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4)
因此这一次祭酒才这么重视,亲自出马,终于抓住了一个参与过此事的士兵,也便是他肩上扛着的这个汉子了。 可惜这汉子嘴倒是硬,问了几句没问出什么来,祭酒又不能离开国都太久,所以只好抓了这个汉子,连夜赶了回来。 黑衣男人正跟着杨错往书房走,谁知身前杨错却猛然停住脚步,黑衣男人差点撞上杨错的背,忙停住脚,往前方看去—— 怎么了?祭酒怎么忽然不走了?看见了什么? 前方十几步远,台阶上,坐着一个正在编辫子的女婢。 杨错看着她,忽然愣住。 在他印象里,那个女婢像古井里的水,非常死寂,永远是面无表情,明明年纪不大,却好似活了许久,已经极倦。 她的眉眼与笑儿很像,但性格却截然不同,他的笑儿,是最天真,最烂漫,也最爱笑的人。 所以初见时的惊讶很快过去,再后面杨错再不会将那女婢错认。 他只将她当作一个普通奴仆。 可此时,杨错却愣住了。 檐下烛光落下,那女婢唯有眼眸是亮的,其余五官看不清楚,凤眼内勾外翘,眼眸清澈的不染尘埃。 她此时心情颇是放松,伸腿坐在台阶上,闲着无聊散发编辫子。可惜手太拙,编了一会儿辫子实在是歪歪扭扭不忍直视,自己就来了气,将辫子胡乱打散。 那双凤眼里还带着懊恼自责,杨错甚至能猜出她在想什么——我怎么这么没用啊。 语气带着点懊恼,又带着点不知愁。 骑马时头发被树枝勾到,中山公主的头发乱了。她并不避他,下马之后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拆了头上发饰,将头发打散,决定编一条胡女那样干脆利落的大辫子。 她将满头发饰都塞到他怀里,他就成了个人形首饰架,动也不能动,只好守在一旁看她编辫子。 可惜她从没自己梳过发,手笨的厉害,三股头发在她手里打架,勉勉强强编了几下,效果却不忍直视,松松垮垮又丑极了。 她有些懊丧,一把将辫子打散,干脆就散着发坐在一边生闷气。 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啊……” 她的声音一向是清泠泠的,像山涧水,这次却软塌塌,没了力气。 “胥白尹读了好多书,王家长女绣花特别漂亮,李家二娘弹琴特别好听……” 她历数所有她认识的女子,末了得出一个结论,“我是最差的。” 杨错也不知道,怎么就编一个辫子,就能扯到这里来。 他将怀中发饰轻轻放在一旁,将她头发拨在手里,半跪在她面前,低头垂眸,一双手筋骨分明,好看极了,很快替她编好了一条长辫。 在他心里,她是最好的。 他希望她一辈子都这样子,天真烂漫如稚子,一双眼未曾见过世间疾苦,所以不会染上任何风霜。 长辫垂在她胸前,她侧过脸,终于开心了一点,偏头一笑,凤眼生辉。 回忆与现实忽然重叠,杨错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张口,一句“笑儿”就在嘴边。 黑衣男人见杨错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叫了一声,“祭酒?” 他嗓门本就雄浑,更兼夜里安静,赵常乐一下子就听见了,忙抬眼看过来,就看到了回廊尽头的杨错。 她连忙站起来,弯着脊背,低下头颅,双手交叠放在腹间,躬身后退了几步,一副谦恭模样。 幻觉破裂,那并不是她。 他已经好久没出现这样的幻觉了。 三年前,中山公主刚自尽时,他几乎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她。 书房里写字时,她就站在书架旁,他扑过去,却狠狠撞在书架上; 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她转过街角,他跑过去抓住衣角,却唐突了一个陌生女子; 上朝时,她就在大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他跑过去,她又不见了…… 那时候人人都以为他疯了,那幻觉严重到他无法理政,一度惹的群臣非议,他在朝堂上地位岌岌可危。 胥白尹看不过去,恨不得抽他耳光,最后找了个方士给他驱邪,方士却只说,“你这样牵绊,她是无法转世的。” 他便知道,他连思念都不能太深。 于是他将所有情绪都压下,终于活成了今天这样不动声色的模样。 看到杨错,赵常乐有些惊讶,她以为杨错明天才回来。 赵常乐悄悄往书房瞥了一眼,暗想,幸好她已经完成了任务。 她退后躬身站在一旁,装出一副谦卑模样,眼睛却偷偷瞥去,看到杨错风尘仆仆,他一向是好洁到近乎洁癖的地步,但此时一看,衣摆与鞋上都有些尘泥,大概是赶路实在是急。 杨错身后还跟着一个壮硕的黑衣男人,男人肩上扛着一个昏迷过去的汉子。 赵常乐皱眉想,杨错是去抓人了吗?那人是谁呢? 杨错收了所有情绪,对黑衣男人道,“你就在西厢房审。” 黑衣男人点头,扛着肩上的汉子往院子的西厢房走去,一脚踹开门,将肩上汉子扔在地上,闷响一声。 赵常乐下意识一抖,也不知那汉子犯了什么错,竟被这样粗鲁对待。 杨错的脸色是全然的冷与硬,他对赵常乐道,“打盆水来。” 然后也迈步往西厢房走去。 赵常乐点头,忙往院外跑,刚跑了几步,就听到西厢房传来一声痛苦的哀嚎。 她一惊,回头,却只看到杨错站在西厢房门口,他一身白衣,手背在身后。 哀嚎声一声一声传来,一声比一声响,他却面无表情。 他太冷静了,便显得格外冷血。 看着这样的杨错,赵常乐由衷觉出一股寒意,连忙离开,跑去打水去了。 她害怕这样的杨错,更害怕那样的哀嚎,因此打水时磨磨蹭蹭,直过了一刻钟,这才端着水,不情不愿进了院子。 院子里不见杨错,西厢房门紧闭,哀嚎声却渐渐弱了下来。 赵常乐生怕再听到那样凄厉的声音,挨挨蹭蹭,硬着头皮端水往西厢房方向走。 西厢房里,光线昏暗。 杨错白衣上已染上不少血迹,地上的人血肉模糊,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好肉。 杨错却好像闲庭信步一般,施施然将浸血的外袍脱下,擦了擦自己粘腻而血腥的手,“还嘴硬?” 他声音嘶哑,带一股被火灼烧过的狠戾。 他擦干了手上粘腻,将外袍随手一扔,然后迈步上前,蹲在地上男人身前,“我已经没耐心了。” 这条线索他找了三年,今日就算是生生挖开这人的脑子,他也要找到真凶。 这样他才有资格站在她墓前,委屈的说一声,“你看,你冤枉我了。” 杨错闭眼,再睁开,再不束缚自己内心的恶意,他眼中神色是全然阴毒,好似林间瘴气起,将他整个人全都笼罩。 哀嚎声陡然变大,凄厉至极,从西厢房传出来,直直插-进赵常乐的耳朵里。 赵常乐手一抖,水盆中水洒了大半,打湿了她半身衣服。 这样的哀嚎声,激起了她有生以来最痛苦的回忆—— 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赵王宫被屠杀那一日…… 宫殿变成修罗场,哭泣声,哀嚎声,挣扎声,刀剑砍过身体的声音,血喷出来的声音,头颅滚在地上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合着厢房里的哀嚎声,被放大了无数倍,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像梦魇一般,她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一身一身的发冷汗。 