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受过
题记:南江的“建筑事故”告一段落,稿子见报,报社受了冤枉受了委屈,但那五个家庭有了希望,这是令人欣慰的。李锋芒肯定不会让这件事这样过去,只是现在不提,也不是有仇必报,而是这样的“洗白”才是最有价值的新闻,还有那个报料的“鬼”,不查清肯定不舒服。另外,《调查》栏目刚开始调查梁林俊,说情的电话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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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冰天雪地的北方飞到四季如春的南国,李锋芒并没有觉着舒服,他喜欢的还是四季分明,多了期盼也多了色彩,于是指着路边的树对跟他一起出差的几个主任说:咱北方的树木肯定比南方的硬很多。
但这个“硬”在当天晚上就不得不软下来,因为温青云说现在跟你没关系,好好给我考察自办发行,这个稿子是一时的,而你所考察的内容是要影响晚报未来发展的。
李锋芒是接到李天电话才知道情况,他反复思考在南江的一幕幕,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就在人家的设计下,也许从大年初一对方就开始善后,把该补充的手续补充,把该安抚的人安抚。
从省城出发的时候,他在行李箱里塞了几本书,其中一本就是《曾国藩家书》,因为儿子在逐渐长大,李锋芒关注的是该书中《教子书》。作为清代着名的理学家、文学家,曾国藩对书信格式极为讲究,其中内容包括修身养性、为人处世、交友识人、持家教子、治军从政等,上自祖父母至父辈,中对诸弟,下及儿辈。
李天打过来电话的时候,他洗完澡正躺着读书,确切是读到“成大事者半是天缘半是迁就”这句,正、琢磨在曾国藩心里,何为“迁就”,以他自己的理解就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或者是“人至察则无朋”。
听李天说完这个事情,他脑袋懵了一下,连“再见”都没说就挂了,随即拨通温青云手机:云总,我坐明天最早的航班回去吧,落地后直接到南江市,应该很快就能把这个事情调查清楚。
温青云咳嗽了一声:谁这么嘴长?调查清楚什么?那五户人家已经各自拿到五十万赔偿金,今天下午环保局出面雇车把棺材都拉回乡下埋葬了,稿子已经有了反馈,还调查什么?
心里有些安慰,李锋芒说他们提供的东西都是假造或者后来补充的,我就不信弄不清楚,这条秧子上都是些坏了的瓜!而且,而且这是最大的新闻,比那个死亡调查更惊人!
“好好给我考察,”温青云说我累了,这事情跟你无关,报告我都打了,接下来我做检查,地市新闻部主任与驻南江市的记者徐卫红诫勉谈话,要做到举一反三,严肃新闻纪律,杜绝再次发生采访不实的情况。
马上急了,李锋芒说就算咱们错了,也该是我来检查,处分我!您太委屈了!
呵呵笑了笑,温青云说这算个啥,你父亲当年为采访还蹲过大狱呢,谁对谁错?你小子听着,这事情跟你就没关系,好好考察,我等着看报告呢,晚报下一步发展的关键就是你的报告!
也是连“再见”都没说就挂了,李锋芒缓缓放下手机,看着书上那行字陷入沉思:曾国藩说的“迁就”也有这个内容吗?
书是看不进去了,更无睡意,他就下楼溜达,夜色斑斓里想着龙脊市的寒风呼啸,不由就想骂人,强忍着看路边有个米粉店,信步进去点了个米粉要了两瓶啤酒。
刚喝了一杯,张文秀电话打过来,没有隐瞒说自己在酒店楼下喝啤酒,一个人。张文秀说听你不开心,怎么了?
李锋芒把事情说了一遍,毕竟大年三十一早是张文秀跟他一起去的环保局工地,说完又谈到温青云不让他管,替他受过。
听完沉默了几秒,张文秀说我觉着云总说得对,受害人得到赔偿了,就算你回来云总也得检查,何苦再拖你进去?正如你说的邪不胜正,我听我爸说今天下午那个梁林俊社长跟国家电视台的打起来了。
“啊”,李锋芒差点把手里的啤酒杯掉到地上,连忙问怎么回事?他不能给张文秀说是自己“安排”的,但想知道这些细节。
“我爸也是听人家说的,据说是鼎鼎大名的《调查》栏目,他们记者在采访大车司机时候,梁林俊赶过去然后发生了冲突,”张文秀叹口气:都是记者,何苦这么互相闹腾呢?
李锋芒没理会这个感慨,只是追问:人没受伤吧——双方都没受伤吧?
张文秀说我也不知道,我爸说后来也不知道谁报警了,都去了公安局。我刚放下我爸电话就打给你,《调查》栏目当年不是还挖你过去吗?所以跟你说一声,谁知你不好好出差,居然喝闷酒!
不自觉就摇头,等明白这是打电话不由就苦笑:秀儿,我就吃一碗米粉,喝一瓶啤酒,不是闷酒。不管南江市那些烂事了,你上班可好?
