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蜮迷泷天障 第七十四章 舍身的动机
与天地为敌。</p>
这其实说的有点过了。</p>
如今在姬轩面前的不过是一团失去了控制的‘灵气’。</p>
在这团灵气还没有完全凝聚出全身的时候。</p>
姬轩已经朝着高大的中年人影子飞了过去。</p>
紧接着那高大的身躯动了起来。</p>
其中一把冒着黑色火焰的阔剑径自朝着姬轩的方向拍了过来。</p>
没有任何杀意。</p>
仅仅是这么一个挥砍的动作。</p>
甚至都没有感觉到对方将注意力</p>
一如师尊与他说的那般。</p>
这些虚幻的神灵一开始根本不存在自己的意识。</p>
祂们的所做所为都是遵循着某种本能。</p>
而眼前的‘鲁襄王’是遵循着那些埋葬在此的后人积压的怨念,要将灵王朝的皇族赶尽杀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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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对于来自同族血脉的恨意。</p>
甚至盖过了他们过去曾经对抗的边疆仇敌。</p>
一步、两步!</p>
借着阔剑的剑身,姬轩一跃而起。</p>
脚下的鞋子都沾染到了黑色的火焰。</p>
瞬间便焚烧殆尽。</p>
但姬轩却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p>
他的眼前,只剩下了这道虚幻的神灵。</p>
三步。</p>
踏在了那条由阴气凝聚而成的手臂上。</p>
这一瞬间,‘鲁襄王’那茫然空洞的眼眸总算是转到了他的身上。</p>
但仍旧觉察不到一点杀意。</p>
看不见自我的萌生。</p>
尽管如此,四周阴气汇聚而成的灵压仍旧仿佛是一只只手,拖拽着他的身体各处。</p>
仿佛要将他从天上拽下来。</p>
四步。</p>
姬轩凌空而起。</p>
踏在了那巨大身躯的眉心。</p>
手中玉剑马上就要朝着虚幻神灵的眉心刺下。</p>
便是在这一瞬间。</p>
一股浩荡的声音在姬轩心中响起。</p>
「朕,鲁襄王……昏君血裔……斩……」</p>
四方黑剑在同一时刻朝着他拍了过来。</p>
那架势,看上去甚至连祂自己的头颅都会拍碎。</p>
这是虚幻之灵的局限性?</p>
还是留存在此地那些已死之人的怨念的力量?</p>
甚至不惜自灭。</p>
也要遵循怨念的指引,要将姬轩抹除,甚至是碎尸万段。</p>
但此刻姬轩手中的玉剑已经刺下。</p>
燃着幽蓝色火焰的青铜灯,还安稳地放在地上。</p>
从火苗里窜出来一根根锁链,将庞然大物缚住,看上去脆弱的锁链竟是止住了这四把剑的轨迹。</p>
与此同时。</p>
姬轩口中念念有词。</p>
可口中的口诀还未说完,就见一道黑影从下方猛地跃起,朝着姬轩扑了过来。</p>
那竟是一只僵尸!</p>
原本应该跪在地上的它们,此时却忽然活络开来。</p>
纷纷前赴后继地朝着稻草坑的中心追赶。</p>
远远地只看见一片黑潮。</p>
有的僵尸已经攀援到了锁链上,攥着它们往姬轩的方向挪动。</p>
有的甚至已经来到姬轩近前。</p>
没有任何知觉地抓到了姬轩手里的那把剑身,随后瞬间化作齑粉。</p>
它们没有任何恐惧。</p>
此身早已化作了毫无情感的鬼祟,只剩下了一口怨念。</p>
姬轩看了那些僵尸一眼,眼中流露出片刻的思索之意。</p>
然后将他们从视界中移开了。</p>
有僵尸拽住了他的手臂。</p>
有的咬住了他的肩膀。</p>
有的在撕扯他的脚踝……</p>
但姬轩手里的剑,仍旧义无反顾地刺入那虚幻的神灵里。</p>
一直到地上青铜古灯的火焰中,裂开了一道缝隙。</p>
幻化出一扇不应存世的石门。</p>
……</p>
天地间传来一道无声的咆哮。</p>
在所有靠近稻草坑的生灵心中回荡,经久不息。</p>
只见偌大的灰黑色身躯,被蓝色的锁链拉扯着倒下。</p>
任凭其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束缚。</p>
有黑色的‘潮水’蠕动着往那高大的身躯上覆盖。</p>
仿佛要将其一并压下。</p>
最终那庞然大物消失在视界中的时候,都没有听见一点动静。</p>
就在看见这一幕的人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时候。</p>
一股震耳的轰鸣声,夹杂着无情的罡风,冲天而起,朝着四下扩散。</p>
……</p>
黑色的云雾如同一只手,高高地攥向天穹。</p>
而后化作雨水。</p>
倾盆洒下。</p>
阴气崩溃而导致的爆炸已经将这里四周都化作了废墟。</p>
鬼祟、泥土搅和在一起。</p>
甚至不需要去刻意地祛除。</p>
它们也迟早都会消失。</p>
失去了此地独有阴气的庇佑,它们已经无处可逃。</p>
雨还在下个不停。</p>
身后的泥泞仿佛已经化作了无底的池沼。</p>
要将整个身子都吞噬进去,让该回归的东西重归泥土。</p>
虽然看不见太阳,但确实能感觉到天光正在驱散残留的阴气。</p>
将这里的一切回归正轨。</p>
听见了那些残留的怨念。</p>
看见了祂们最后的执妄。</p>
留下来的疑问……也得到了答案。</p>
耳畔,传来某个人混乱的喘息。</p>
以及碎步踩在水洼里溅起的点点涟漪、又滴落在水面上的声音。</p>
他没有睁开眼睛。</p>
但已经知道了,那个人就出现在他不远处。</p>
“本、本少爷没来晚吧?</p>
殿下您还有出气不?</p>
