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时露(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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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了」
随着这句话,视野转向更广袤的光之世界。
时间尚早的清晨,连晨雾都未能完全褪去。
在那条蜿蜒直至尽头的河道旁。
吹过一阵白茫茫的风。
———不对。
风是无形之物,无法被肉眼捕捉。
如浪花摇动的是一片难以穷尽的棉白之海。
那是一株株高耸的、形同带杆羽毛的花草。
其名为芦苇,寒冬刚过,褪下大叶,穗泛着若雪的白。
重重叠叠的芦苇,以万千之数相伴,汇聚成苍苍茫茫的花海。
经过一昼夜温差的孕育,芦苇花穗上结着颗颗晶莹的小露珠。
凉爽的清晨,微暖的阳光不足以将露水蒸发。
相反,洁白的露珠在日照沐浴下,闪烁着点点银星之光,明晃晃缀饰着苍茫的花海,恰似镶满珍珠的丝绸。
虚和白露晞一同看着前方的这般景色,朝阳还在升起。
“比我想得更美,说来惭愧,我早忘了具体的模样。”
虚看向身边的少女:
“晞,我得感谢你还记得。”
“………”
白露晞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已有所不同。
不再是逃避与遮掩。
而是直视前方,凝望着芦苇花海,眼睛泛着如同露珠折光的色泽。
七色的光泽交相辉映,溢出的水滴汇聚眼眶,化作眼泪流了下来。
“我……我明明……”
白露晞哭了。
心跳却强了。
“明明不打算再想起来……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
“怎么会毫无意义,多亏了你,我才能重新看到这番景色。”
虚深吸一口气,也学她直视略显刺眼的晨光,想起其他的趣事:
“当时我们为了找这里,问了好多居民,大叔大婶、大伯大妈,可惜几乎没有人知道,甚至连哪里的芦苇多都记不清,最终是一位老奶奶提供了线索。”
所谓的线索,是一套已然泛黄的老照片。
远比宣传册老得多,是她年轻时与尚在世的家人拍的。
尽管是漫无目的郊游时顺手拍的,却因此有了可循的路径。
从遍布人迹的城镇———那时的神望滨多是一两层楼的老房。
再到野性十足的郊外———那时杂草不少,老旧的土路很丑。
最后是全家人在一处有许多芦苇的河边的合照。
他们有年轻的模样,有紧密的联系,有初来的青涩,有迎接新生活的欣喜。
很多时候,独特的心情只有在独特的时间和地点才有。
即便那位年逾九十的老人早忘了河的位置,听力不好,思维不清。
可是她指着褪色的照片,仍能滔滔不绝说出一大堆名为曾经的话。
而如果再细心一点就会发现。
即便房子重建了,街道的布局没有变。
即便土路翻修了,路的方向也不会改。
即便岁月反复冲洗,芦苇海的繁荣半分未减。
“再加上一些话中的小线索,我们确定要找的地方是这一带,花了快一天缩小范围,再然后就是「今天」,自己也觉得成功率很高。”
这次白露晞给予了正常的回应:
“是两天,中途我们去图书馆找过老地图和旧报道了。”
“啊啊,是有这回事。”
“而且不止那位老奶奶,我们找过曾住村口的老爷爷,还有守墓人、护林员,每个人都给了我们提示,我们是通过拼凑众人的记忆得到答案的。”
“果然你的记性比我好太多。”
“那个时候……真的很开心。”
白露晞独白道:
“遇见了各种人,知道了各种事,见识许许多多新或旧的东西,大家都喜欢神望滨,所以,我也喜欢上了这个要待三年的地方。”
“所以你喜欢上拍照其实是在看见这片芦苇前么。”
“我用这个过程意识到,摄影是保存时光的艺术。”
“留存美好?”
“不仅如此。”
白露晞摇摇头。
她的嘴角似乎不再往下弯了:
“保存不仅是单纯的再忆,还是与过去之人对话的方法。”
她点点头:
“把宣传册的那些照片给长辈们看时,大家都很高兴,都能说上一两段故事,即便时间和地点不复存在,只要有人记住,足迹便不会抹去。”
原来如此,宣传册的芦苇不是唯一核心,找寻花海也不是故事的全部。
其实每一张照片都非常重要,探访它们背后故事的路程也有同等意义。
白露晞是个喜欢听故事的人,也是个会因故事感动的人。
改变她的不是一件事,而是许多事。
虚得承认自己想偏了。
也幸亏是在不会说谎的梦里,否则他怕是永远不会知道。
那么,眼前这一幕沾染白露的芦苇花海是否就没用了呢?
虚觉得也不至于。
毕竟再怎么说。
白露晞对此也是喜欢得紧啊。
“晞。”
“怎……哇呀!?”
白露晞正想问还有什么安排。
谁知道虚一把摘下她脖子上的相机,然后把她往下推了一把。
没有防备的少女没站稳慌乱跑向芦苇花海,结果也没刹住车。
哗啦———
穿过芦苇丛,然后摔进河里。
“虚同学?你这是做什么?”