重生以来,她将痛苦藏在皮肉之下,将仇恨吞在骨髓之内。 痛苦与仇恨像火,日日夜夜烧着她的灵魂,时时刻刻提醒着她—— 你看你当年多傻,你喜欢他,他背叛你;你爱他,他杀你全家。 你欣赏他君子风度,可实际上,他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禽兽。 她恨他残忍,更恨自己无知。 赵常乐死死咬着牙,只觉得牙龈酸疼。 哀嚎声一声又一声,提醒着她杨错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 赵常乐脸色苍白,恨不得立刻逃离开来,可身体却僵硬的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哀嚎声渐渐微弱下来…… 可陡然间,厢房里忽然传来杨错暴怒之极的吼声, “屠戮赵王宫,到底是谁指使的你们?!” 咣啷,手中水盆掉在地上。 冷水如鲜血,溅了赵常乐满身。 ** 赵常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书房的。 她像游魂一样,飘出了书房,脑子里却只回响着杨错的那句怒吼。 “屠戮赵王宫,到底是谁指使的你们?” 千万黄吕大钟在她脑中齐齐敲响,几乎要将她魂魄全都震散。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背后指使之人明明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一切一切,都是她亲身经历—— 她力劝父王,父王终于同意投降,赵王宫宫门大开,侍卫放下武器。 可叛军冲突宫中,却举起屠刀,屠尽每一个宫内之人。 人间地狱,满目血腥,她仓皇逃跑,却在宫门口看到了他。 高冠白袍,他像是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神祇,身后跟着无数士兵。 就是他指使的! 不是他,还能有谁! 赵常乐死死咬牙,浑身颤抖。 可为什么他要问这句话? 也许……也许他是在做戏,专程让她听见,好让她打消复仇的念头。 不,不可能。 她小心翼翼隐瞒自己的身份,在杨错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卑贱奴仆。 他何必在她面前做戏。 赵常乐脑子乱成一团。 “屠戮赵王宫殿,到底是谁指使的?” 他这一问凄厉而残酷,像是从心肺里剖出来的。 会不会……会不会不是他? 可街头巷尾,满大街的百姓都这么说,如果不是他,他为什么要承担这个罪名? 满脑子思绪纷乱,赵常乐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她面色苍白若鬼,在夜里独自飘荡。 她只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静一静,好好想一想。 忽然间,她的胳膊被人抓住,猛然将她拉入墙角,一股泔水臭味立刻涌入她鼻端。 黑齿那张脏而凶狠的脸近距离呈现在她面前,低声怒问,“事办完了吗?” 赵常乐没反应。 黑齿不耐烦,猛然将她一推,后脑勺撞在墙上,赵常乐才清醒过来,听到黑齿咬牙切齿又问了一遍, “别装傻,我问你事办完了没!” 事情办完,他要给主人发信号的,主人不接信号,明日不成事。 赵常乐下意识点头,“事情办……办好了……” 话出口,她忽然愣住。 如果不是杨错…… 如果真的不是他,那这段时间以来,她替主人盗信,替主人栽赃……都是为了什么? 她非但没有报仇,反而可能在伤一个无辜的人。 就像明明那幅画卷不是她所毁,却平白无故被人栽赃一样,那样无处申诉的委屈,能让人憋闷到吐一口血出来。 是他吗,不是他吗? 赵常乐怔怔,似发了癔症一样,嘴唇不断颤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黑齿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完成任务了,算阿乐能干。 只等明天,他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可看到赵常乐如此神不守舍的模样,黑齿心中起疑,“你嘟囔什么呢?你在想什么?” 赵常乐抬头,看到黑齿怀疑的目光,忙摇头,为自己的慌乱找了个借口, “我……我只是怕杨错发现我在书房动了手脚。” 黑齿却道, “别瞎想了,你看你一副鬼样子,这样子才容易被看出破绽来。你只要熬过今晚就行了,明天就算杨错发现了,也早都迟了!” 黑齿冷笑一声,低声威胁,“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有我喂的毒药呢,眼看大功告成,你要是敢做什么小动作,小心自己的命!” 赵常乐魂不守舍,随便点了点头。 黑齿躲在墙角暗处,看着赵常乐背影远去。 他目光如鹰,锐利无比,盯着赵常乐的背,好似恨不得剖开她的心。 眯了眯眼,黑齿目露怀疑——这丫头,今晚表现的太奇怪的,发生了什么事? ** 赵常乐下意识狠狠扣着指甲,指尖都被自己扣出了血,却丝毫没有痛感。 她脑子似一团浆糊,明明在思考,却没有任何头绪。 屠戮王宫,杀了父王的那批人,是杨错指使的吗?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 从重生开始,她就秉承着这个信念,过去爱他有多深,如今恨他就有多刻骨,她夜夜咬牙念着杨错的名字,才支撑着自己在父王死后,苟活了这样久。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 赵常乐猛然迈开步子,不行,她要去找他,当面问个清楚! 可她才走了几步,却又停下了脚步。 她怎么问,以奴仆的身份问么?杨错凭什么回答她一个奴仆? 以中山公主的身份问么?可如果这一切都是他做的戏,她岂不是自投罗网? 进退维谷,左右维艰。 怎么办啊,怎么办! 赵常乐猛然抬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书房院落前。 她怔怔站在院门口,低下头来,看着已经被自己掐得通红的手—— 就是这双手,今日将栽赃杨错的伪信放入了书房。 可如果…… 如果当年屠戮王宫,并非他所做,如果他也是被陷害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是不是冤枉他了? 她之前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在把他往死路上推? 到底该怎么办呢?信杨错吗?他值得相信吗? 这个阴鸷的,冷酷的,陌生的杨错,她该信他说的话吗? 赵常乐垂眸,目光万千变化,最终她闭上眼,听到内心隐隐有个声音说——信他一次,暂且信他一次。 同时也是……信她自己一次,信她上辈子活了十八年,没有看错一个人。 赵常乐睁开眼,目光已变的无比坚定。 那就信他一次。 诬陷他的信,是她亲手放入书房; 那么现在,也将由她亲手取出。 