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从徐家出来时, 姜柔看到郁子肖领口折了一角, 想是方才和徐睿云打斗时翻上去的, 便想要伸手将他领口抚平了。 郁子肖很配合地向下探了探头。 她整好他的衣领, 手指却无意中碰到了郁子肖的后颈, 姜柔霎时间手一顿。 那一瞬间,她的脑中,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模模糊糊,但她可以确定, 那不是郁子肖。 郁子肖看她定在那里,仿佛愣住了一般,便问:“怎么了?” “我方才……在侯爷的后颈看到一个人影。”姜柔说, “可是很模糊,我看不清是谁。” 郁子肖微微诧异:“此为何意?” 姜柔摇头:“先前我一直未曾通过侯爷看出些什么,我想……是有事情要发生了。” 郁子肖看姜柔眉间愁思又来,怕她胡思乱想,拉过她就往前走:“来便来, 不怕。” 姜柔被他拉上了马车,脑子里却在仔细回想着方才脑中闪过的画面, 除了那一道人影外, 她还听到了一些纷杂喧闹的声音,像是有许多人在呐喊着什么。 那是谁,那会是谁? 姜柔眼前发黑,她抚了抚额, 有些头痛。 这些日子,她的身子似乎是越来越乏力了,往常就算身子有些虚,精神气却总是好的。如今一天天下来,她却能感觉到自己脑子越来越迟钝,神经也渐渐衰弱下来,凡事思虑一深便会头痛。用郁子肖的话来说,就是整日看着都恹恹的,偶有精气神好些的时候,但是太少了。 先前她探郁子肖的后颈,看到的是一片空白,如今却有了画面。 一种恐怖的预感在慢慢浸透她的身体,每天都在拖着她向下坠。 姜柔轻轻靠在侧壁上,心思沉了下来,若是渡不了此劫,自己会这样渐渐衰弱而死吗? 夜晚躺在床上,姜柔听着身前的人睡熟了,便轻轻将手移了上去,摸到了郁子肖的后颈。 画面清晰了一些,却仍旧看不清楚,依然伴随着许多杂声。 既然母亲说要她助郁家渡了此劫,她一定会知道些什么。如今看不清,或许是还未到时候…… 她还有时间。 床帘外点着昏黄的灯,姜柔睁着眼,静静地看着郁子肖的睡颜,忍不住又往他怀里钻了钻,睡梦中的人似是感觉到了,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她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渐渐合上眼入睡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到自己脸色苍白躺在郁子肖臂弯里,嘴角沾着血污,郁子肖抱着她,眼中具是惊痛,他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可她却渐渐闭上了眼。 有液体滴落到她的脸颊上,滑落到嘴角,和那些淤黑的血融在一起。 她从来没见郁子肖哭过,可梦里,那人脸色全无平日的光彩,有的只是破败和绝望,泪水从他眼中不断滴落下来,自己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却一点回应也不能给他。 她不想死。 郁子肖醒来时,看到的就是姜柔紧蹙眉头的样子,她似乎很不安,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有些紧张:“姜柔?” “郁子肖……”姜柔声音轻轻,郁子肖要将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得见。 “你别哭啊……” 郁子肖愣住,不知为什么,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渐渐在他心里蔓延开来,他揉了揉额角,将这些情绪压了下去,随后用手点了点姜柔的眉心,笑道:“我哭什么啊?爱哭的是你。” 姜柔被他一戳,蓦地睁开了眼,看着郁子肖,一时间有些恍惚。 “发什么呆?”郁子肖侧躺着,和她面对着面,眉眼弯弯,“做噩梦了?” 姜柔怔怔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才慢慢回过神来。 “做什么梦了?” 姜柔只愣愣地看着他,忽而一眨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了出来,她连忙抹了抹眼睛,将脸蒙进了被子里。 郁子肖把她捞出来,手指从她眼角擦过去,他看着她的眼睛,神色少见的有了一丝慌乱:“怎么了?” 姜柔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母亲说为她改了命。 可是究竟改了什么命? 她嫁给了郁子肖,要让他活下去,自己才活得下去。若没有郁子肖,她又会怎么度过这一生? 若是郁子肖在她出生那年死了,她是不是连看一看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助郁家渡劫,是要用她自己的命来换吗? 在盼晴身上看到的场景,和方才那场如此真实的梦里,她脸色灰败,分明就一点生机也无。 自己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他活下去吗? 姜柔自醒后便一直沉默着。 