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5)
“我当然不配做她哥哥……” 公子息捻了捻手指,仿佛手指上还残留着赵常乐脸庞的细嫩触觉。 “我从来就没想过做她哥哥。” 埋在心中多少年的不堪欲-望,连妒忌都无法正大光明。 这一切,都是因为兄妹二字的束缚。 哥哥? 当他想要她叫他哥哥? 如果他不是她哥哥,与杨错正大光明的竞争,她的心一定是在他身上的。 杨错有哪里好? 他全心全意的爱着她,视她为生命,视她为灵魂,目光永远追随着她,心里想的全部都是她。 他的生命中,只有她。 杨错能吗? 不能见人的爱与欲-望,在黑暗的牢房里彻底爆发出来。 公子息狭长眼眸望向杨错,恶毒之意不加掩饰。 “反正你要死了,我也不介意让你再痛苦一点。” “她现在在我那里,对我是全心全意的信任,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我一分一毫。你说,我若是做些什么事,她能反抗吗?” 杨错眼睛忽然睁大,寒意如剑,“你什么意思?” 一个可怕的可能性浮现出来。 公子息能丧心病狂,屠了赵王宫,显然是一个六亲不认的禽兽。 如今笑儿死而复生,落在他手上,他会不会……? 杨错死死捏着牢门,浑身筋骨噼啪做响,可惜却憾不动生铁铸就的牢门。 赵常乐那个傻子! 那个傻子! 她将公子息当作好哥哥,全心全意的信任他。 她死而复生,经受了这么多痛苦,以为自己现在终于同亲人相认,若是这时候公子息伤害她…… 他不敢想,她该有多绝望。 杨错如野兽一般低吼, “赵息,你姓赵,她是你亲妹妹,她从小对你那么好,你不能伤害她……你敢伤害她!” 公子息闻言,却轻笑一声,笑声在暗暗的牢房里回荡, “伤害她?我怎么舍得。杨错啊,我疼她还来不及呢……” 他声音是一如既往的风流,昏暗的牢房里,显出几分暧昧。 公子息狭长眼眸满是恶意,多年对杨错的嫉恨,终于可以在今日缓解。 怎么能让他轻易的死呢? 这么多年来,杨错夺走他最爱的笑儿,他求而不得,嫉恨如蚂蚁,啃噬着他的心。 现如今,让他好好尝一尝挚爱之人被夺走的滋味。 公子息那一句暧昧的“疼她”,让杨错的身体突然僵住。 一种可怕的可能性在他脑子里显出来。 杨错初见公子息,公子息对他就有强烈的敌意。每当他与笑儿在一起时,来自公子息的敌意就越发明显。 彼时杨错不明白这敌意从何而来,现如今想来,答案简单到可笑。 不过一个情字。 可这答案,又恶心到让他颤抖。 “赵息,她是你妹妹……她是你亲妹妹——” “她不是!” 公子息声音陡然尖利,打断了杨错的话。 二人的兄妹关系,是他永远都摆脱不了的烙印。可只有他知道,他们之间什么血缘都没有。 兄妹二字,像是诅咒,一边让他与她接近,一边却逼着他被迫远离。 公子息的气息稳定了下来,也不管他否定兄妹关系的那句话给杨错带来了多大的震动。 他今日来狱中,不过是给笑儿走一个过场,顺便享受一下胜者的快感。 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公子息对杨错微笑, “上大夫,我先走了,毕竟时辰不早,她还在家等着我呢。” 公子息转身离去,牢门内,杨错整个人陷在黑暗中,唯有浅色瞳孔亮的骇人,像是鹰盯上了猎物,他一眨不眨盯着公子息的背影。 目光阴冷如刺客。 姬错欲杀之人,从没有过失手。 ** 虽然在公子息府邸吃的住的都比之前好太多,可赵常乐却只是心神不安。 与息哥哥重逢当然是很开心的,可是杨错一日不出狱,她一日不能安眠。 她早上很早就醒了,一个上午都在向外张望,不住问,“息哥哥回来了吗?” 公子息拨给她的侍女们闻言对视一眼,心想这新宠的美人儿倒是个爱撒娇的,不称公子,反而满嘴哥哥。 朝食端上来,赵常乐一口不吃;午食端上来,赵常乐依旧一口不吃。 她只是急,息哥哥救了杨错了吗?从杨错嘴里知道当年屠宫真凶了吗? 她急的根本吃不下东西。 侍女劝她的声音也让她烦躁,最后还是侍女道,“女郎不妨出去走走,在院子里看看花草,公子很快便回了。” 赵常乐无法,也只好这样消磨时间。 息哥哥的府邸反倒比杨府还大些,有五进,湖泊假山花园等一应俱全。 赵常乐心不在焉的沿着湖泊散步,一边走一边想自己的事情,忽听一声哀嚎,然后斜刺里扑通一声,面前便多了一个跪下磕头的人。 “小的见过女郎!” 赵常乐犹疑,“黑齿?” 黑齿的声音她还是记得的。 只是面前磕头之人的模样……实在是与她记忆中的黑齿相去甚远。 不过黑齿在杨府时刻意扮脏扮丑,头发永远是乱蓬蓬的,脸上永远是脏兮兮的,如今回来了,自然收拾干净,与之前的模样便相去甚远。 “黑齿,你找我做什么?”赵常乐问。 黑齿膝行一步上前,在赵常乐脚前跪下磕头,声音里都是惶恐, “之前做事,对女郎多有不敬,求女郎大人有大量,不要记挂在心。” 黑齿是万万想不到的,阿乐这丫头竟然一天之内野鸡变凤凰,现如今被公子宠爱的心肝似的。 黑齿想起自己之前对阿乐做的事情——喂她毒药,对她没好声色,让她钻进泔水桶里…… 虽说黑齿自问并没有故意磋磨阿乐,所做大多是为了完成公子交代的任务。 可公子本就是个喜怒不定的,若阿乐是个小心眼,枕头风一吹,黑齿就算完了。 好容易完成任务,离开杨府,他以后的前途大着呢。 所以黑齿才拉下脸皮,寻着空隙跪到阿乐面前,不求阿乐姑娘说好话,只求阿乐姑娘别说坏话。 听黑齿说了来意,赵常乐有些无奈。 若不是黑齿扑到她脚底下,赵常乐把他都忘了,又何来故意为难他一说。 不过都是替人卖命的可怜人罢了。 眼见黑齿就在她脚底下磕头,赵常乐无奈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行礼,“你别磕了,我本来就没有怪你。” 都是完成任务而已。 见黑齿还是不信,赵常乐伸手作出欲扶他起来的姿势,黑齿犹豫片刻,抬眼看到赵常乐眼眸澄净,不似作假,心里的不安勉强消散。 从前倒是没怎么注意,现如今一看,阿乐的眼睛一笑,弯弯的,当真有点勾魂摄魄的感觉。 黑齿看得一痴。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盯着主人的女人看,忙低下头,表衷心的话顺嘴说,“女郎日后若有差遣,请尽管说!” 赵常乐点头。 若是有用到黑齿的地方,她也不会犹豫。可能是怕得而复失,息哥哥如今将她看的牢,她反而失了自由。 这时忽听侍女道,“公子回来了。” 赵常乐转头,看到公子息从湖边小径走过来,湖面上水雾淡淡,今日阳光也淡淡,他一路走过来,面孔白而瞳孔黑,像是水妖一样,有善恶难辨的魅力。 公子息走过来,对赵常乐微笑,“湖边风大,当心受凉了。” 将她拉到身边来,看着地上跪着的男人,公子息眯了眯眼,眼眸中含着危险, “黑齿,是你啊。” 黑齿忙点头,心中却暗喜,公子竟还记得他,看来他做事能力在公子那里留了一笔呢。以后的前途当真不远了! 