嘶……这地方可真够惨的啊。</p>
要换做是本少爷可不一定能留下一个全尸。”</p>
“万幸……我还有全尸。”</p>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赶来的人吓了一跳。</p>
跌跌撞撞地来到了他近前。</p>
“殿下您这说的哪里话,您这不是还活着嘛!</p>
嘿嘿。</p>
没想到殿下您这么厉害。</p>
居然连阴阳术御使的‘神灵’都能打败。”</p>
“阴阳术……那是阴阳术?”</p>
“诶?您不知道啊。</p>
这可是实打实的阴阳术。</p>
以念为力量,将不存在的某种东西幻化出形体。</p>
在很远的一些地方有一个小国。</p>
他们将这种阴阳术修炼到了极高的地步,甚至能代替人力!”</p>
请神术是阴阳术。</p>
姬轩心中暗念。</p>
“这可真是有点意思了……在我的眼里,它似乎只是鬼祟。”</p>
“您当然也可以这么认为,毕竟这玩意纯粹就是人造物。</p>
只是灵气凝聚出来的。</p>
根本没有意识。”</p>
旁边又响起水花溅落的声音。</p>
公孙无忌还在感慨。</p>
“不过殿下您何必拼命呢。</p>
这回是您命大——当然您的本事也是厉害。</p>
但也不至于这般性命相搏吧?</p>
您到底在想些什么。</p>
该不会真的是‘为了天下苍生’吧?那可太假了。”</p>
姬轩沉默许久后,侧过头去。</p>
他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干涩,张开嘴,舔了一些雨水入口。</p>
“无忌兄你还记得吗?</p>
当年我向你提问,你的回答其实并没有让我心生不满。”</p>
“是啊——</p>
殿下您怎么可能不满呢。</p>
您什么时候真的觉得不满了,那才像个人样。”</p>
有什么东西被他丢了出去。</p>
在空中飞过一段距离后,落在了水里。</p>
“情感的源头,来自于渴望,或者说欲望。</p>
只有渴望得到你的认可,才会对你产生不满。</p>
对美丽的东西应当爱慕、对丑恶的东西应当厌烦、对亲近的人应当回以亲近……</p>
凡事种种。</p>
都是你教给我的。</p>
甚至比父王教我的还要多。”</p>
“那是,也不看看本少爷在燕宁逛过多少花楼。</p>
怎么。</p>
殿下您还想去,这是终于开窍了?”</p>
“这件事情以后再说。</p>
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对于‘欲望’似乎有些许了解了。</p>
那天师尊对我说。</p>
我若是想突破下一个境界,就不能一直待在山里修行。</p>
应当出去看看。</p>
知道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知道自己所欠缺的东西。</p>
那就是欲望。</p>
我到底为什么而活着。</p>
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p>
过去我可以用自己是鬼师、是逍遥王的三子这般说辞去解释要做的事情。</p>
但那是错的。</p>
无忌兄。</p>
生灵会做出一些不符合他们身份的事情。</p>
——经过这次丰和县之行,我终于明白了。</p>
监天司的司幽会犯下屠戮百姓的罪名。</p>
名门的弟子会做出不义之举。</p>
望族的根源可能是背叛与毁灭。</p>
每个生灵都在扮演着一个角色的同时,尽可能地隐藏着另一个自己。</p>
欲望是独立的,并非是身份赋予的。”</p>
“殿下……”</p>
“而正视这一点后,我终于发现了。</p>
我的欲望……是活下去。”</p>
“诶?”</p>
“无忌兄,我倒是无所谓,但再这样坐下去,你身上的衣裳可就全脏了。”</p>
并没有给公孙无忌多少的反应时间。</p>
姬轩已然是开口。</p>
此间危难已除,是时候离开了。</p>
但在此之前。</p>
“嗨,殿下无需担心,本少爷早就想到这一点了,所以衣服已经全脱了。”</p>
“……不觉得丢人吗?”</p>
“这儿又没什么人看,哪里丢人了。”</p>
“……不,我觉得丢人。”</p>
……</p>
自杀。</p>
最后的一缕怨念将呓语声留在姬轩脑海中的时候。</p>
他终于明白了过来。</p>
在此埋葬的姬斯尘血脉。</p>
全都是自杀、自葬于此。</p>
这种怨念——不,应当是信念,甚至超越了生死。</p>
对于这个在史书上寥寥几笔带过的人。</p>
头一次,让姬轩产生了要看清他的念头。</p>
只是这里关于鲁襄王留下来的痕迹实在是少得可怜。</p>
……</p>
回到监天司的时候。</p>
已是黄昏。</p>
两人已经换了一身衣服。</p>
没人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看上去也没人知道稻草坑的事情。</p>
虽然那边动静挺大,但一路上却并没有遇见什么看热闹的人。</p>
监天司比往日里要显得更加忙碌。</p>
正在姬轩被公孙无忌搀扶着走进住房的瞬间。</p>
推开的门内,雪儿正静候着站得笔直。</p>
仿佛是早就知道了他们会在这时候出现。</p>
她的手里一卷金色的帛布摊开。</p>
面朝姬轩的那一面上纹绣着九爪的金龙。</p>
这正是当初雪儿给他窥探一瞬的婚书!</p>
八方各纹着一道小剑。</p>
少女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p>
娇滴滴的声音落下。</p>
“逍遥王三子姬轩、蓬莱阁阴阳道大弟子公孙无忌接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