屠戮赵王宫的人是谁,她目前不敢妄下结论。 可一辈子这么长,她总能查出当年真相。 如果凶手不是他……这个可能性竟然令她内心隐隐有些欢喜。 可如果真是他,那么这次算她认栽,以后上天入地,就算是化成鬼,她再也不会放过他…… 赵常乐捏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她坚定的往前迈了一步,正准备跨进院子,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风,后颈一痛,眼前一黑。 她晕了过去。 ** 一夜过去,天边已渐渐亮了起来,西厢房里却还是灯火昏昏,血色深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地上躺着的或许已不能再被称之为人,也许称作一团血肉会更恰当一点。 五官之中,他唯一能动的是嘴巴。 他再扛不住任何严刑逼供,疼痛从身上各个部位,像无数利剑,直直插-在他脑子最深处。 “我说……我说……” 他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喘气。 早知今日如此结局,当年不该贪图金钱,参与那件事的。 刚屠完赵王宫,紧接着雇佣他们的人就将屠刀砍在了他们身上,他跑得快,侥幸逃得一命,可这三年来惶惶不可终日,东躲西藏。 他声音低微,“指使我们的……是……是……” 他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好似说出那个名字就会费尽所有力气。 “是……是……” 杨错一下子跪在他身侧,俯身下去,贴在他唇边,仔细去听。 极轻极轻的几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却像惊雷一样。 ** 一匹白马如离弦之箭,从杨府窜了出去,沿着石板路,朝着一个特定方向狂奔而去。 杨错没有带任何随从,他骑在马上,狠狠扬鞭。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越发显得他面容冷厉,他神色冷的,仿佛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罗刹。 是他,是他! 杨错咬牙,原来当年之事,背后之人竟然是他! 他再一扬鞭,胯-下白马痛的嘶鸣一声。 忽然间,不远处却传来数百马蹄踏过石板的声音,还有铁甲摩擦的声音。 像是隐隐雷声,朝他聚集过来。 杨错猛然勒马,回转身,看到数百铁骑铁甲上反射着阳光,刺的他眯了眯眼。 四面八方,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将他包围,百人如一人,“唰”一声猛然拔刀,数百刀尖形成一个圆,将杨错围在其中。 若逃,杀无赦。 带兵校尉的声音如铁锈般生冷, “奉国君之名,抓捕谋逆钦犯杨错。” ** 六月初四,国君出城行猎。 林间刺客行刺,一击不中,自尽身亡。 搜身,得其与上大夫兼博士祭酒杨错往来密信。 ** 杨错回到府中时,杨府已是一片大乱。 士兵将杨府团团围住,长刀拔出,奴仆们跪在路旁,瑟缩成一团,惊恐的哭喊。 杨错从正门一路往书房走,路旁奴仆就含着泪眼看着他。 很熟悉的一幕。 杨错的父亲杨太傅,当年被诬陷里通外国,杨府抄家的那一日,与这一日的惊惶何其相似。 他第一次感受到父爱,是从杨太傅身上得到的。 这位太傅早年丧妻,唯有杨错一个独子。父亲和儿子相处,总是沉默居多,每日晨省晚躬,以学问来贯穿始终。这个沉默的太傅,让他头一次感受到亲情的温暖。 那时候他一度真的只想彻底成为杨错,忘掉前世所有的事情,他拥有正常人该有的亲情与爱情,此生又夫复何求。 可世事总在不经意的时候,狠狠扇人一巴掌。 以清正廉明闻名的杨太傅,猝然被诬,死在狱中,赵王不问是非,抄家杨府。 杨太傅之死,让他下定了推翻赵王的决心。 赵王不堪为君。 杨错回过神来。 书房被重兵包围,书房里竹简落了一地,士兵在书架上粗鲁的翻找着他的东西。 杨错面色冷厉下来,看着书房里一身甲胄的郎中令,冷道,“杨某谋逆,证据呢?” 他一向温和的眉眼,此时却透出权势威压。 谋逆? 他何必谋逆,他若是想要那个位子,三年前反叛赵王时,自己就能坐上去,何必推举一个旁系姬氏血脉? 郎中令姓韩,见杨错如此冷硬,冷笑一声, “杨错,你若没有谋逆,方才又为何窜逃?你怕是早知事情败露,所以一早离府,意欲窜逃罢!” 杨错不语,两件事情碰到了一起,他辩解无用,只能紧紧抿唇。 郎中令见杨错不语,只当自己说中了,当下语气一凛, “你想看证据,我便给你证据。” 他手一扬,身后一个士兵上前,双手平举一封丝帛,展开让杨错看。 杨错一目十行,将丝帛上字迹尽收眼底。 他当下脸色大变,立刻反驳,“这是假的!” 字迹是他字迹,就连密文也是姬氏王族密文,但内容…… “六月初四,国君出行狩猎,杀之。” 他从未写过这样的东西! “一定是别人仿我字迹!这丝帛你哪里得来?” 郎中令冷笑, “今晨国君出城行猎,林间刺客刺杀,一击不中,自刎御前。” 郎中令从士兵手上拿过丝帛,在杨错面前抖了抖, “这丝帛……是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 “王遇刺?!” 杨错迈步上前,大惊失色, “国君可有事?” 国君乃姬姓旁枝,早年一直在民间,并无多少见识,但幸在心性坚定,又十分好学,这几年杨错一直给他教授学问,辅佐政事,就是希望他能早日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国君。 二人颇有些师徒之情。 郎中令真是服了杨错,怎么到这个地步还能装出一副不知情模样。 “杨错,事已至此,你再装傻就没意思了。” 他扬手,身后士兵又捧上一个小匣子,他接过来,打开匣子,问道, “这匣子,是我刚在书房里翻出来的,里面的东西,也一定都是上大夫您的,是不是?” “上大夫”三字,被他说的无限讽刺。 杨错面色铁青,看着郎中令手中的匣子。 那是他装重要文书的匣子,没错。 郎中令施施然,从匣中取出三片丝帛来,再加上今早从刺客身上搜出的丝帛,一共四封,一一摊在案桌上。 他指着桌上丝帛, “上大夫给刺客去密信,命刺客六月初四举事,行刺国君……” 第一封丝帛,上书杨错密文,“六月初四,国君行猎,杀之。” “刺客则给你回信,以表忠心。” 第二封,第三封丝帛,是陌生字迹,想来是那刺客写的。“愿为祭酒肝脑涂地”,“三日之后,不敢惜命”。 杨错听到这里,已明白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 背后谋划此事之人,心思何其缜密,手段又是何其隐秘。 他书房中何时多了这些东西,他竟一无所知。 杨错紧紧捏拳,“敢问郎中令,我有何理由行刺国君?” 郎中令闻言,将桌上第四封丝帛捞在手里,在杨错面前晃了晃。 “理由?这就是理由。你说自己怀才不遇,又说国君才德低下,不堪为君。” 他声音陡然冷厉,大吼一声, “我王不堪为君,所以你就想杀了他,自己取而代之吗!” 丝帛在杨错面前一晃,杨错脸色陡然一变,仿佛看到了鬼。 他一把伸出手就要去抢,郎中令却以为他是要毁灭罪证,连忙闪避。 可杨错却好像渴死之人看到水一样,竟几乎疯狂,不管不顾,伸手钳住郎中令咽喉,将他制住。 