赵常乐忙拉着公子息的袖子,低声问,“息哥哥,怎么样怎么样?” 问的是公子息今日去诏狱的事情。 公子息转过眼眸,目光落在赵常乐身上,危险被抹去,又是温柔模样,“急什么,回去再说。” 说罢,拉着赵常乐的手就往回走。 赵常乐急着听杨错现如今怎样了,也顾不上黑齿,跟着公子息就往回走。 赵常乐的院落就在公子息的主院旁边,两座院落离得那样近,像是偎依在一起,再不分开。 公子息一向薄情,便是在这府邸住了三年,始终都没有任何家的感觉。 可如今有了赵常乐,出门的时候想到府里有人在等他,竟是头一回生出了回家的念头,仿佛此生圆满。 回到院子里,公子息刻意慢了几步,任由赵常乐先走。 一旁随从知道公子这是有话,要避着那女郎吩咐,忙躬身上前听指示。 公子息唇角带笑,眼底却寒, “我倒是忘了处置黑齿了。” 昨日忙着与笑儿久别重逢,倒是真把黑齿给忘了。若是他安生呆着,说不定从此公子息真将他忘了,能逃得一命。 可他偏偏往笑儿跟前凑。 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笑儿,都看痴了。 笑儿是他的,不许谁看一眼。 真想把她藏起来。 “眼睛挖了,不要止血。三天后要是还没死,再给个痛快。” 随从听的一凛,点头忙称是。 挖眼睛……就因为多看了那位女郎一眼? 那位女郎看着是个心善的,若是知道黑齿因为自己丧了命,也不知怎么想。 但随从怎么敢多说话,接了公子息的吩咐,忙低下头退下去了。 公子息看着几步路远的赵常乐,眼眸中的冷意消散,神情带笑,是发自内心的温柔。 他是恶鬼,只为她披上人皮。 ☆、第 36 章 #36 屋中下人刚被屏退, 赵常乐就一叠声的问了出来, “息哥哥,你去诏狱见到杨错了吗?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苦?他有没有说当年屠宫凶手是谁?” 问题一连串,可句句都不离杨错。 公子息忽然间不想回答赵常乐的问题,他抚了抚胸口,咳嗽了几声。 因咳嗽而眼尾微红,看起来竟有些委屈, “笑儿, 你连一句关心我的话都不说。” 赵常乐一滞,好像自己是有些过分,忙扶着公子息在席簟上坐下, 跪在一旁,伸手去顺他的背。 “现在还难受吗?” 公子息却一把抓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大, 却很冷, 赵常乐的手小小的,却像个小太阳,手心是暖的。 他将赵常乐的手按在胸口, 手掌下是他跳动的心脏。 公子息眼中情愫若海,并不控制自己, 好似恨不得将赵常乐溺毙其中, “笑儿陪在我身边,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赵常乐愣了愣,公子息这句话竟莫名叫她听出一丝别样意味, 仿佛情话一般。 她一晃脑袋,自己瞎想什么呢。 她忙将治咳疾的药端过来,公子息接过来,仰脖喝了。 其实从前他根本不管自己的咳疾的,他知道咳疾很严重,那就严重,他无所谓。 医官说要天天喝药,可公子息倒药的次数比喝药的次数还多。 医官说不可饮酒,他却夜夜无眠时,对月独酌。 凉酒入喉,以五脏六腑来暖,然后勾动寒意,又咳的撕心裂肺。 其实他很享受咳嗽时候的感觉,那种撕裂心肺的痛楚,让他觉得他还是活着的。 笑儿死了,活着也没多大意思。 可杨错还活着,不报复他,人生不圆满。 所以他就那样自暴自弃,半生半死的活着。 但如今她回来了,往后他们有整整一生的时间用来相处,公子息头一次生出要好好活着的念头。 公子息喝药的间隙,赵常乐也终于寻了个机会,将自己的手从他掌下挣扎了出来。 总觉得息哥哥现在好喜欢碰她,明明他是个成年男子了,她也长大了。 这样亲密的触碰,总让赵常乐天生抵触。 她不自觉的,将手掌在衣服上擦了擦。 见公子息喝罢药,咳声停,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赵常乐终于忍不住,重新问刚才没有被回答的问题, “息哥哥见到杨错了吗?怎么样?” 公子息将药碗放在身前矮桌上,对赵常乐笑, “我见到杨错了,他在狱中挺好的,没有受什么刑罚。” 赵常乐明显松了口气,紧接着问,“那……你问出来了吗?当年屠宫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公子息眼眸深了深,笑, “我问了杨错,他说他不知道。” “不知道?”赵常乐一时愣住。 公子息点头,“他只是找到了一个跟当年事有关的人,可惜严刑拷打,那人的嘴太硬,死前都没有说出来真凶。” 赵常乐的期盼顿时变为失望。 公子息却没有安慰她,而是继续道, “笑儿,你想让我救杨错。可你有没有想过,诬陷他谋逆之事是我做的。如果要还他清白,也注定我要入狱——毕竟刺杀国君的刺客是我找的,而诬陷当朝上大夫,也足以让我问斩了。” 公子息伸手,抚摸赵常乐的发, “妹妹,为了杨错,你要牺牲我吗?我是你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杨错呢……就算他没有屠宫,可他灭了赵国,这件事可是真的,你对他就没有一点恨吗?” 公子息声音低低,带着蛊惑。 就算他没有屠宫,但他灭了赵国,夺了父王的王位。 难道他不该死吗? 赵常乐闭上眼,却想起丹河说的话。 “现在国君,比之前姓赵的国君好多了。” “我最讨厌赵王,还有中山公主了……” 徭役无度,滥用民力,民不聊生,叛乱频繁……这是父王治下的赵国。 父王不是个好国君,赵常乐知道,只是从丹河嘴里听来,却觉得格外触目惊心。 上位者的一点缺点,会在民间放大无数倍,经受苦果的,是像丹河这样的普通人。 也许父王不做国君,对天下人是件好事。 听说杨错政令,多修生养息之策,比父王时的苛政要宽松许多。 这样就很好了,她是公主,上辈子没有为百姓做什么好事,这辈子也不愿为了自己一个公主身份而倒行逆施。 所以杨错灭赵之过,赵常乐并无怨恨。 王朝更迭,有哪个国家能千秋万代呢。 赵常乐看着公子息,目光非常坚定, “若杨错只是灭赵而非屠宫,那么我不恨他。我所恨的,是杀我赵氏之人。灭我亲族之仇,此生不共戴天。” 她眼中爆发的恨意,亮的令公子息移开目光,再不敢多看一眼。 想了想公子息说的话,赵常乐认真道, “息哥哥,昨晚我想了一宿,我知道我要你去救杨错,是在强人所难。” 如果为了救杨错而让息哥哥入狱,赵常乐不能接受。 息哥哥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可杨错也是无辜的。 公子息和杨错,她都想要保护。 既然这样的话—— “息哥哥,我去承担一切。” 少女脖颈纤细,抬起头,仰起一张如玉的脸庞。 明明是很瘦弱的,说出的话却坚定如山。 “我去官府,告诉他们杨错是我诬陷的,那个刺客是我找的,那些伪信也是我仿的。