“不愧是名门闺秀,落水姿势都有讲究。”
咔嚓。
虚也跑下来按动快门,把白露晞坐在水里的照片拍下来。
估计是做梦的关系,河水只有二三十厘米深,淹不死人。
相反,碧波绿水浸湿少女的精致衣服,白皙肌肤和雪色头发沾上闪烁火彩的洁净水珠,这是极具美感的艺术画面。
“才不是!请删掉它呀!”(//○△○//)
“别慌了,反正是做梦别人看不到。”
“那也不能一声不吭推人家啊!”
“我怎么记得也被你捉弄进水里过,扯平了。”
“明明不一样……真狡猾。”
在白露晞闹别扭的时候,虚也踏入河里。
摘下一株最大的芦苇,将它递给白露晞。
“拿好了。”
“为什么……”
“难得再见当初的芦苇海,你却只是远远看着,未免太扫兴了。”
虚这样劝着。
「你有多久没看实地的芦苇了?」
「水边的植物,自然要在水边看」
闻言,白露晞一愣,理解了虚举动的含义的她,看向这只芦苇花。
花穗与露珠,美丽添绚烂,比已经制成标本的干涸花穗更加鲜艳。
“可我、想像这上面的朝露一样无声无息地蒸发掉。”
“有露的花最美,更何况芦苇,没了水就不好看了。”
这样美的芦苇花,在这里到处都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虚说道:
“如果你离开了,你拍的新宣传册,你拍的各种活动照,就缺少了最生动的讲述者。”
那样的话,你认知的有价值之物,又想怎样让别人知晓呢。
白露晞既喜欢摄影又讨厌摄影。
讨厌的理由,是她对自主做决定的迷茫,担心导致不好的后果,擅自给自己和别人期待,对一向只懂听话和用完美做保护伪装的人是颗毒药。
假如有人通过照片了解到她的真心,白露晞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即便如此,她也拍出了照片,而艺术从来都是情感交流的工具。
只要心是矛盾的,有多爱就有多恨。
最终,积攒的绝望,在备考的压力下爆发,吸引了梦魇。
而当她放弃梦想的时候,所有幸福就化作了恐惧和自卑。
“我记得你说过,想拍多点照片,让你的姐姐妹妹看。”
虚发问了:
“结果如何?”
“如你所见。”
白露晞笑了笑。
想到最令她温暖的家人,她终于无意识地笑了:
“小已爱上了,她说这里很美,决定了要入学。”
“看来推荐十分成功,你的故事感动了周围人。”
“嗯……但不只是我,而是「我们」的故事,社团活动、学校祭典、风俗节日、美景名胜,我们经历的奇闻乐事,我都怕照片寄给她看了。”
“很有趣吗?”
“很有趣哦。”
她再次做出肯定。
接触花海时,确实有什么在变化。
咔嚓。
虚又拍了她的脸。
“虚同学!?”
“有何不可。”
虚挺喜欢她现在的反应。
虚是个无趣之人,对花花草草没特别的喜爱。
但倒映在白露晞眼里的花,他愿意多看一眼。
咔嚓、咔嚓、咔嚓。
角色调换。
原本是白露晞追着虚拍,现在角色反过来了。
白露晞被拍得羞红,趟水穿过芦苇追虚的脚步。
“请住手、停下、太难为情了!”
然后,终于抓住了放缓脚步的虚。
“那由你来拍吧。”
虚一扣手,把相机交还给了她。
白露晞愣住了,呆呆看着相机。
“我、我是……”
“结巴的说话方式就算了。”
虚选择替她说下去:
“我想你始终没有察觉一件事,你喜欢上摄影的理由,除了和过去对话,应该还有更重要的———照片的意义,是向未来的人介绍他们不知道的世界。”
无论是从老一辈得知神望滨的旧事,还是用宣传册告诉新学生这里的美。
同样的景色会变化,但只要记录下来,就能把珍贵之物一代代传承下去。
曾经有个地方,曾经有个人物,曾经有个时间。
曾经有个缘由,曾经有个过程,曾经有个结果。
白露晞喜欢听故事,也喜欢讲故事。
她已经成功把故事讲给了认识的人。
接下来,就是把故事讲给更多素味平生的人。
“所以你才想学摄影,对吧?”
虚也不是完全读不懂她的想法。
———别说是想放下所有东西不告而别了。
“你应该有更高的追求,认识更多怪人,体验更多奇事,你拍的那些照片,可不是独属于你的,更不是只给你用的。”
当然,遥远的事以后再说,眼下得拿出东西。
于是纠缠不休的说教结束。
轮到白露晞做抉择了。
“来试试吧。”
虚指向白露晞的怀中。
小心翼翼捧住的相机。
犹豫片刻,身体替心做出回答。
她抬起颤抖的手。
压住相机的指尖更用力。
将镜头放到眼前,面对她看见的虚和这片花海,调节焦距。
如同当初第一次体会的感动,怀着激动的心情,按下快门。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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