他的动作快的像是影子,郎中令掌兵,也是会武功的,却在他神出鬼没的动作下无力抵抗。 郎中令以为杨错要捏碎自己喉骨,可谁知他的目标却只是他手中丝帛。 他一把抢过他手中丝帛,然后将郎中令狠狠推开。 郎中令被他推在地上,伸手指着杨错,嘶着嗓音大喊, “诛逆贼!诛逆贼!” 长刀苍然出鞘,士兵围成一个圈,将杨错抵在中间。 刀锋冷,杨错只要乱动一下,就会被当场击毙。 杨错却无知无识,对外界危险毫无感知,怔怔愣愣的,只是看着手中丝帛。 这字迹,这字迹……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抖的几乎拿不住手中丝帛。 丝帛上的字迹与他八分像。 弯弯曲曲的文字,是姬氏王族特有的密文。 当年赵王屠姬氏,王族密文从此失传。 但杨错将这种文字,教过一个人。 他执羊毫笔,在竹简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三个字。 “赵,常,乐。” 中山公主凑过来,脑袋挤在他怀里,“我的名字用那种文字,是这样写的?” 她嘟囔了一句,“怎么感觉怪怪的?” 杨错垂眸,目光落在竹简上。 他与人暗中往来,皆用此密文,若是教她,无异于自暴秘密。 但她非要学,他闹不过她,又怕她生气。 所以教字时,刻意增删笔划,这里多一点,那里少一横,她学的其实大多都是错别字。 如今这丝帛上的字迹,就是这样的错别字。 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丝帛被他紧紧捏在手心。 颤抖从手开始,迅速蔓延到全身,杨错再支撑不住,猛然跪了下来。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能进他书房的人不多,飞白算一个,还有一个人…… 杨错闭上眼,面前浮现出一张清冷面孔。 初见她时,在长阳君府,她连名带姓,叫他“杨错”。 她来到他府邸做奴仆,给他煮茶,是非常熟悉的味道。 她说胥白尹像鹰,她自己是困在枝头的鸟。 昨夜她坐在台阶上,想编一条辫子,却太手拙,所以懊恼放弃。 她把自己的身份隐藏的太好,往日的骄纵与风骨被她抛弃,她活成了一个谦卑的奴仆,低下头颅,没人看得清她真实的模样。 只有极偶尔的时候,她才会泄出一点点往日旧貌。 蛛丝马迹勾勒出她的模样,一模一样的一双凤眼,只是神色却截然不同,中山公主是笑着的,她却整日肃着表情。 是啊,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从前再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如今也变了。 脱胎换骨,削肉断骨,她站在他面前,他却没有认出来。 杨错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地面上,身体不住颤抖,喉间竟低低的,溢出了笑声。 她回来了。 人世间最恨他的人,人世间他最爱的人,回来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这……怕不是疯了? 士兵们惊疑不定之时,杨错却猛然起身,一脚踹开身前一个士兵,破开包围圈就往外跑。 她还在他府上,他要去找她! 他已经找到了当年屠戮赵王宫的真相,他要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 他失去过她两次,再不会有第三次了! 阿乐,阿乐…… 杨错逃蹿,郎中令声音猛然拔高,十分尖利, “围住,不要让逆贼跑了,围住!” 杨错满脑子却只有一个人,他要疯了,再见不到她,他要疯了。 “笑儿,笑儿!阿乐!” 刀光从四面八方砍过来,杨错此时又心神大惊,再没有平日的机警。 他后背被划了两刀,堪堪冲到院门外,却又被士兵团团围住。 十数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不能再动一下。 他如今是逆贼,对付逆贼,从来不需要手下留情。 这逆贼的名号,是她亲手打在他头上的。 她回来了,却是回来报仇的。 “笑儿……阿乐!” “祭酒在找阿乐吗?” 飞白缩在院墙边,被士兵用刀抵着不敢乱动。 杨错从院里冲出来时,飞白听到了他在叫“阿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找阿乐,但飞白还是对杨错道, “祭酒,阿乐她……不见了……” ** 赵常乐醒过来时,迷迷糊糊觉得想吐。后脑勺还是疼的,她睁开眼,眼前却还是一片黑。 鼻端一股浓郁的臭味,她伸手去摸,却只摸到四壁粘糊糊的,她好似是在大木桶里。 赵常乐彻底清醒过来,记起自己晕倒前发生了什么事—— 她要去书房将自己诬陷杨错的伪信取出来,可是身后一阵风,她就晕了过去。 她如今在哪里? 赵常乐死命挣扎起来,可桶身立刻被狠踢了一脚,熟悉的声音透过桶身传进来, “安生点!” 黑齿! 是黑齿打晕她的? 他要带她去哪里? 杨错呢! 黑齿推着独轮木车,车上摇摇晃晃装着脏桶—— 他负责倾倒府里的泔水夜香并垃圾,每天一早推车出去倒。 所以今早天还没亮时,他推车出府,根本没有人察觉异常。 赵常乐缩在木桶里,鼻端是一股臭味,她满脑子却只念着一个名字—— 杨错呢,杨错呢! 他书房里的伪信没有被取出来,他现在如何了! 不知过了多久,独轮车停下,头顶一亮,黑齿将木桶盖子拿开。 光线从上面倾泻下来,赵常乐立刻挣扎着爬出了木桶。 她跪在地上,抑制不住地干呕,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眼角因为干呕而泛红,显出触目惊心的神情。 黑齿居高临下,看着赵常乐跪在地上干呕,冷声道, “吐够了,带你去见主人。” ☆、第 32 章 #32 临水的水榭上, 歌舞正浓。 舞女腰肢裸露, 纤细的像是水蛇一样扭动,希望主座上的主人可以多看她们一眼。 可主座上,公子息只是懒懒合目,漫不经心半倚在靠垫上,偶尔咳嗽一声。 虽然舞乐靡靡,公子息却并不想欣赏。他府中整日歌舞不停,不过是给外界装出一副沉溺声色的假象。 公子息闭眼, 嘴角噙笑。 朝局大地震,国君险些遇刺,幕后指使者竟然是上大夫杨错。 当真是一出君臣相争的好戏。 刺杀国君, 意图谋逆,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名啊。 不知杨错如今在大牢里,住的可舒服? 这个人, 终于快被他除掉了。 从此以后, 笑儿的目光不会再追随着他,心里也不会再念着他。 她是他一个人的。 公子息嘴角露出缅怀的笑意。 这时,一个侍从匆匆进了水榭, 俯身在公子息身边轻说了一句话。 “黑齿回来了,公子, 要不要……?” 侍从伸出手掌,笔划了一个灭口的姿势。 公子息睁开眼,狭长眼眸瞟了一眼侍从,似笑非笑, “你说呢?” 事情办完了,不灭口,等着别人寻着蛛丝马迹查到他身上么? 那眼眸中的冷意,让侍从打了个寒战,忙低下头,躬身就往外退。 谁知他刚退了几步,公子息忽然叫住了他,无意问了一句,“只有黑齿回来了?” 侍从忙回,“还有阿乐。” 阿乐。 这个名字落在公子息耳中,让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双熟悉的眼睛。 