我将一切罪名都承担下来,还杨错一个清白。” 她伸手握住公子息冰凉的手指, “息哥哥放心,我不会供出你来的。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拼死也会保护你的。” 牺牲她自己,保护息哥哥,也救回杨错。 赵常乐笑, “反正多活一遭,本来这条命也是多余的。只是有些可惜,我没办法亲手杀了那个屠宫之人。不过也没关系,息哥哥,你要替我找到凶手,亲手杀了他,替赵氏报仇啊。” 这样子,她死而无憾。 公子息愣了片刻,强行挤出笑来,“你……胡说些什么。” 为了救出杨错,她竟连自己的命都愿意牺牲。 串通刺客行刺国君,诬陷当朝上大夫,足够她凌迟处死了! “我刚才是说笑的,谁说我没办法救杨错了?好歹我在新朝混了三年,人脉还是有的,哪里轮得到你去填命?” 赵常乐疑惑皱眉,“可是……” “没有可是,不许再说你去自首的事情!” 公子息对她冷下声色,“我说我有办法,我就是有办法!” 赵常乐却要追根问底, “什么办法?” 息哥哥不过前朝公子,历来国君都很忌讳这样的人,能让他吃穿不愁已是仁德,又岂会让他插手国政? 公子息存心要打消赵常乐那个自首的念头,哄骗赵常乐, “我说我有办法,就是有办法。你不信我的能力吗?” 赵常乐迟疑,“我……” 公子息按住她的肩,“在哥哥这里好好住着,什么事都别想,你担忧的事情,我替你解决。” 公子息强行压住赵常乐的话头,脸色冷如霜。 赵常乐不敢再问。 息哥哥说有办法救杨错,为什么不给她说具体方式呢? 息哥哥会怎么帮杨错呢? 她不是怀疑息哥哥,只是既然有办法,就应当同她说清楚啊。 赵常乐思绪纷乱,觉得公子息好奇怪,送走了公子息,她脑子一团乱,出门在院子里乱逛,只想一个人静静呆着,偏她的侍女满口“公子命令,要好好照顾女郎”,就是要跟着她。 她被缠得烦,故意指派侍女去给她取东西,终于才能短暂的一个人清净一会。 她漫漫在府中乱走散心。 其实她能逛的地方很少,公子息绝不让她靠近府邸门口,她像是关在笼子里的鸟,所有消息都只能靠息哥哥来说。 她像是瞎子和聋子,息哥哥如今是她的眼睛和耳朵。 如果息哥哥骗她的话,她就什么都无法知道了。 这个可能性令赵常乐心里一惊,转而连忙摇头。 息哥哥怎么会骗她呢,他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了。 不知不觉间,赵常乐也不知自己怎么着,逛到了一处偏僻院落,她一看天色,日头已西,正欲回去,忽听院落里传来一声凄厉哀嚎,紧接着是哭喊的“饶命,饶命”。 仿佛在受多么严重的刑罚。 赵常乐被哀嚎声吓到,心里一惊,忽然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好像是……黑齿的声音? 她今天下午才见过黑齿,他那时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被惩罚了? 黑齿犯了什么错? 这时院落房门打开,赵常乐下意识就闪避开来,躲在角落里,听到有人走出来。 一个人问,“完事了吗?” 一个人回,“没事了,眼珠子挖出来了。回去给公子复命。” “啧,到底犯了什么错,要挖眼珠子。” “哼,还不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多看了新来的美人儿一眼。咱们以后可小心点,那个新宠的美人儿是公子的心尖肉,多看一眼,公子要醋的。” 二人轻松的说着话,渐渐走远了。 晚风起,吹动薄衫,赵常乐才觉出自己出了一身汗。 侍女取东西回来,找到赵常乐时,她在坐在回廊下赏花,脸低垂着,只看得到侧脸光洁,却看不到神情如何。 回到房间时,已是暮色四合,饭厅里灯火亮,公子息坐着,含笑看她走进来。 她从夜色里走来,走到他身边。 下人端菜上来,公子息碰了碰赵常乐的手,“怎么手这么冰?” 赵常乐忙将手缩回。 如毒蛇般冰冷的主人,温柔多情的息哥哥,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只是她这几日,刻意忘记了这件事。 赵常乐抬起眼,忽然问,“息哥哥,黑齿呢?” 公子息微微皱眉,“怎么忽然问起一个不相干的人来?” 赵常乐垂眼微笑,明明心里想要探问公子息的话,表面上却能装的云淡风轻。 “我只是忽然想到,之前在杨府做任务时,我就觉得黑齿很厉害,也多亏了他把我带出杨府,带回你身边。我想叫他过来,赏他点东西。” 公子息抬眸,看了赵常乐一眼,赵常乐则回望公子息,甚至微微偏头,目光澄澈,她笑的乖巧可人。 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公子息便随口敷衍, “我手头有别的事情,已经派他去做了,所以他现在不在府里。你若想赏,等他回来再赏。” 赵常乐点头,“那好。” 可她的心,却一寸一寸往深渊落下去。 公子息俊美的面容带笑,眼眸望过来,都是对她的疼爱,一点都看不出撒谎的模样。 息哥哥好厉害啊,谎言或者真话,她根本分不出来。 那么……他对她说的那么多话,哪句话是真,哪句话又是假呢。 赵常乐忽然什么都不敢信。 他说会帮杨错洗清罪名,又是真的吗? 灼灼灯火下,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最信任的人,就坐在她身边。 赵常乐却觉得无比的陌生,陌生到,她也只能挂上完美的面具来应对他。 她忽然觉得很难受,像有一根针,钝钝的从眉心刺了进来。 赵常乐捂住额头。 为什么要挖别人的眼睛呢。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息哥哥,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看赵常乐不舒服,公子息忙放下手中筷子,伸手握住她胳膊,“笑儿,怎么了?” 赵常乐不愿再与公子息呆在一起,只推说头疼。 侍女将她扶回房间,医官来诊脉,又开了药,她喝了一碗安神汤,终于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夜里是一片黑,浓如墨,仿佛她自己的眼睛也被挖了出来。 她觉得自己在巨大的囚牢里,头钝钝的疼。 不知是什么时辰,夜色应当很深了,屋里一盏灯都没留,大概是为了让她睡个好觉。 赵常乐掀开床帐,也不叫侍女,光脚下了床。 她站在窗前,伸手推窗时,却看到灯笼的光摇摇晃晃,从回廊里往她门口飘过来。 鬼使神差一般,赵常乐将窗户闭上,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 她站在窗户偷看。 公子息提着琉璃灯,沿着回廊走过来,深红色的衣服在夜里,像是血一样深沉。 