也茂盛异常，丝毫不见近日飓风的影响，翠绿的群叶透露着勃勃生机。
莫非是睡到天亮了？
「虚同学？你来得真早呢」
忽然听见的少女声音吓了虚一跳。
转身望去，白露晞已换上漂亮且轻便的打扮，正向他笑着招手。
虚刚想问她是怎么回事，结果一低头，发现自己也是穿着正装。
这是高一时因为懒得配穿搭而固定的出门打扮。
“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白露晞凑近虚，关心打量一番。
她抬起头，双手捧着相机，如同炫耀般说道：
“准备好了就出发吧，去寻找芦苇丛咯。”
“芦苇丛……这一带不都是？”
虚扒开树叶向晞展现河边的一丛丛芦苇。
虚和白露晞都有些奇怪。
虚疑惑的是这些小面积分布的芦苇居然也没有半点事。
白露晞则是疑惑地摇摇头，取出一本宣传册翻到尾页：
“我们要找的是前人拍过的这片一望无尽的芦苇海，理事长要求的其他照片都拍了新版，就差这片芦苇花海的地点没找到，今天要一鼓作气完工哦！”
宣传册、拍照片。
原来如此，虚明白了。
这是他和白露晞刚认识的那段时间。
为了达成理事长的任务，白露晞找他这个比较熟悉神望滨的人帮忙。
双方走过许多景点和标志建筑，最后记录的照片，就是那片芦苇海。
这是回忆梦的后续吗？
虚掐了掐手臂。
不痛，果然不是现实。
但如果说是做梦，他的神智和思考未免过于清晰。
而且做梦时如果知道自己在做梦，那醒来也是很容易的。
可惜虚努力了也醒不过来。
“别愣着，好啦，我们走吧！”
白露晞牵起虚的手，这回意外传来柔软的触感。
虚被乐在其中的少女拉着，寻找这方河道周围的秘密。
“喂，晞，慢一点啊，周围雾蒙蒙的容易摔倒。”
“虚同学不觉得在晨雾间漫步的感觉很不错吗？”
白露晞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很快虚意识到，这里不是普通的梦，而是类似梦世界的地方。
虽然拿不出确切的证据，但是……这里莫非是白露晞的梦境？
如此假设就说得通了，虚重新审视四周。
附近不知何时漫上茫茫雾气，虚不记得那天有如此大的雾，只可能是造梦主记不得太多细节，于是用模糊的技法遮住了梦的缺陷。
“晞，你还记得我把你夜里带出来的事吗？”
“夜里？有这事吗？我这两天睡得可香了。”
“这样……算了，当我没说。”
“呼呼~虚同学是睡迷糊了吗？”
白露晞很高兴，也没有问东问西。
显然是入戏颇深的模样。
正如人在做梦的时候，普遍会接受梦的设定，忘掉现实的记忆。
她是完全沉浸在名为过去的梦里了，而且似乎没那么容易清醒。
虚不太想叫醒她。
因为白露晞笑得真的很开心，甜美幸福的笑容，变回了曾经的那个她。
“虚同学？请看过来啊。”
白露晞伸手在虚的眼前晃。
她嘟着脸直白表现出不快：
“生气，虚同学今天总是神不守舍的，莫非是被我约得厌倦了？”
“怎么会呢，和你出来玩可是大好事，光是看你的脸就看呆了。”
“请不要捉弄我呀！”（//○△○//）
啊啊，最初的她是那样纯情的家伙吗。
虚一直被白露晞整蛊，反过来的感觉还蛮有趣的。
虚不知道怎么从别人的梦出去，所以先静观其变。
“我们的目的是找到那片芦苇花海对吧？”
“嗯！一定要拍出不亚于过去的好照片。”
白露晞兴冲冲说道：
“而且我也期待看到实景，图片都那么美了，而且听说这一带生态比过去更好了，没准那片的景色更加繁华了呢！”
她真的变回了怀有憧憬和干劲的她。
“但是……”
忽然间，走着走着，少女停下脚步。
如同断带的收音机，激动戛然而止：
“但是我做这些真的有意义吗？”
“晞？”
“再美的景色，终有落寞的一天，哪怕用相机记录下最耀眼的时刻，当实物不复存在后，留给世间的只剩下惋惜和伤感的回忆，留沮丧与失望变本加厉。”
白露晞的手渐渐松开，放下了相机。
相机坠落，所幸连着绳子没摔进地。
梦里少女的独白迎来哭腔：
“我……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抱有期待……”
说罢，痛苦情绪弥漫当场，甚至改变了周遭环境。
雾气更加浓密，变得灰黑，如夜染黑了晨曦的白。
草木的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褪去，形同瑰宝的自然迅速衰老。