任郁子肖怎么问,她也不愿意开口,郁子肖跟她说话,她也笑着应,只是偶有一刻离开,他再回来时便会看到姜柔一人坐在那里发呆,眼神空洞,整个人宛如失了魂。 郁子肖看着她,只觉得那副瘦弱的身躯里装了太多的东西,就快要将这身子的主人压垮了。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 “姜柔,过来。” 姜柔寻声看去,就见郁子肖斜靠在椅上,一副慵懒之态,他眉毛轻轻一挑:“过来。” 姜柔走过去,就见他手中握一毛笔。 “今日在府中无事,不如我们来作画?” 没等将姜柔应,郁子肖就抓着她的袖子一拉,将人扯进了自己怀里。 郁子肖惯爱这么做,然而姜柔心里想着事情,还是一个猝不及防跌了过去,随后郁子肖便从身后揽着她的腰,一把将人推到了桌案上。 姜柔后背被他一推,整个人趴在了桌案上,顿时慌乱了起来,想要起身,却被他按得牢牢的,一点都动不了。 姜柔慌了神:“侯爷,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郁子肖的手自她的肩膀顺着脊柱滑了下去,在她身后轻笑了一声,“作画啊。” 随后她便感到郁子肖的手在她衣襟前一拉,她肩膀上顿时一片凉意。 意识到郁子肖在做什么,姜柔挣扎了起来,却抵不过他的力气,使出的劲都成了徒劳,片刻工夫,她的后背已经裸露在空中。 屋里生着炉子,可她还是觉得背后有阵阵冷气袭来。 “侯爷,别这样,求你……”姜柔声音有些颤抖,想要起身,可是郁子肖一只手就止住了她的动作。 郁子肖笑道:“怕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姜柔便感到身后有冰凉的触感传来,有滑顺的水迹在自己背后游走,软毫所经之处便是一阵麻意。 姜柔打了个寒颤。 她心里慌到了极致,没想到白日里,郁子肖竟是来了兴致便要胡闹,实在是太过荒唐。 挣扎间,她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似是有下人经过。 郁子肖却好像极为认真,一语不发,专心作画。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姜柔再也忍不住,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侯爷……侯爷!放开我。” 眼泪一旦决堤,便势如猛洪,再也收不住,姜柔浑身仿若卸了力气,什么都顾不得了,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身后的人突然停下了手,慢慢探下身子,轻轻在她耳后一吻,声音里满是怜惜:“好了,我不闹你了,乖啊。” 说罢,郁子肖松开了对她的禁锢,随手拿了一旁的帕子在她背上一擦,拢了姜柔的衣襟,将人从桌子上抱了下来。 姜柔哭起来也没有多大的声音,只是不断地细细抽泣着,像猫儿一般。 郁子肖任她哭,拍了拍她的背道:“下人都被我遣出去了,没我的吩咐,不会进来的。” 姜柔却依然不敢把头抬起来,蜷缩着身子,将他埋在他颈间,只觉得被他这么一闹,从早上起压抑的心思全都蹦了出来,要为这眼泪加点火力,饶是她想要收住,却也收不住了。 郁子肖在她耳边轻声道:“哭。我看你再不哭,就要憋坏了。” 姜柔感受到他的手在自己背后轻轻拍着,她哭着哭着,压在心上的思绪好像真的顺着眼泪流了出来,她什么都不去想,只想这么一直倚着身前的人,任由他挡着一切。她嗅了嗅鼻尖萦绕的郁子肖身上淡淡的甘松香,突然就觉得,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你说,昨晚梦见什么了?” 姜柔讷讷:“我梦见,我……好像死了。” “就因为这个?”郁子肖笑了,安慰她道,“你放心,有我在,不会发生的。” 姜柔知道他说这句话是认真的,虽然知道将来可能由不得他们两个,可她还是点了点头,发丝从郁子肖脸上滑过,有些痒痒的。 待她的抽泣声渐渐停了下来,郁子肖便听到她轻轻的声音:“郁子肖。” 这还是第一次在两个人都清醒的情况下,姜柔叫他的名字。 他问:“怎么了?” “你答应我……”姜柔缓缓出声,“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不要在我面前哭,行吗?” 那一幕她也在盼晴颈后看过,她当时虽然心中有震动,可要说怕,倒不是很怕。 其实她不怕死的。 她怕看到郁子肖哭,她就舍不得一个人离开了。 郁子肖闻言便笑:“我一个男人,怎么会动不动就哭?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姜柔看着眼前人鲜活的神色,浅浅笑了。 她突然明了,自己不仅想让他活着,她还想看到,他能一直都这样恣意地活下去。 纠缠交错的思绪似是突然解开了,姜柔这才发觉自己还坐在郁子肖身上,想到方才郁子肖那一番荒唐作为,便伸手推开他,支着身子站了起来:“我……要去洗澡。” 郁子肖笑了两声,拉住了她:“你看这桌上哪里有墨,我不过是寻了支新的毛笔蘸了水随便挠你几下罢了。” 姜柔定睛一看,桌上果然一点墨迹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