他轻声问门旁侍立的侍女,“笑儿睡的好么?” 侍女也轻声答,“奴刚进去看过,女郎睡的正熟。” 他们说话的声音压的很低,在夜里有催眠的效果。 公子息扬手,示意侍女推门,赵常乐转身就要躲回床上去,却忽然又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从回廊传了过来。 公子息显然也听见了,于是没有进屋,站在回廊下,他提着灯笼,斜倚廊柱,姿态是漫不经心的风流,但灯笼的光映到他眼眸里,却都是不容置喙的冰冷。 发出沉重脚步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离公子息几步远,他弓着身子低着头,很恭敬的样子。 那男人张口,话刚出口,“公子,有事——” 公子息食指抬起,落在苍白唇上,轻“嘘”了一声, “她睡觉呢,别吵着她。” 声音轻轻的,都是宠溺。 那男人显然因这句话懵了,抬起头来,下意识往赵常乐的屋子看去,一时语塞。 这屋子里住的得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让薄情的公子都变成这模样? 男人往屋里看的那一瞬间,隐在窗后赵常乐看清了他的脸。 一张普通的中年汉子的脸,但右脸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眼睛直直划到下巴,他下巴上原是生了一个大痦子的,痦子被刀疤从中分开,显得面相更加可笑。 赵常乐忽然愣住。 刀捅进身体的声音是闷的,拔-出来的时候却噗呲一声,然后血就从胸膛里喷出来,洒了一地。 满宫都是杀人的叛军,赵常乐好害怕,不知道往哪里跑。 眼看叛军往她的方向来了,她的侍女一咬牙,将赵常乐往角落里一塞,低声道,“公主,躲着别出声,没人了就快跑!” 那是侍女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侍女朝反方向跑了几步,故意弄出声响,叛军便提刀追了过去。 原来死亡可以是那样快速的。 长刀捅进去,然后拔-出来,生命就消失了。 血喷在那士兵的脸上,赵常乐躲在角落里,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 她看到那个士兵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一直延伸到下巴上,将硕大一颗痦子砍作两半,面貌凶恶又可笑。 那人的模样,赵常乐一辈子忘不了。 为什么屠宫的士兵,成了息哥哥的手下呢? 杨错真的没有查出当年屠宫的真凶吗,还是只是息哥哥在骗她? 为什么要挖掉黑齿的眼睛呢? 她好想冲出去质问他,可却生生压住了这样的冲动。 如果息哥哥对她撒谎,怎么办呢? 他撒谎技术那样好,她分不清真假。 屋外,那男人已经向公子息汇报完毕,公子息一挥手,那男人便离开了院子。 侍女将屋门轻轻打开,公子息擎着一盏小小灯烛,手挡在烛火一侧,怕光太亮了,会扰得她睡不好。 医官说她忧思太过,心神不安,所以夜里难以成眠,白日容易头疼。 她身体不大好。 黑齿给她喂的毒药,是府里控制人惯用的药,公子息第一时间给她解了毒,但毕竟毒药入口,对身体难免有损害。 她现在需要好好养着。 床畔褥子一陷,公子息坐在床边,烛光很暗,照出她侧躺着的身体。 她身体蜷缩起来,面向墙壁,容颜安静,呼吸绵长。 公子息看着看着,忽然就不自觉的露出微笑来。 睡的像个孩子一样。 他伸手想要去抚摸她,却又想起自己手冰,于是在嘴边呵了呵,这才轻轻的落在她脸颊上。 眼皮薄薄一层,眼角小痣嫣红。 公子息爱极了她这颗小痣,一颦一笑都是妩媚风流,能勾动他的神魂。 他俯下身子,轻轻凑过来,呼吸喷在她脸颊,她仍熟睡如婴儿。 冰凉的吻落在眼角,本只想浅尝辄止,却触及滑腻肌肤时,一时控制不住。 向下,落在柔软的唇上,她睡的无知无识,公子息肆意同她接吻。 “笑儿……” 他声音低哑,黑暗的夜里,多么风流,多么深情,“我爱你啊,笑儿。” 这样阴暗的爱与**,只能存在于夜里,到了白日,太阳普照下,他却只能退回兄长的位置上。 真是不甘心。 公子息轻躺在床上,侧过身来,从后面将少女轻轻抱住。 仿佛情人共眠。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脖颈后呼吸变得绵长起来,赵常乐在一片黑暗中睁开了眼。 眼角和唇,被吻过的地方还有些潮,赵常乐想抬手擦掉,却不敢动弹。 公子息的身躯贴着她,手臂就环在她腰间。 他身体冷,赵常乐觉得像卧榻旁躺了一条蛇。 她一动不动,呼吸甚至还是熟睡时的绵长,身体仍是放松模样,全身上下,唯有头脑清醒。 被挖掉眼睛的黑齿。 那个屠宫的士兵。 他说他爱她。 问不出口的疑问在心中腐烂,胃中翻腾,赵常乐想要呕吐,却生生忍住。 这不是她的哥哥。 ** 牢房里,一天已经过去,抬头看高窗,只看到夜色深深。 杨错坐在稻草上,脊背靠着冰凉的墙。 夜色很深,他想,那个傻子现在在干什么? 他希望她已经熟睡,所有烦忧都不入梦,还是从前的天真模样。 可一想到她同公子息呆在一起,杨错浑身肌肉就紧绷起来,像是蓄满力量的豹子,却无处可发泄。 他怕公子息害她,更怕公子息爱她。 爱是一个多好的字眼,以爱之名,能给一切龌龊寻找借口。 杨错深深吐出一口气,看着高窗里透出的夜色,想,明日是三司会审。 那个傻子陷害他,却又给他留下了致命的漏洞—— 她仿的书信上的字迹,与他平日所用密文差距甚大。 只要将这个疑问提出来,纵然无法立刻证明他的清白,却也足以将他的罪名往后拖延。 只是……这个证据说出来,一定会牵扯到她,所以这几日他才没有妄动,甘心坐牢。 但如今想来,牵扯到她未尝不是一件坏事,反而是让她离开公子息的契机。 只要她离开了公子息,哪怕是入狱,杨错都能好好保护她。 只是怕是她还不知道公子息的真面目,还傻兮兮的相信他,到时候还会替公子息隐瞒真相。 杨错咬牙,闭上眼,真恨不得将她揉在怀里,哪怕她喊疼都不松手。 那个傻子啊…… 窗外暗淡的光线投射在他脸上,他从嘴唇到下颌紧绷成一条线,克制又隐忍。 ☆、第 37 章 #37 所谓三司会审, 指的是廷尉, 御史中丞和司隶校尉聚在一起,共同审核大案要案。 双手双脚被铐上粗大铁链,杨错于当天下午被带到廷尉府衙中。 他站在大堂中,身姿挺拔,如悬崖边巍巍的松,虽白衣染灰,却自有凛然气质。 堂上廷尉, 御史中丞与司隶校尉,三位大官一时面面相觑。 这感觉实在是古怪——前段时间还是汇报过工作的顶头上司,如今就成了阶下囚。 若是个张扬跋扈的上司也就罢了, 偏上大夫又不是这样的人,往日多少也是有些同僚情意的。 实在想不通他为何会做这等谋逆之事。 杨错扫了一眼三位高坐的主审官,这还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人呢。 