“挺好的”,张文秀说我今天专门去急诊科看了看金媛媛,老同学嘛,不是因为你,我俩还是好朋友呢。
心里咯噔一下,但张嘴却是云淡风轻:是,都是同学,以后你们是同事,总别扭肯定不好。
店外是两棵茂密的桂花树,清风微微过,树叶哗啦啦响,李锋芒觉着自己像坐过山车,从李天的电话开始到现在,隔着几千公里仍旧在龙脊上下翻飞:事故的稿子出了“问题”、自己举报的《调查》有撕打、妻子与“女朋友”成同事还见面了……
张文秀可不知道李锋芒内心翻滚,她接着说金媛媛还问起你,我说出差了,然后我问她爱人,她说刚提拔成省建设厅厅长,很忙。
“哦”了一声不说话,听张文秀继续唠叨:人家这才是门当户对,我祝福她了,她说她女儿跟咱儿子差不多大,我就约春暖花开去儿童乐园。
有些不耐烦但不能表现出来,李锋芒喝了口啤酒,估计吞咽的声音张文秀听到了,于是话筒里传出质问:怎么?烦了?还是不想让我说金媛媛?
“唉,你又来了”,李锋芒赶紧反问:过年你怎么跟我保证的?我在想南江市的事情,环保局的事情可以放放,但这个《调查》栏目怎么跟我们分社闹起来了?至于你跟金媛媛如何相处是你们的事情,我是肯定不见她了。
很满意这个回答,张文秀说我不跟你聊了,儿子洗澡睡觉了,你少喝点啊,早点回酒店休息。
答应着放下手机,一杯啤酒没喝完手机又响,拿起看居然是集团一把手,赶紧接起来喊“领导好”,对方很直接:锋芒啊,你跟国家电视台《调查》栏目还有联系吗?
心知肚明,这肯定是被逼着说情的,李锋芒装作想了想才说,领导,我手机好像有个《调查》栏目记者的电话,但好几年不联系了,您有事请吩咐。
叹口气倒也没隐晦:咱们报社南江分社社长梁林俊下午跟《调查》栏目的记者闹起来了,我记得你当年跟《调查》栏目很熟悉,他们不是有意让你去他们那儿吗?
“是”,李锋芒答应着,但知道这个集团一把手是听说的,因为那时候他还没调过来工作呢,“是有这么回事,但我直接决绝了,后来调查沙尘暴合作过一次,再后来就不联系了。”
“你试着再联系下吧,如果人家给你面子最好,我也想办法联系下国家电视台。”
李锋芒说好的,领导,我马上联系,稍后给您汇报。
看着电话挂断,李锋芒喝干这杯啤酒,再慢慢倒上才拨通了那个制片人的电话:我听说咱们记者在南江市跟对方有冲突,没吃亏吧?
对方笑着说你不是问这个的吧,言语冲突能吃啥亏?
这就是传言,传来传去只有夸大。想到这里也笑,李锋芒说我在南方出差呢,我妻子刚才给我打电话没说清楚,确实也瞒不过您,这个电话是我们集团一把手的命令。
这位制片人说大年初二吧,咱们通话我就说了,有说情的不管是谁大可不理,你其实还是想问下进展吧?
哈哈笑,李锋芒看着杯子中的啤酒沫逐渐散去,对着手机说跟聪明人聊天是不能有丝毫犹豫的。是,这是目的,至于我们一把手,回答就四个字“联系不上”,咱们记者采访进展如何?
对方说“我们”不包括你说话的对象,“咱们”就包括了,你是想通了,来我们这里干呀?现在是真缺人啊,缺你这样能写能吃苦暗访反应又快的。
还没接话,对方已经继续了:不说这个了,李副总编是不会舍弃现在了,我们都是聘用制,你好不容易弄上了事业编,好好在河右省干吧。你说的采访进展没问题,具体不便透露,后天晚上看电视吧。
李锋芒说好的,不管怎么说,谢谢了,晚安。
“晚安?”这位制片人说我们都在剪片子呢,今晚估计又是通宵,还有,该是我谢谢你提供了这么好的线索——不,是匿名电话打的,没有查到爆料人,对方自称是一位大车司机,看不惯这些特权车才打的电话。
会心一笑,李锋芒说您辛苦,我们这个行业外面光鲜,其实都是这么打拼,您保重,到龙脊一定联系,小馆子里亮酒管饱!
放了手机喝了杯中酒,李锋芒才又给集团一把手拨过去,很苦恼的语气:领导,我打了十多遍,刚开始不接,后来就关机了。我发了条短信说“有急事,请回复”,但石沉大海,到现在没有回复。
一把手苦笑着说好的,你好好出差吧,如果对方回过来电话你就说我说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请对方来龙脊好好聊聊。
知道他联系的结果也不理想,恻隐之心再次冒出,李锋芒赶紧说“是”,然后说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