凤眼内勾外翘,左眼角缀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笑起来的时候,天真与妩媚混杂。 哦,是那个与笑儿模样相似的舞姬。 那双眼睛,是要被挖出来的。 那样低贱的身份,怎么配与笑儿长的相似。 一念及此,公子息忽然道, “带他们俩过来。” 临死之前,他还是想看一眼那舞姬身上,那双生动的眼。 毕竟挖出来之后,也就是死物了。 公子息城府深不可测,平日要做什么,从来不屑于解释一分。 侍从忙领命下去,不敢多问一言。 ** 因为被黑齿塞在一个肮脏的木桶里,赵常乐出来后干呕了许久,呕的她头脑昏沉。 此时她迷迷糊糊,跟着黑齿往这座陌生府邸的深处走去。 黑齿要带她去见主人。 那个神秘莫测,总是隐在暗处的主人,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 黑齿走在赵常乐身边,脸庞隐隐透出兴奋来,赵常乐大概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 任务办成了,主人一开心,一定会给一大笔奖赏。 可不知为何,赵常乐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她不喜欢那位主人。 她只有原身那一点可怜的记忆,在那记忆里,主人的手指冰冷,抚摸着她的眼角,像是一条蛇在她身上盘旋。 这个主人,神秘而冷酷,她只是主人手下的棋子,被冰凉的手捏住后颈,主人逼她去卖命。 冷酷无情,赵常乐不喜欢他。 史书里多少兔死狗烹的事情,她与黑齿只是两个低贱的奴仆。 如今事情办成,主人若是想杀人灭口,他们又有什么能力反抗? 夏日阳光炽热,赵常乐却由衷觉出一股寒意。 不知走了多久,黑齿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前面几十步远,湖面上水榭歌舞正欢。 薄薄的红纱垂在水榭四周,隐隐可见绰约舞姿,透过舞姬纤细的腰肢,赵常乐看到正座上一个斜倚靠枕的慵懒人影。 那就是主人么? 倒是会享乐。 赵常乐睁大了眼,想看个仔细,黑齿却转过来狠瞪了他一眼,警告道,“安生点!” 赵常乐只好低下头来。 侍从领他们进了水榭,舞姬自动分开,她与黑齿跪在水榭中间。 赵常乐没有抬头,只敢用余光去看上首的人。 深红色的袍角,绣有繁复的花纹,显得神秘又隐晦。 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手骨瘦而苍白,映着深红色的衣裳,显得红的越红,白的越白。 有一种妖异的风流。 另一边,黑齿已经开始叩首了,“小的见过主人!” 赵常乐听到上首传来一声轻笑,讽刺至极,好像看着黑齿,像是看着将死的猴子在演猴戏一般。 连怜悯都没有,只觉得好笑。 赵常乐却忽然觉得,这一声轻笑莫名的熟悉。 熟悉? 为什么熟悉呢? 是原身的记忆,还是她自己的熟悉感? 赵常乐一时有些分不清。 就在这时,她听到主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阿乐,把头抬起来。” 让他最后一次瞧瞧那双眼睛,然后,就挖了罢。 赵常乐闻言,却像被雷劈在了头顶。 她猛然抬头,一个暗红色的身影直直撞进她眼睛里。 一瞬间目光所能容纳的空间竟然太小,逼得她不得不睁大了眼。 衣裳暗红,肤色苍白,他斜倚着,神态漫不经心,狭长眼眸望过来,似笑非笑。 那么多情,那么深情,又那么无情。 赵常乐面色煞白,一句话不由自主地出了口, “息哥哥!” 息哥哥,她的主人……怎么会是息哥哥! 这三个字一出,公子息瞬间怔住。 这三个字像是撞钟的撞木,狠狠撞在他肺腑里,让他脸色瞬间苍白,脑子里嗡一声,久久回不过神。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称呼他。 赵常乐的脑子也快炸了。 她的主人,那位神秘莫测的,阴暗诡谲的主人,是息哥哥…… 怎么会是息哥哥! 息哥哥……息哥哥是最温柔的人了,总是带笑看着她,容忍她各种胡闹。 可是主人…… 自重生以来,主人就是她甩不掉的梦魇。 长阳君府她险些被杀,杨府中又被黑齿喂下毒药。 原身那样爱主人,可任务失败,主人却毫不留情的要取原身的命…… 从前不知主人是谁,赵常乐将他想象成一条生活在暗中的毒蛇,花纹斑斓,目光湿冷。 可如今……这条毒蛇的模样,却与息哥哥重合了起来。 赵常乐愣愣的,直勾勾的看着公子息,一眨不眨。 她脑子乱成一团,公子息却慢慢清醒了过来。 他眼眸微眯,都是危险神色, “这个称呼……是杨错教你的?” 除此之外,公子息想不出第二个可能性。 赵常乐皱眉,不解。 杨错?跟杨错有什么关系? 对,杨错! 赵常乐身体猛然一震。 息哥哥性格大变,一定是因为杨错。 像她一样,息哥哥认为杨错是屠戮赵王宫的幕后凶手,所以这三年来艰辛谋划,一心只想杀了杨错报仇。 为了报仇,所以他才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想通了这个关窍,方才对公子息的害怕与疏离立刻消散不见。 息哥哥像她一样,一心只想杀了杨错,给死去的父王报仇。 这三年来,他作为前朝公子,却又背负着报仇的重担,一定活得很艰辛。 赵常乐的心疼要漫出来。 她看着主座上苍白的人影,又喊了一声, “息哥哥!” 她怔怔落下泪来,脸上却是笑着的。 她站起来,恨不得立刻扑到公子息怀里,可刚走了一步,一旁侍从立刻将她胳膊扭在背后。 赵常乐挣了几下,没挣开,急了,喊道, “息哥哥,是我,我是笑儿!” 笑儿。 这两个字又撞进公子息胸膛里,他好似承受不住这两个字的力量,痛苦的弯下身子来。 公子息本就身体虚弱,最忌讳情绪大起大落,一时之间竟又开始咳嗽,咳声牵扯着他的肺腑,一丝一丝的抽着疼。 侍从见这女人只说了几句话,公子息就咳的要晕过去,登时就将赵常乐视作巨大威胁,死死钳住她的胳膊,恨不得当场扭断。 赵常乐胳膊生疼,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 也是,要是忽然有个男人跑到她面前,说他是死去的父王,赵常乐也不敢信。 可水榭里又是侍从,又是舞姬,这么多人,她也不能张口就把她如何重生一事说个明白。 赵常乐死死咬唇,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息哥哥,那棵杏树的果子还酸吗?” 好似撞木狠狠撞钟,公子息脑子里又是嗡一声,偏过头,再抗不住,呕了一口血出来。 他面色苍白如纸,眼睛却通红若血,死死盯着赵常乐。 赵王宫里,公子息因为不受重视,宫殿算是比较偏的。 院子里却难得有一颗杏花树,长了许多年,树干粗壮,开花的时候覆盖满园。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是极美的景色。 可惜中山公主不欣赏美景,只欣赏美食。 杏花一落,她就迫不及待,摘了枝头第一颗成熟的果子。 咬了一口,当下脸皱成一团,酸的三天吃不下饭。 被公子息笑了许久。 杏花疏影里,那个坐在树枝上垂着脚的小姑娘,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亮色。 “笑儿?” 公子息不敢信,却又不得不信。 赵常乐含泪带笑,拼命点头。 狂喜过后,公子息心头却又是巨大的惶恐。 笑儿回来了,可却是以另一种模样。 他非但没有认出她来,还将他最残酷的一面展露给她看。 他让她去爬杨错的床。 他派人去勒死她。 他给她喂了毒药。 就在方才,他还想挖出她的眼睛。 如果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那具身体里的灵魂早已换成了笑儿…… 公子息的身体开始颤抖。 她活着的时候,他处心积虑想要将她从杨错身边夺过来。 可她死了之后,他却亲手将她送到了杨错身边。 公子息偏过头,又生生呕了一口血出来。 ☆、第 33 章 #33 见公子息呕血, 一旁侍女忙跪在公子息身侧, 伸手去抚公子息的后背。 可公子息一把将侍女狠狠推开,他咳的厉害,却不要任何人伺候。 他咳得双目通红,却还一眨不眨的盯着赵常乐,那是他人生里唯一的亮光。 他的宫殿偏僻,夜色深深,旁的地方的光照不过来, 可他又不愿点起灯来。 所以周遭都是浓浓的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一个人站在杏花树底下。 晚风吹过,杏花落在他肩上。 太安静了, 所以他连杏花落在身上的声音都听得到。 扑簌簌的。 黑暗与安静,陪伴公子息长大。 他生在冷宫,五岁时母亲就去了。往后的日子就是无边无际的静。 冷宫的份例不高, 夜里早早的熄了灯。他一个人在宽旷的宫殿里, 怎样都睡不着。 无数个夜里,他光脚在冷宫空旷的宫殿里穿梭,破旧的薄纱被夜风吹起, 拂过他的脸。 他像是夜里的幽魂,被遗忘在孤独的角落。 然后他的生命中, 忽然闯进来一团火光。 那是黑暗里唯一的一团火,是他独有的光亮,也理应被他独占。 可她身边总是有太多人,他根本挤不进去。 她的父王母后, 她的诸位王兄,还有她的未婚夫…… 人太多了,如果她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就好了。 这样就没有人跟他抢她了。 他只有她一个。 为什么,她不能只有他一个呢? 让她一无所有,让她的目光只能落在他身上。 多好,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 她回到了他身边,真的一无所有,只有他可以依靠。 多好。 公子息激动的手都在颤抖,想站起来,可一动身体,又剧烈咳嗽起来。 咳声让他连一句成型的话都说不出来,激动太过,他觉得肺腑都疼。 公子息的咳疾很严重,往日便是无事,也几乎是整夜整夜咳嗽,更何况今日情绪大起大落。 他半靠在塌上,咳的厉害,修长的身体蜷向一侧,佝偻起来。 却还不忘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去,只留赵常乐一个人。 赵常乐顿得自由,一下子扑到公子息身边,跪在他矮榻旁,伸手去抚他的背。 “息哥哥,你怎么了?息哥哥!” 一声一声,是熟悉的关切。 她回来了。 公子息伸出一只手,死死拉着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青白,却仍不愿放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将自己呼吸调整均匀。 面前少女那双相似的凤眼里,全都是关切。 他第一次见名叫阿乐的舞姬,是两年前,在长阳君府的席宴上。 这舞姬色艺俱佳,可惜性格瑟缩,一场舞罢,公子息去更衣,拐过回廊,看到几个舞姬围着她,对她冷嘲热讽,而她瑟缩一旁,不敢回嘴。 因那双相似眼眸,公子息替她解了围。谁知这样一件顺水之事,被阿乐记在心里。 公子息常去长阳君府,每回去,就会碰上那双含着情意的、羞怯的眼眸。 公子息总是恍惚,将那双眼眸里的情意认作是笑儿的。 可他又很快明白,笑儿眼眸里的情意,永远都只给杨错一个人。 所以他将杨错恨到了骨头里。 日日夜夜,他都想杀了他。 如今杨错因谋逆下狱,笑儿又死而复生。 一切太顺遂了,仿佛上天眷顾,他疑心这是一场梦。 又或者是一个圈套。 他不信他的人生是这样顺遂。 活了许多年,他总是求而不得,爱而不得。 忽然得到梦想中的一切,像是乞儿得到巨额财宝,狂喜过后是惊惧。 公子息呼吸粗哑,疑心病又起,可却不愿放开赵常乐的手, “你……你说几件事……” 如果这女人在骗他…… 如果在骗他,他要将她凌迟! 赵常乐手腕被公子息捏的发疼,几乎要断了,她想挣开,可看到息哥哥几乎癫狂的神色后,又没有动作。 她轻垂眸,望着地面,公子息深红色的衣裳拖在地面上,与方才咳的血融在一起。 “息哥哥喜欢穿深红色的衣裳,我一直说这颜色不适合你,你适合穿青色的。” 公子息眼眸长而嘴唇薄,面相阴郁,肤色苍白,深红色泽太深太浓,穿上身,他像是跳傩舞的巫师,神秘而诡谲。 赵常乐偏头笑了笑,露出缅怀神色, “可你说你只喜欢这颜色。因为我将你带出冷宫时,给你做的第一套衣裳就是深红色的。那件衣裳的料子还是我做新衣剩下的,你却非常喜欢,穿了许久,直到后来长高了,再穿不上才作罢。” 说到这里,赵常乐轻笑一声。 息哥哥从前对她是很好的。 但或许是因为自小在冷宫的经历,他总有一些偏执,目光总是追随着她,不愿让她离开他身边。 公子息听完赵常乐的话,猛然站起来,一把将她狠狠抱在怀里。 骨髓相嵌,血脉相融。 是她,面前的人真的是她! 借尸还魂,死而复生,不管是什么鬼神手段,但她回来了,又回到了他身边。 公子息因久病而偏瘦,怀抱里是陌生的药香,胸膛中一颗心跳的剧烈,浑身的血都在沸腾。 他的血是冷的,只有一个人能暖。 他再不会放手。 赵常乐有些不自在。 她被息哥哥紧紧抱在怀里,身躯相贴,息哥哥将脸贴在她脖颈,一手贴在她脑后,将她按在胸前。 这姿势太亲密了些。 并不像是兄妹,反而像是情人。 赵常乐觉得有些尴尬,用力挣扎了几下,可公子息的力道却紧紧的,他身躯甚至还在颤抖,声音就响在她耳畔, “笑儿……你回来了……我……” 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十岁被赵常乐从冷宫中救出来,此后五年,他深而无边的暗夜里,出现了一个温暖的太阳。 感情慢慢萌生,他想,他要一辈子都同她这样。 然后十五岁时,杨错回国都。 少女情窦初开,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望向一个陌生的男人。她有未婚夫了。 如果他从没有见过光,那么黑暗并不是不能忍受。 可他见过了光,就不能让她被夺走。 他对杨错的恨,始于那时候。 而现在,杨错下狱,再不会阻挡在他们中间。 她是他的了。 赵常乐想挣开怀抱,却感受到公子息剧烈的情绪,心想,若是父王死而复生,她大概也像息哥哥这样。 恨不得紧紧抱住父王,再不让他离开。 所以她没有再挣扎,只是安慰般的,轻拍了拍公子息的背。 如果所有死去的亲人都能活过来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公子息终于放开了赵常乐,却还是拉着她的手。 声音嘶哑,他小心翼翼的问,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成了……这个舞姬?” 