赵王在位时, 因好大喜功, 手下官员多奸佞或谄媚之徒,能做实事的人很少。 杨错灭赵后,国君一时半会儿接不了国事, 是他主持的朝局大清洗,也是他亲手提拔了大半官员上位。 杨错心里都有一本帐, 每个官员是什么能力什么性情。这三位都是精明能干,大公无私之人。 他若是真谋逆,他们也不会放过他;他若是被冤枉的,他们也会查清事实 杨错先开口。 “先多谢诸位大人, 这几日杨某入狱,未曾刑罚加身。” 杨错作揖,身上铁链哗啦啦响,然后道, “三位大人多年刑狱经验,听过的喊冤也不少,某也不想喊冤,却也不想认罪。” 还是廷尉最先反应过来,他多年与罪犯打交道,一张脸肃穆的铁面无私,当下一拍桌子,摆出对犯人的威严气度, “犯官杨错,你收买刺客刺杀国君,罪证确凿,如今还想抵赖?!” 杨错面不改色。他依旧是平和面相,但毕竟三年来国君背后都是他执掌朝政,权势威压收放自如,竟比高坐的三位高官还要威严。 他淡淡道,“证据确凿?某倒不觉得。事实上,从我书房中搜出与刺客来往的密信乃是旁人伪造所得,若诸位大人不信,自可请专人辨认。” 证物就在桌上,杨错远远瞟了一眼,“第四封丝帛,虽一眼看去,是我字迹,但我写密文,用的是少有人用的异族文字,那封丝帛虽与我笔迹相似,异族文字却是疏漏百出。诸位若不信,自可请精通异族文字的人来详看。” “我明明精通那异族文字,那封丝帛上为何又将文字写的错漏百出?显然那仿信之人,虽知我字迹,也略通异文,却学了个一知半解。” 说到这里,杨错目光忽然柔和,不知想起了什么,眼中似有笑意。 可不是个一知半解的小傻子么。 他亲手教她的东西,难道他这个师父还认不出来了。 他一番话毕,伸手作出“请”的姿态,“自辨之词某已说完,还请三位大人明察。” 三位审案官完全被杨错夺了主场,但看他神态自信,并不像狡辩,两两对视一眼,立刻下了决定——直接从宫里请大儒过来。 一个修史书的老头子被请了过来,他走起路来颤巍巍的,一路被拉到廷尉府衙,这才喘了喘气。 大儒眯着老花眼,恨不得将丝帛贴到眼睛上,端详了半天,捋着胡子, “字迹是不是同一个人,我不知道;但是这封丝帛上的异族文字明显缺笔少划,并非正确文字。” 三位主审官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怀疑。 莫非真是被诬陷的? 杨错朗然出声,“我知道这个证据不算铁证,无法直接证明我的清白。但三位大人,是否杨某可以说一句,没必要贸然定罪,而是先将此案细细详查呢?” 司隶校尉点头, “既然有疑,我们自然不会随便定罪。” 杨错道,“多谢大人。” 顿了顿,他又道,“其实有个疑点我一直未说。我书房有一女婢名叫阿乐,我因谋逆罪被捕那日,她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杨错皱眉,“一同失踪的,还有府上一个名叫黑齿的杂役。我直觉此事与他二人有关,若三位大人信我,可从这二人往下去查。” 杨错继续,“那女婢……似乎与顺命君公子息颇是交好。” ** 公子息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探入水中,百无聊赖的逗窗边小盆里养的几尾金鲤。 “今日三司会审,好好去打听一下消息,看结果是什么。” “是!” 嗓门洪亮,回话的正是昨夜那个刀疤脸。 这时随从进门,来到公子息面前,躬身道, “公子,女郎已醒了。” 公子息闻言,逗弄金鲤的动作停下来了,蓦地一笑,低声道, “这都大中午了她才醒,可真能睡。” 语气带笑又无奈。 刀疤脸叫公子息的语气弄的一哆嗦,只觉得肉麻。 他抬眼一看,阳光正从窗外洒在公子里脸上,薄薄一层金光,让他总是苍白的面色显得气色十足。 看来公子昨夜睡的很好啊。 公子息一挥手,示意刀疤脸退下。 刀疤脸忙后退,却在将跨出书房门槛时又被叫住,听见公子息的声音淡淡的, “最近一段时间,你别进府了,若有事,让别人通传便是。” 这人当年参与过屠宫之事,虽说那么多士兵,笑儿记得他的可能性很低,但还是谨慎为主。 刀疤脸有点懵,但公子息素来说一不二,刀疤脸也只能称是。 一边沿着回廊往府外走,刀疤脸一边纳闷。 怎么了,他做了什么令公子不悦的事情么,为何忽然不让他入府了? 正走着,忽见迎面而来一个纤弱女子,手里提着食盒,衣着是上好的料子,面容生的极美,一双凤眼顾盼生辉。 像个主子。 刀疤脸想,府里的歌舞姬从不穿这样华贵的衣服。 难道是公子新宠的那个女郎? 刀疤脸忙退到路边,低头让女郎先通过,谁知她却在他面前站定了,问, “你刚从息哥哥的书房出来吗?” 刀疤脸忙回,“正是,公子息召小的有些吩咐。” 赵常乐提着食盒,看着面前这张面孔,手指捏紧了食盒的提手,面上却不表露一点声色。 她的疑惑,只有这个人能解答。 赵常乐问,“息哥哥吃午食了吗?” 刀疤脸心说他怎么知道,不过听这女郎满口“哥哥”的撒娇,看来确实是公子新宠的女人。 宠姬可不敢得罪,刀疤脸忙回,“应当还没吃过,女郎是给公子送膳么?” 赵常乐点了点头。 一时无话,就在刀疤脸觉得自己可以走了的时候,赵常乐忽然踏前一步,轻声道,“息哥哥很重视你呢,同我说过你是他手下最得用的人。” 刀疤脸有些惊讶,“女郎谬赞了……” 赵常乐笑,不动声色的套他的话, “息哥哥同我说过你很个厉害的人,尤其是三年前在赵王宫,你出了大力气,事情做的干脆漂亮。” 刀疤脸一惊。 屠宫之事公子都同这位女郎说了? 这是有多受宠! 刀疤脸忙回,“替公子做事,这是我的本分。” 赵常乐笑, “好了,闲扯一会儿,耽误你做正经事了,快出府。” 说罢,她提着食盒飘然远去。 刀疤脸摸了摸脸上的疤——这位女郎说这一通没有目的的话是做什么呢? 赵常乐脊背绷得紧紧的,绷的她脊柱都开始发疼,可她不能松懈。 她怕自己一松懈下来,就会露出马脚。 替公子做事,是我的本分。 原来真的是息哥哥啊。 明明应该是很痛的,但她脸上却挂起最天真的笑意,提着食盒一路脚步轻盈,来到书房外,正好碰到刚出书房门的公子息。 赵常乐笑着上前,将食盒递出去,“我给你送饭来啦!” 公子息接过食盒,却看着她笑, “这是朝食还是午食啊,睡到大中午才醒,你可真行。” 他声音含笑,低而哑,荡在赵常乐耳朵里。 袖中,赵常乐捏紧了手,然后又松开。 仰起脸,她恰如其分的装出羞恼模样, “我这几天都没休息好,今天赖会儿床怎么了。这叫朝午食,早午合并一起吃,多省事。” 说罢“哼”一声,扭过头去。 她昨夜其实根本没睡着,身后就是公子息的怀抱,直到凌晨时公子里悄声离开,她终于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好好好睡睡睡,又不怪你,脾气还大。” 他伸手揉了一把赵常乐的发, “睡久了,饿了,一起吃。” 二人一道进了书房。 