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卷二
第九十八章——玉罗刹，血芙蓉
明知道这女是幻觉,洛神还是被她的话惹得内心开始烦躁。
那声音听起来陌生之极,从未有过印象,却真的如话里所言,让她生了厌。
且是厌中之厌。
洛神手指捏紧,面无表情地快步冲进雾气中。
白雾将她笼罩,雾中女的身影俏生生地立面前,是那么真实,真实地驻扎她的脑海中,成为她脑海里残留的一抹残念,最终被那雕像蛊惑心的翡翠双眼激发出来。
那女身段窈窕到一种妖娆妩媚的地步,身上穿着银色的外衫,华贵雍容,上面压缝的银线团花暗纹精致得让叹息。
乌黑长发随意流泻，脸上却戴了一张凶神恶煞的恶鬼面具，赫然和千陌面上的那张一模一样，正是青头鬼的形象。
她犹如一只华丽的玉瓶，剔透晶莹，暗藏流光，只是静静地立那里，即便看不到她的脸，依旧有一种俘虏心的强大美丽。如果配上那张青头鬼面来看的话，又应该是一只描绘了恶鬼修罗图案的玉瓶。
玉瓶原本纯净美好，装的是济世救的甘霖，她装的，大概是浓黑的地狱血吧。
女的眼睛掩鬼面具下，看起来笑，又好像生气。
洛神将她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看了很久，突然转身就走。
女更不高兴了：“站住。要去何处？”
洛神回过头，似笑非笑地懒懒应一声：“不过是个假象罢了，却又何必花费功夫身上。”
“没错，是假的。”女不悦地说：“但也是真的。倘若不曾存于的记忆深处，此刻又怎会见到？”
洛神道：“可方才也说过，让忘了。既然忘了，便是忘了，求之不得。”
女目光带起怨气。
良久，她才犹似叹息地说道：“这无情的女。”
洛神乌黑如夜的眼睛看着她，果然是无情而又寡淡：“既然以往识得，就该晓得便是这种。”
女声音略微提高，似乎恨得牙痒：“是，最是无情，除了身边那个女，又何曾别处多看一眼。”她话锋一转，却又笑了起来：“说忘掉是求之不得，那女如今忘掉的滋味，是否分外享受？”
洛神沉下脸来，感觉心被狠狠地，利落地扎了一刀。
她眼里似撒了一片冰，斥道：“住口。”
明明是个催生的幻觉，女却与洛神扛上了，故意使她恼怒：“偏不。只要走不出去，永远会耳边喋喋不休。”
洛神闭上眼，索性不去看，却开始隐隐头疼起来。
她真的对这鬼面银衣的女毫无印象，可是此刻对方能自己的意识里复苏，她就明白，这女曾经是存过的，不仅存过，而且她的过往中占据了很大部分的位置。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自己一觉醒来，竟古墓的棺材里。
她一直苦苦追寻，却无法获得答案。
最后的印象还是停留家中的院子里，阳光煦暖，一切都是如此宁静与祥和。
那时候，她还与她的至爱院中饮茶，两对坐，空气中带着清爽甜懒的味道。
一抬头，就能看到对面女漾着温和浅笑的眸子，她的长发乌黑柔软，束脑后，阳光中略微泛着一丝浅色的晕，面容精致温婉，眼里的笑意比当时的风还要暖柔，叫百看不厌。
那时候她刚看了一卷书，于是笑盈盈地望过来，唤自己“洛神”，和自己闲说笑谈。
正说到高兴处，外头铺子悬挂的铃铛突然“叮叮铃铃”地响个不住，预示着有进来了。
于是时光就定格那个客上门的午后，再也没有然后。
所有的然后全部消失殆尽，只有一片混沌虚无，自那之后的一切，好像被硬生生地挖掉了。
“怎么，难受了？”女看着洛神闭眼思索，接道：“她如今不记得。们一起经历的种种过往，便全都不再作数。”
洛神走近女，轻声说：“没关系，不介意。她现是的。”
女的眼睛晃出光彩：“说不介意，为什么脸色这么差，拳头捏得这般紧？”
洛神将拳头松开，望着女，突然轻轻一笑：“话太多。”
下一秒，她手指如勾，缚鬼手毫无保留地朝女抓握过去，十足十的力道。
如同风一般，女的幻象消散了。
浓雾越来越大，洛神单薄的身影也跟随被那片白色掩埋。
白雾延展，另外一个高挑的女身影还浓雾中徘徊跋涉。
师清漪早先发现不对劲，也同样迷魂阵中找寻出路。
她知道古时有许多迷惑心的诡物记载，其中有妖，有兽，有灵，同样，也有这种类似玉石的特殊材料。
相传武王伐纣之时，狐妖妲己被擒获后送上斩妖台，由姜子牙监斩。妲己的眼睛有摄致幻的功能，刽子手一直无从下手，最终只得劳驾姜子牙亲召一道符咒斩了首。
当时妲己流出来的血却是绿色的，直直透过斩妖台，渗入到了底下的泥土之中。及至后面沧海桑田，历史变换，原本属于斩妖台范围的地质层里形成了一种玉石，亮如星辰，因为浸润了妲己妖血的缘故，同样有致幻作用。