赵常乐摇头,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自尽之后,再睁开眼,就成了这个身份。” “那……你是什么时候成为阿乐的?” 他做的那些禽兽事情,她又知道多少? 公子息喉间几乎梗住。 赵常乐道, “长阳君府,你让阿乐去……爬杨错的床的时候。” 这件事说起来她也有些尴尬, “我就是那时候醒过来的,忽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差点被杨错……所以我当时才砸破了杨错的头。” 公子息呼吸一紧,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如果早知道这舞姬是她,公子息根本不会让她去做那些事情。 他都做了什么? 他把她送到杨错床上去,让她去和杨错**。 这段日子以来,她都在杨错府上,日日相处…… 他这个混蛋,都做了什么! “对不起,我……” 他声音里是哽咽,也是后怕,将赵常乐紧紧又抱在怀里。 幸好她回来了,若是她如今还在杨错身边,公子息真的不会原谅自己。 男人的怀抱很陌生,他身上的药味带苦,怀抱却有力,让赵常乐觉出一股莫名的侵略性。 她的哥哥,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模样。 好像重生一次,所有熟悉的人都变了。 杨错也变了,息哥哥也变了。 她自己也变了。 想到这里,赵常乐挣了挣,终于挣开了公子息的怀抱。 他们都是大人了,不该像小时候一样经常接触。 男女大防还是要有的。 重逢的喜悦过去后,赵常乐才想起正事来。 她与公子息相认,不仅仅因为他是息哥哥,更因为他还是主人。 那个陷害杨错的主人。 只有主人可以洗刷杨错的罪名。 赵常乐忙问,“息哥哥,杨错现在怎么样了?” 公子息的眼眸,瞬间冷淡了下来,方才的温柔不见了,语气里甚至都是戒备, “你问他做什么?” 赵常乐急道, “杨错……杨错可能不是凶手,我们害错了人……” 她原本昨夜就想取出杨错书房里的伪信,可惜却被黑齿带走了。 不知道杨错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被她害的入狱了! “我知道息哥哥陷害杨错,是为了给父王报仇。可是杨错不是坏人,屠戮王宫的凶手不是他,是别人!” 赵常乐急的连话都说不清楚,她生怕杨错这时已经出了什么事。 听到赵常乐的话,公子息声音瞬间冷厉起来, “什么叫真凶另有其人?” 细细去听,甚至都能听到他声音里深藏的惊惧。 公子息一把抓住赵常乐的手腕,艰涩的问出了口, “不是杨错……那……当年是谁?” 杨错查出来了? 那么……她知道么? 如果她知道的话,他该如何自处? 赵常乐懊丧摇头, “我不知道……” 赵常乐急着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公子息,却没有察觉到,公子息忽然放松下来的模样。 太好了,她还不知道。 赵常乐道, “我觉得不是杨错,如果是他,他没有必要抓一个人来严刑拷打。当年屠宫的一定是别人!” 她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我重生以来,对杨错恨之入骨,潜伏在他身边,恨不得杀了他……可是,可是原来都不是他……” 她喃喃低语,对杨错的担心,被仇恨压制的感情,忽然在这一刻迸发了出来。 他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情,可她却亲手陷害了他。 他该有多伤心啊。 公子息低眸,看到她神情里掩饰不住的担忧与关切,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原来到了他身边,她还是会想着杨错吗? 那么只有杨错死了,她的目光,才会彻底聚焦在他身上。 他心中的恶意到达了极限。 杨错啊,你怎么能活呢。 你已经知道了屠戮赵王宫的真凶,又勾走了笑儿的心魂。 你怎么能继续活下去呢。 赵常乐抬眼,摇晃着公子息的袖子, “息哥哥,杨错现在怎么样了?那些诬陷他的信,能不能收回来?你快救救他啊!” 内心恶意难以压制,公子息看着赵常乐,脸上都是冷意,声音带着嘲讽, “杨错啊……谋逆之罪,罪无可恕,他已经下到死牢去了。” 所以,笑儿,这世界上,你只有我了。 ☆、第 34 章 #34 赵常乐怔怔, 后退一步, 竟忽然觉得公子息有些可怕。 公子息话出口,也觉得自己的态度太冷了些,此前他可是从未对笑儿说过一句重话的。 可他就是听不得她提起杨错,从前是他没本事,除不掉杨错,只能笑着装出好哥哥的样子,听她说一腔少女心事。 如今不同了, 杨错谋逆之罪难逃,这世上她只能依靠他了。 他再不愿从她嘴里听到一点关于杨错的事情。 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如今便是他要对她做什么,她也只能受着。 但他还没那么禽兽, 这一辈子她是他的,慢慢来,有的是时间让她忘了杨错, 接受他。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 公子息将内心阴鸷压下去, 对赵常乐露出温柔的笑意, “笑儿这段时间受苦了,累不累, 先去歇一会儿。” 他伸手,想要轻抚赵常乐的脸, 赵常乐却忽然后退一步,避过脸去,避开了他亲近的动作。 不知为何,眼前的息哥哥好像不是息哥哥了。他冰凉的手指令赵常乐想起蛇, 头一次产生了抗拒。 为什么息哥哥不愿帮杨错呢? 明明杨错不是当年屠宫的凶手啊。 难道说……息哥哥杀杨错,根本不是为了给赵氏报仇? 那又是为什么呢? 息哥哥到底在想什么呢? 赵常乐垂眸,却怎样都想不透。 赵常乐避开公子息的动作,令他一时有些瑟然。 就因为他不帮杨错,她便不愿意同他亲近了么? 二人刚重逢,公子息疼她都来不及,不愿破坏这样的氛围。 他更不愿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在她面前。 他是她的好哥哥呢。 公子息恢复了往日温柔神色, “真拿你没办法,我不帮杨错,你就不理我了。看来我只好明日就去诏狱一趟。” 赵常乐闻言猛然抬头,一把抓住公子息的手,“真的?真的!” 凤眼里的欣喜无法掩盖,明亮的让公子息想要将她藏起来。 赵常乐开心的不得了。 她就知道,息哥哥不是坏人! 她和息哥哥都误会了杨错,杨错不是坏人,没有屠宫,他们诬陷了他,现在会再帮他洗清罪名的。 太好了,她没有害一个无辜的人。 赵常乐抓着公子息的袖子,在他身边又蹦又跳。 重生以来这样久,这是她头一次像前世一样活泼。 她的爱人不是坏人。她又认回了哥哥。 只等报仇后,这一辈子就圆满了。 公子息眼眸含笑,伸手去抚她的眼角,“当然是真的啊,你要求的事情,我怎么会不答应呢。” 公子息温柔地将赵常乐揽进怀里,方才还含笑温柔的眼眸,转过眼却都是讽意。 帮杨错? 笑话。 做戏还不容易,将笑儿软禁一段时间,让下人不要漏了口风便是。 他是她的好哥哥,她可是全心全意的信赖他,一点都不会怀疑他的。 等杨错罪名定下,彻底问斩之后,再带笑儿去他坟上看一眼罢。 这可是他唯一的怜悯了。 当夜。 赵常乐躺在大浴桶里,任由水没过她的脸,她憋气许久,然后又将头露出水面。 