赵常乐将食盒打开,垂着脸,认真的将饭菜一一摆在书案上。 公子息半靠在窗边看她,她摆饭的模样认真,真像个合格的小妻子。 妻子……这个词忽然蹦出脑海,让他心头一跳。 他忽然想起昨夜同她亲吻,触感那样柔软,他将她抱在怀里,而她丝毫没有抗拒,仿佛她也在回应他的感情。 人生这样幸福,总觉得是虚假的,下一刻就要幻灭。 赵常乐忽然偏头,“饭摆好了,息哥哥。” 对书房里伺候的人道,“你们下去。” 下人一时犹疑,看向公子息,公子息手势微动,书房里的下人便立刻退了下去,只剩他们二人。 公子息走到赵常乐身边,在案桌前坐下,赵常乐就跪在他身旁,盛了一碗汤,要将汤碗递给他,却忽然手一抖,汤碗就掉在了地上。 “呀,碗碎了!” 赵常乐忙伸手去捡地上的瓷片,公子息却一把将她拉在怀里,“瓷片锋利,小心割手——” 他话刚说完,一片碎瓷片就落在他脖颈上。 怀里少女抬起脸,眼眸亮的惊人,纤弱的手紧紧握着碎瓷片,割在他喉间,已见了血。 她笑,“息哥哥,这瓷片真的很锋利呢。” 赵常乐浑身紧绷,手里的碎瓷片紧紧握着,一面割破了公子息的脖子,一面划伤了自己的手心。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我见过他,他是当年屠宫的士兵之一。” 赵常乐的话,令公子息的心沉了下去。 “为什么他在你手下做事?” “我方才去套他的话,他什么都同我说了。他说当年在赵王宫,全是听你的吩咐。” 赵常乐以为自己会哭,但是并没有,她甚至连声音都没有颤抖,冷静的不像她。 重生之后,她失去了一切。过往的地位,挚爱的亲人都不见了,世上只有她孤独一人。但是一想到息哥哥好好活着,她又觉得自己有力量能坚持下去。所以无数个夜里她咬牙咽泪,逼着自己没有崩溃。 公子息是她留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可以豁出命去保护他。 可是他在背后,狠狠捅了她一刀。 “息哥哥,你欠我一个解释。” 瓷片扎入手心,她感觉不到疼,“告诉我,为什么啊?” 公子息慢慢闭上了眼。 他最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那双眼睛里,刚才看着他时,还是孺慕与关切,如今看过来,却都是鲜明的恨意。 笑儿长大了,会同他做戏,他都看不出来。 她的身躯还贴在他怀里,仿佛情人拥抱,曲线玲珑,但公子息知道,此生都不可能再拥有她了。 ☆、第 38 章 #38 公子息沉默不语, 脖间碎瓷片却越来越嵌进肉里, 赵常乐固执的反复问,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她眼眶红的要滴血,却始终没有泪落下。 现在她变得很坚强了。 “因为父王一直不重视你吗?因为你从小在冷宫里?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赵常乐开始颤抖,她想不明白。 她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什么样的人会杀掉自己的亲人。 “可是息哥哥,难道我对你不好吗?我对你的好, 不能抵消掉父王对你的冷漠吗?” 公子息表情出奇的平静,“他不是我的父王。” “笑儿,我姓姬。” “二十年前, 赵王屠姬姓,宫殿里血漫三尺;二十年后,我屠赵氏满门, 以血偿血。” 原因就是这样简单。 其实他对所谓的姬姓并无什么感情, 不过一个姓氏而已,可他对所谓的赵氏也没什么感情。 既然如此,那就以血偿血, 博个公平。 赵常乐愣住,一时竟没能消化掉这个消息。 这时屋外忽然想起紧急的喊叫声, “公子,公子!” “廷尉带人来府,说是府中混有杨错谋逆案的潜逃疑犯,要来搜捕!” 赵常乐闻言手一抖, 公子息则趁机一把抓住她胳膊,反手将她手腕一拧,手里瓷片便掉在了地上。 公子息将赵常乐擒在怀里,冷声道, “叫几个好手过来,送她从后门出府,直接出国都!” 赵常乐还要挣扎,公子息却手刀一击,她后颈一痛,登时晕了过去。 ** 府邸大门打开,公子息翩然迈过门槛,挑眉淡问, “廷尉大人,你这是何意?” 府外是廷尉府负责抓捕的兵卒,廷尉站在最前方,对公子息不卑不亢道, “收到线报,说是杨错谋逆案的相关疑犯混入公子府中,为了公子的安危着想,在下才来冒犯。” 公子息冷笑一声,眼眸不自觉往府邸侧门方向看去,然后才道, “廷尉大人想搜查,我府里之人任你去查。但若是事情结束之后,大人一无所获,在下可要去问一句国君,所谓厚待降臣,便是如此行事么?!” 公子息大袖一甩,伸手,“廷尉,请进。” 廷尉迟疑片刻,目光也不自觉往公子息府的侧门方向看去,然后才收回目光,跨进了大门。 公子息府的偏门对着一条窄窄巷道,十分隐蔽,从巷外往里看,只会觉得这是一条死路。 小巷尽头,吱呀一声,一扇几乎与墙壁同色的灰门被打开,一个壮汉率先跨出门槛,扫了一眼巷子,确认周遭安全后,才对身后一摆手,紧接着三个壮汉鱼贯而出。 最后一个壮汉胳膊里夹着一个昏迷过去的女人。 壮汉道,“走,马在另一条街。骑了马就一路出城门,直到远离国都,这是公子的命令。” 几人点头,脚步匆匆,沿着小巷往外走,谁知刚走出巷子口,顿觉不对。 巷子口忽然出现一队士兵,唰一下围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包围圈外,手脚皆束有铁链的杨错向前走了一步,铁链哗啦啦一阵响,他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校尉,在下说的没错,前面廷尉查人,后面便私下转移疑犯。” 杨错声音轻轻的,看着壮汉胳膊里晕过去的赵常乐, “我府上失踪的那位名叫阿乐的女婢,便在那里。” 校尉闻言,心中已信了六分。 若疑犯是自己混入公子息府的,公子息何必偷偷摸摸转移人犯?如今看来,怕是公子息与此事牵扯不清。 此事当真是复杂。 若是想查清,那名叫阿乐的女子是关键! 校尉冷喝一声, “三司抓捕疑犯,无关人等速速退后,否则以同罪论处!” 但那四位壮汉对视一眼,心知自己不能退后。 公子的命令,分明是不让这女子落入别人手中。 电光火石之间,三位壮汉迅速拔刀,三力合一,破开了身前包围圈,然后那第四位挟着赵常乐的壮汉当即抓住机会,从被破开的缺口里一跃而出,再不管身后如何,死命狂奔。 但忽然间,只听身后锁链声哗啦啦,直奔他后脑而去,壮汉动作被逼的一滞,身子向左一偏,但右肩膀还是没避过锁链,被重重一击,顿时觉得右臂一麻,失去力道,再夹不住臂中女子。 眼看女子要跌在地上,杨错身影翩然而至,身形一转,将她搂在怀里。 世事圆满,不过如此。 壮汉怎甘心,拧身便袭击上来。 二人唰唰对上拳脚,杨错练的是刺杀,并不以力量取胜,刺客要的是神出鬼没,一击必中。 