这种传说师清漪看来本不可信，不过男脸上镶嵌的玉石双眼能够扰乱心性，产生幻觉，却是事实。
走了很久，却一无所获，师清漪站原地往远处眺望，只是这一望，终于看到了某道让她心中一颤的风景。
一身白衣的女。
因为她是走白雾中，身上古代衣装素白，飘雾气中，很难让分辨。
“……洛神。”师清漪只是望了这么一眼，就笃定地呢喃，迈开步子飞奔过去。
她的身影高挑纤细，即便穿着不合时代的衣服，也是师清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模样。
有多少次，她曾对她梦萦魂牵。
师清漪跑得已经足够快了，却怎么也追她不上。
那白衣女若即若离，很多次她好像停下来了，原地等着师清漪，雾气中若有如无的一丝笑，可师清漪靠近，她又飘飘忽忽走出老远。
师清漪气喘吁吁地跑着，越追越心酸难受，等她累极了，前面却突兀地显出一堆东西来，血淋淋的，飘来浓重的腥气。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让一时之间很难适应，师清漪走近去看，才发现那并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因为那蜷缩着，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堆废弃品。
那身体好像快要被搅碎了，勉强能拼出一个女的模样。
柔软的长发被黑红色的血浸润得黏黏糊糊的，一张脸也是血肉模糊，却还勉强能辨别出那姣好的轮廓，仿佛能从中窥看出她曾经美丽温柔的容貌。
她的眼睛犹如琉璃，宁静而美好，终究那滩不堪的血肉中，熠熠地晃出了光。
让心疼到流泪。
师清漪默默地看着，浑身颤抖，剧烈地喘着气。
“……阿清。”浑身是血的女叫她。
师清漪不说话，那女又执着地重复：“阿清。”
她说：“阿清，过来。”
声带被割坏了，所以十分沙哑，明明她以前，曾有着多么动听柔顺的嗓音，如同春风拂面。
仿佛洪水决堤，师清漪冲过去，跪地上，抱住了那堆几乎可以称作血块的女。
她的眼泪落血中，滚烫至沸腾。
师清漪抱着那女，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小姨！”
她多次梦见师轻寒的死亡画面。
却没有一次，有现这么可怖，而且真实。
是真的。
手一摸，师清漪能真切地感受到师轻寒血液的温度，从她小姨的身体里流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现实中师轻寒是出车祸死的，尸体被运回来，已经看不出原有的容貌，师夜然对此毫不怀疑，并且不顾师清漪的反对，以一种快速而决绝的手段将师轻寒的尸体火化。
师清漪从此和师夜然发生分歧，搬出师家。
现，她却宁愿师轻寒真的死于车祸。
被车撞只是一瞬，也许痛感只有几秒钟，至少师轻寒死得不会痛苦。
至少，可以留一个完整全尸。至少清明祭扫的时候，她还能内心平静地给她带去一束沾着水珠的花。
而不会是这个样子。
师轻寒身体抽搐了下，大概是想替师清漪擦眼泪，却终究无能为力，只能轻声说：“阿清，不哭。”
师清漪深吸一口气，咬牙道：“……谁干的。究竟是谁干的！”
“也想知道。”师轻寒颤颤巍巍地说：“但是……没……机会了。”
她声音含含糊糊，接着说：“真脏，别碰。”
师清漪浑身发着抖，道：“这是假的，知道……这都是假的。”
师轻寒笑了笑：“是假的。却是……最怕的。”
明知是幻觉，师清漪却彻底陷进去，眼泪带着灼的热度，几乎快要将她熬干。
“要听……姐姐的话。”师轻寒嘱咐：“不了……要……要听她的话。”
“好，好……会听的，会听她的话。”她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滚下来。
“骗……没听。”师轻寒依旧是笑。
“以后会的……小姨，会的。”
“阿清……真乖。”师轻寒终于抬起手，她脸上揩了一道血印：“们爱。”
手垂了下去。
她真的成了一堆死气沉沉的血肉。
师清漪抱着师轻寒的遗体不敢松手，脸深深地埋下去，却不知道身后，一只女的手从雾气中伸过来，就要搭她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