天知道她多久没沐浴了,之前在杨府时都是擦擦身子的。 她天天提水擦身子,偏丹河还说她矫情,说她明明在杨错身边煮茶,一点累活都不干的,也不见身上出什么汗,还不嫌累的每天擦身体。 想起丹河,复又想起杨错,赵常乐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他们在狱中过得如何呢? 赵常乐安慰自己,没事的,息哥哥答应了要还杨错清白的,就一定不会食言。 她应当……很快能见到杨错了。 一旁伺候的丫鬟一直小心看着她的神色,见她眉头一皱,忙低声问,“可是水温不适?” 声音谦卑又讨好。 从未见过公子对哪个女人这样宠爱啊,说是疼到心坎里都不为过。 要知道府中歌姬舞姬虽多,可公子却是最薄情的,谁都入不了公子的眼。 原来公子不是薄情,只是只对一人深情。 赵常乐摇了摇头,对伺候的丫鬟一笑,“没事,水温很好。” 她一笑,凤眼眸中都是澄澈,仿佛不染尘埃,天真极了。纵丫鬟是女子,也被笑的短暂失魂。 赵常乐趴在浴桶边,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样轻松了。 杨错查出了当年屠宫的真凶,只等息哥哥将他救出牢狱,她、息哥哥还有杨错,他们三个人合作起来,杀了真凶,就能替父王报仇了。 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将仇恨的重担放下,变回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公主。 ** 次日,诏狱深处。 牢狱半在地下,空气不流通,小小的窗户悬在高高的墙壁上,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出小小一片明亮。 这是杨错在诏狱的第二天。 初时的激动已经全然过去,他如今虽被困狱中,头脑却越发清醒过来。 三年前,中山公主在他面前撞阶,自尽殉国。 他亲眼看着她死去,也亲手将她下葬。 但是她现在还活着,却顶着另一种身份。 与他何其相似。 死前执念太深,死后不得轮回,活成了别人的模样。 她的执念是什么? 杀了他,给赵王报仇。 所以她一直潜伏在他身边。 杨错闭上眼,将蛛丝马迹全都捋顺。 诬陷他谋逆,不可能是赵常乐一人所做,她没有这么大的力量。 她背后,定有别人。 是谁呢? 她现在的处境安全吗? 明明她恨他欲死,将他害到这个地步,可一想到她还在某个角落好好活着,他的心就陡然软成一片。 他几乎一刻都等不及,恨不得立刻出狱去找她。 出狱…… 出狱不是没有办法。 诬陷他刺杀国君的证据环环相扣—— 刺客自尽,他书房里搜出往来书信,杨错简直百口莫辩。 但她诬陷他的同时,也留下了致命漏洞。 赵常乐仿的那封信,虽模仿他字迹,可笔划却疏漏不全,尽是错别字。足以证明密信并非他亲笔所写。 三司会审,他若将这个漏洞指出来,定能证明这一切是人诬陷。 可这样一来,势必将她牵扯进来。 杨错闭上眼,竟开始犹豫。 他不愿将她牵扯进来,可不牵扯她,这罪名他洗不掉。 忽然间,牢狱里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 脚步慢悠悠的,像是谁家的王孙公子在游园赏景。 杨错突然睁开眼,目光锐利,直刺来人。 公子息。 他还是一身深红暗纹的衣服,因狱中阴冷,披了件白色披风。 他脚步停在杨错的监牢面前,隔着栏杆,居高临下俯视杨错。 苍白脸上浮现出轻嘲笑意, “好久不见啊。” 赵亡后,公子息与杨错的交集便很少了。反正他二人本也没有什么私交,一切往来,届是因为笑儿。 笑儿不在了,又何必做朋友。 上一次见面,杨错还是权势在手的当朝上大夫,如今啊,就沦为了阶下囚。 公子息是不能理解杨错的想法,当年他逼宫造反,人人皆以为事成之后他必要称君,谁知却从民间抱了个姬氏后代,如今养儿子一般教养着。 好像只等教出一个明君后,便要撒手离开朝堂了。 可惜他怎么就没想到,君弱臣强,必要生嫌。 如今这阶下囚的位置,就是他自食苦果。 杨错盯着公子息,慢慢的,他眸中闪出危险神色,从地上稻草里站了起来。 “她背后的人,是你?” 可能是杨错身份高,所以他入狱之后只是搜身,却并没有换上赭衣。 他还是一身惯有的苎麻白衣,在牢狱里,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出尘气质。 听到杨错口中说出“她”,公子息竟一时有些心惊。 杨错竟知道了笑儿死而复生一事! 知道又如何,他现在自身难保,还能将笑儿抢过去? 公子息稳住心神,脸上挂起惯有的轻嘲,也并不想瞒住赵常乐的身份。 被挚爱之人仇恨,被诬陷,这滋味,一定很快活。 看杨错那一身白袍,多么高洁。 公子息真是忍不住,好想看到他满身血污,筋骨尽断,跪在他面前,痛苦不堪,哀哀求饶的模样。 公子息笑, “对啊,她背后之人是我。她恨你入骨,只恨不能亲手杀了你。我今日要来诏狱,她还求着我,说想一起来呢,想看看你这个屠宫的刽子手,如今是怎样一副凄惨模样。” 却见杨错的神情,在听到“屠宫”二字时陡然一变。 公子息话音刚落,牢房里杨错身形忽然一动,他的手猛然伸出栏杆,一只手拉住公子息衣领,另一只手成爪,竟直直往他喉间掐去! 杨错动作快如闪电,公子息体弱,躲闪不及,被杨错一把掐住咽喉,他的脊背被杨错死死按在牢门口。 杨错手背上青筋暴起,杀意浓烈,恨不得直捏碎公子息的喉骨。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蹦出来, “屠宫……赵息,这两个字你也有脸提!” 被他严刑逼供至奄奄一息的人,说出的话虚弱的不得了,落在杨错耳朵里,却字字惊雷。 屠宫之人,公,子,息。 杨错背负着屠宫的骂名,亲眼看着挚爱之人含恨死在眼前。 他想遍了每一个可能之人,却根本没有将怀疑的目光放在公子息身上。 “那是你的父母兄弟,她是你亲妹妹,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杨错是真的起了杀意,他不管不顾,就要在此地生生捏碎公子息的喉骨! “她那么信任你,你怎么配做她哥哥!” ☆、第 35 章 #35 公子息病弱, 挣扎不过杨错, 眼看就要生生被他掐死。 但幸得狱卒知道杨错是重犯,不敢忽视他,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就连忙冲上来。 眼看杨错面容狰狞,竟是在狱中就要大开杀戒,狱卒忙拔刀,直直往杨错胳膊上砍去,想让他松手。 杨错竟避都不避, 小臂生生受了一刀,鲜血直流,他不欲放手, 但手臂吃痛,手底的劲道还是一轻,公子息便逃了出去。 公子息一退几步远, 确保自己再不会被杨错碰到, 才后知后觉的开始咳嗽。 狱卒欲扶他,公子息却摆了摆手,还让狱卒离远些, 给他和杨错腾一个安全说话的地方。 公子息弯着身体咳嗽了许久,手抚在胸口处, 许久才缓了过来。 他抬眼,看着杨错,笑声竟低低的从他喉间溢出,有些哑, 在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暧昧。 他看着隐在暗处的杨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