可惜如今杨错身负锁链,怀中又抱着赵常乐,动作实在受限。 壮汉一脚踢来,他伸臂一挡,登时被踹的后退几步,手臂极痛,怕是骨裂,但依旧没有放开怀中少女。 周遭打成一团,赵常乐迷蒙中,听到耳边传来刺耳声音,哗啦啦的,好似是铁链响动。 她后颈疼痛,强迫自己睁开眼,就看到面前一个壮汉飞脚踢来,而她自己则被身后之人带着一转身,堪堪避过那能踢碎石头的一脚。 那壮汉长于力量,却短于机巧,一击不中,再转身需要时间。 杨错抓住这个机会,从身边士卒腰上抽过长刀,冲过去猛一下扎进那壮汉后心,然后手一拧,刀刃在心脏里转了个圈,壮汉当场毙命,而杨错后退一步,衣不沾血。 这一幕近在咫尺,就在赵常乐眼前发生,她甚至听见了血肉的声音。 她没忍住,偏过头干呕一声,杨错这才意识到她已经醒了过来。 她……看到他残忍的一面了。 他苦心想要埋藏的,阴暗残忍的一面,被她看到了。 杨错身形微微一滞,抬手,铁链又哗啦啦一动,手掌却轻轻地覆在赵常乐眼上。 轻道,“别看。” 赵常乐一怔。 杨错?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如今是什么情况。 司隶校尉在一旁看的愣住,看着杨错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你你你……” 这等武功,若是想跑,刚才就能跑了。 杨错怀中抱着赵常乐,手覆在她眼上,对司隶校尉一笑,清风朗月,仿佛刚才那个谈笑间毙人一命的人不是他。 “校尉放心,我没有逃跑的意思。” 公子息府,前院。 公子息命人送走赵常乐后,便放下心来,只漫不经心的和廷尉周旋。 廷尉说他府上混入疑犯,那他就命府上所有人都站在一起,任由他们拿着对着画像一一对照。 公子息抱臂,半靠在柱子上,摸了摸脖颈上已凝固的血,想起中午发生的事情。 赵常乐已知道了一切。 重生一遭,笑儿再不是从前那个万事不愁、万事不管的公主了,她身负血海深仇,日日煎熬,在痛苦中迅速成长。 今日事急,暂时将她转移,离开国都也好,更安全些。过几日他再寻机去找她便是。 可往后该如何同她相处呢。 公子息垂眸走神,忽然,他的随从匆匆跑来,面色焦急,在他耳边轻道, “公子,偏门有司隶校尉带人堵住!” 公子息猛然抬头。 笑儿! 他再不管前院廷尉如何,带人就往偏门方向跑去。 偏门外巷道内。 赵常乐很快缓过了心神,感受到她的背就贴着杨错的胸膛。 周围是厮杀声,赵常乐眼睛却被杨错蒙住,不见血腥,她心情格外冷静。 她只想知道一个问题, “杨错,我离开杨府之前,你在追查当年屠宫之事,是吗?” 她连自己身份都不想伪装了。 杨错似有一声轻叹,道,“是。” “屠宫的不是你?” “不是我。” 怀中身躯开始微微颤抖,但脊背仍绷的极直,仿佛一根即将断掉的弦。 “那么……你查出来是谁了吗?” 杨错慢慢的点了点头,“查出来了,是……” 他艰难吐出三个字,“公子息。” 这三个字,于他而言并不痛苦;于赵常乐而言,却是万箭穿心。 杨错疑心她要晕过去,但她并没有,依旧笔直的站立着,身体连颤抖都没了。 他手掌覆着她的眼睛,感觉到她眼睫一动,似乎是不堪重负,闭上了眼。 但并没有泪。 良久,她道,“我知道了。” 早就知道的事情,只是向杨错寻求最后一次对证而已。 真的是公子息。 公子息带人冲到偏门,入目第一眼,就是赵常乐被杨错拢在怀里的样子。 他二人身躯相贴,杨错微低着头,神色认真而温柔,同她轻声说着话。 赵常乐就靠着他的胸膛,极乖顺的模样。 公子息冷喝,“杨错,你放手!” 竟是不管不顾就要冲过来。 他身边所带之人有四五十个,但巷子狭窄,又有兵卒,一时间乱成一团,武器挥不开,连路都走不动。 杨错带赵常乐轻步后退,避开喧闹人群,站在巷子口,同巷尾的公子息对峙。 中间是混战的喧闹的人群,但巷子两端却十分安静,只是沉默对视。 赵常乐听到公子息的声音,抬手,挪开杨错覆在她眼上的手掌。 她挣开杨错的怀抱,迈步往前走了一步。 隔着一条窄窄巷子,她看着公子息,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仇恨。 “我受公子息指使,潜入杨府。数日前,公子息派人递给我伪造书信,命我秘密放入杨错书房,以此诬陷他谋逆之罪。” 赵常乐声音朗朗, “伪信乃公子息府一名姓章的先生所仿,他住在四进的西院,面白微须,中等身材……” 赵常乐将自己知道的,查到的,一一大声说出来。 一旁司隶校尉愣了片刻,忙反应过来,立刻命人去府中找那名仿信的章先生。 赵常乐对周围毫无所觉,只是定定的看着公子息。 好恨他。 比之前误会杨错时还要恨他。 因为他是亲人,亲人该是永不背叛的。 赵常乐的话似利剑,插在公子息胸口,公子息被她逼的后退一步,偏头,呕出一口血。 他对她惨然一笑。 再不可能同她在一起了。 哪怕她如今一无所有,她也不会同他在一起了。 失而复得,如今又得而复失。 一旁随从急了,扶住公子息的胳膊,忙问,“公子,现在怎么办?” 司隶校尉已经带人围上来了,难道要这样束手就擒。 一旦被擒,诬陷上大夫,找刺客刺杀国君,都是死罪。 公子息咬牙,咽下涌出喉间的一口血,最后看了赵常乐一眼,然后道,“突围!” 束手就擒,不可能的。 就算做逃犯,他也要留下这条命来。 公子息眼珠赤红。 只要她活着,总有一天,他会将她再夺回来。 哪怕她恨他,哪怕要囚禁她,也不能让她离开他身边。 公子息身边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得了命令,便不计一切代价就开始突围。 司隶校尉身边死了士卒无数,公子息身边也扔下十数具尸体,终于破开包围圈,成功逃脱。 因赵常乐的消息,士卒及时抓住了章先生,严刑审问之下,章先生说出了自己仿信之事。 杨错之罪,算是洗了个清白。 公子息罪名证实,府邸被抄,府中所有人等都被带回牢狱一一审问。 全国通缉,但公子息依旧下落不明。 而那位名叫阿乐的女婢,自然也入了狱,只是她合作态度良好,入狱之后不用逼供,就将自己知道的一切说出了口。 第二日,她便自尽狱中。 幸好她该说的都说了,所以猝然自尽,对案件影响不大。 数日后。 杨错从宫中走出来,天色慢慢开始黑了。 他的罪名被彻底洗清,恢复了从前官职,甚至为了弥补他的冤屈,国君还额外赏赐了不少东西。 但杨错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这次入狱,他想了许多事情。 比如说入狱之后,朝政没了他也照常运转; 比如国君已经长大了许多,该教的他也都教了,再加上朝臣辅佐,或许成不了明君,但已经是一个中庸合格的君主了。 比如说他此前替国君辅佐朝政,主弱臣强,着实不是个好兆头。 那么……其实是该急流勇退的时候了。 他对舞弄权势没有什么兴趣,灭赵复姬,这是他血脉的责任,如今国土重归姬氏,他也算任务完成了。 