仅仅一瞬间，坚实的地面便化作泥泞不堪的沼泽，身体下沉，脚开始陷进去，大口吞噬着探访者的希望。
“等等、你突然消沉什么呀！”
虚被这猝发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晞，听我说！喂，看过来！”
试图引起白露晞注意的尝试失败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还在无形拉长，这让虚不得不拖着泥水跑向她。
白露晞沉沦的速度太快，以至于虚根本没时间细想应该怎么办。
于是，他往前一跳，从背后抱住她：
“别擅自消失！！”
“啊。”
白露晞回过神睁眼。
景色崩坏和沼泽下陷暂时停止。
她转过头，无神的眼睛看向虚：
“虚同学？为什么……”
“我早就说过吧？你要是走了，有人会伤心的。”
“但是我对不起所有人，我想偷偷不告而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抉择，你选择出国留学正是你成长的证明。”
虚苦笑着反问道：
“难道不是吗？那个只会一味听从安排的白露晞，居然有了自己的主见，还愿意为此付出努力，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可正是如此才会打乱计划、给他人制造麻烦不是吗！”
这家伙，嘴里又多出些新的理论，就为了证明放弃有用。
都说人在意志薄弱时喜欢胡思乱想，这就是鲜活的例子。
可惜讲大道理是没用的。
白露晞缺失的是「心」。
是时候用点蛮不讲理的招数了。
“你觉得自己在做讨厌的事，会被人讨厌？”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喜欢你。”
“……！”
白露晞睁大眼睛。
微微颤抖的肩膀，表明她那颗停止脉动的心没有完全死去。
“到我问你了。”
虚说道：
“你讨厌我吗？”
“才、才没有。”
“那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那个、嗯。”
“我们交情也不算浅，被你捉弄那么久，你也得听我一次劝。”
虚放开白露晞，转而拉住她的手：
“消失之前，和我看一次花海。”
这是虚做出的最后让步。
“在那之后，若你还是想离开，随你意愿。”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知道了，我答应。”
白露晞答应得很艰难，所幸做梦的人是坦诚的。
得到回答的虚用力一拉她。
哗啦———
将少女拉出那深不见底的泥沼。
干脆利落、不容任何反悔机会。
“准备走了。”
虚摇摇头：
“等不及、跑着去吧！”
“诶？虚同学……哇！”
白露晞没说完就被虚硬拉着往另一个方向跑。
太阳以比正常慢的速度上升，但依旧在升起。
梦的时间没有倒流回寒冷的夜晚。
跑着跑着。
晨曦的光芒照得越亮，晨雾以可见的速度变薄。
于是近处和远方都能看见了，能望见郊野的绿色，清澈的河道在七彩光华下折射着有别于海面的潋滟波光。
白露晞跑得非常吃力。
“虚同学、跑得、跑得好快，拜托了、慢一点！”
“做梦罢了，跑再快也不会累，你只是在抗拒。”
虚记得那个地方在哪里，白露晞的记忆完美重现了一切。
她真的全都记得，只是不愿意过去，甚至选了相反的路。
既然她创造了这个过去的场景。
那虚的任务便是带她前往那里。
现实已不存在的地方，唯独在梦与回忆留存。
“哈啊、哈啊……”
跑的过程中，白露晞的背包掉了、宣传册掉了，帽子也不知所踪。
即便如此，她胸前的相机也仍然挂着，随沾着心跳的呼吸而晃动。
“果然你再狼狈也舍弃不下这东西。”
“我害怕摄影，我只是连丢掉它这件事都害怕……”
“世人一般把这叫依恋。”
虚点头笑了笑，不再多说。
他放开白露晞，脚步终于停下来。
然后，掀开面前的灌木丛的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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