一个绵延了两世的任务,终于可以不再背负了。 杨错竟觉得无比轻松。 他翻身上马,却没有回杨府,而是在夜色中径直出了城门,一路往城郊西山的一座别院行去。 来到西山时,夜色已彻底黑了,别院并不大,所以灯烛亮起,就显得格外温馨。 这是阿乐在狱中“自尽”之后,杨错第一次来同她见面。 他进了院门,沿着回廊一路往前,看到院子里凉亭中,她静静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杨错脚步忙停住。 他不由自主的抚了抚衣襟,将并不存在的褶皱一一顺平,又抬手,正了正头上竹冠。 总是穿白衣,她是不是都看腻了; 也许该将竹冠换做白玉冠,会更清贵些。 杨错忽然对一旁提灯丫鬟道, “我……看起来怎么样?” 丫鬟有点懵。 祭酒很少来别院,这丫鬟还是头一次见杨错,就被问了这么严肃的一个问题。 标准答案是什么啊! 丫鬟抬眼,偷觑了一眼杨错,犹豫道,“祭酒看起来很紧张……” 糟糕,回答错误! 一个优秀的奴仆,这时应该夸一句“您看起来很英俊”的。 她失去了唯一的拍马屁机会。 可丫鬟想,祭酒真的看起来很紧张啊。 紧张到令旁观者都能冒汗的地步。 像是秀才要去上考场。 或者女婿第一次见丈母娘。 院中凉亭里,赵常乐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忽然转过身来。 她看到了廊下的杨错,轻道一句,“你来了。” 所有紧张,都在这句话里消弭。 杨错从丫鬟手里接过灯笼,独自走了过去,进入凉亭,站在赵常乐身边。 她好像又瘦了些,眼下是青黑,明显这几日没睡好。 关切的话就在嘴边,杨错却不敢开口。 三年后,跨越生死的重逢,以沉默开场。 还是赵常乐先打破沉默,她忽然抬起脸,对上杨错的视线,问, “你知道我是谁了。” 杨错点头,生涩的吐出一句,“你是……笑儿。” 赵常乐忽然露出极淡的微笑来,好像不用再伪装身份,令她觉得有些轻松。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的?” 杨错盯着她的唇,还想看到她唇畔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现在都很少笑了,他想,好像忽然就明白烽火戏诸侯的含义。 能让她开心片刻,付出什么他都愿意。 晃了晃神,杨错才回道, “你留在我书房的伪信,有一封是你自己仿我字迹写的。” 他语气温和起来, “那字迹是我教你的,我自然能认出来。” 赵常乐了然,那就是他入狱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陷害他的人是她了。 “那个……诬陷你入狱的事情,对不起。” 她垂下眼,一边说话,一边不自在的扭了扭手指。 有些事情变了,比如她的相貌,有些事情没变,比如她并不习惯向人低头,所以道歉的时候总是不自在的扭手指。 想起以前,总是他先低头认错,不管错是谁的,反正都是他的。 三年死别的痛苦都在今夜烟消云散,好像苦了三年,有这么一瞬间就觉得很值得。 赵常乐道歉的话出口,却半天听不到杨错的回应。 想了想,她觉得是因为自己道歉的诚意不足。 将心比心,谁若是这样诬陷她,她怕是要气炸了肺。 同杨错三年不见,他如今已是权势在手的上大夫,脾气应当也硬气了许多。 赵常乐只好讷讷加了一句, “你要是还生气,我由你随意责罚。” 她是恩怨分明、爱恨两清之人。 此前觉得他是仇人,所以仇要报;如今知道他无辜,所以债会偿。 赵常乐话刚落,就见对面杨错手扬了起来。 她下意识一缩脖颈,害怕的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杨错本只是想轻摸摸她的脸颊,结果她倒好,闭上眼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 他的手悬在半空,一时被气笑了。 在她心里,他成了什么样的人,怎么还会动手了? 但想到之前他对阿乐做的种种事情…… 她若怕他,其实也是应当的。 明明费尽心思,在她面前装成她喜欢的君子模样,可命运作弄,又将他最真实、也最不堪的模样暴露在她面前。 杨错一时竟有些不敢看她,仿佛自己是很污秽的东西,生怕在她眼中看出一丝丝嫌恶。 一丝丝嫌恶,都会让他生出一万分的自我厌恶。 杨错收回手,一时有些寥落,垂眸轻道, “你不用道歉,本来我在狱中也没受多少苦。” 赵常乐这才睁开眼,看到杨错长睫低垂,在他眼窝落下一圈影子,明明比她高大许多,但这样站着,总显得气弱。 像是做错了事想要被原谅,却又觉得自己没有被原谅的资格。 重逢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很陌生了。 赵常乐久久不言。 她觉得很奇怪,之前作为阿乐时,觉得杨错非常陌生,那样暴戾而阴鸷的他,令她觉得害怕。 可如今作为赵常乐,他在她面前,又是从前的温和模样。 上辈子她是个傻子,从来没有怀疑过身边的任何人,她以真心待人,身边人却各怀鬼胎。 息哥哥背着她密谋。 杨错在她面前伪装。 如今她谁都不敢信了,她只能相信她自己。 她垂眼望向地面,面对从前的爱人,神态却都是疏离, “你让我诈死出狱,免受牢狱之苦,我还没有谢过你。” 说罢她退后一步,福身,对杨错行了大礼。 杨错却觉得她这样周到的礼数像一记鞭子,抽的他难堪不已。 “我——” 他苦笑,“我救你出狱,难道是图你的一句感谢?” “那你图什么呢?” 赵常乐忽然问, “我身无分文,也没有一技之长,更没有什么尊贵的身份。你救我,图什么呢?” 杨错沉默了片刻, “我不图什么,什么都不图,我为你做事情,只是因为我想这样做,没有什么目的。” 赵常乐低眸笑了笑,语气好疏离, “祭酒君子风度,真是难得好人。” 杨错捏紧了拳。 沉默压的人喘不过气,赵常乐先退了一步, “夜深了,我先回去——” “我有所图!” 杨错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浅色瞳孔映着石桌上的灯火,灼灼烧了过来。 “我帮你,我对你这么好,我不计较你之前诬陷我,皆是因为我有所图。” “我所图的,是你。” 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沉甸甸,砸在赵常乐的心里。 紧接着,杨错便跨步上前,一把拉过赵常乐,将她抱在怀里,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她动弹不得,只能被迫听他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声。 砰砰砰。 心跳的极快。 像是恨不得跳出来,让她看看一颗心有多炽热。 时隔三年,经历生死,陌路相